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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火 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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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攸还在看着瓷盘中的梅枝图案,感觉眼睛发酸。
随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那图案维持了大约十秒,随后像被无形的手指抹去,粉末散开,恢复成普通的碳化物。舟攸小心地用手指戳碰了一下,感觉现在瓷盘上只留下了普通的灰烬,再无异常。
窗外雨还在下。时钟指向六点零七分。
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莫名的幻觉。但舟攸知道不是,应该不是,她的白大褂内衬湿透了,冷汗黏着皮肤,指尖还在细微颤抖。工作台对面的椅子空着,空气里没有那古装女子留下的任何痕迹,只有恒湿系统运转的声音、熟悉的纸张味的纸张与樟木气味。
舟攸缓慢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街灯在水痕里晕成团团昏黄。周围的一切正常如初。她的呼吸渐归平稳。
“嗡——”,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
舟攸掏出手机来,呼了一口气。原来是古籍修复中心的工作群消息:“请舟攸老师在明早十点前提交《胤宫异闻考》主题相关的文创设计方案初稿。”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又凑到放大视镜前想要再次观察那一小堆灰烬。可只能发现“舟攸收”那三个字就像自己的幻觉,再也无法看见。
她刚才到底经历超自然事件否?
唉,为何明天还要交设计稿。
舟攸无心思考工作。
“字刻在种子内部。种子藏在虫洞里。虫洞在残卷上。残卷出自西北墓葬,环境干燥并且密封完好。理论上绝无可能出现多余的痕迹。”
她回到工作台,重新戴上手套,用镊子将残卷最后三页轻轻翻动。虫洞还在,边缘依然光滑得反常。她凑近看,洞壁内确实有细微刻痕,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
是什么东西?
如果那粒种子存在,它待在这里多久了?几百年?上千年?等一个叫“舟攸”的人来打开?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理性告诉她该上报,该封存,该做一系列科学检测。但直觉——那种修复师在经年累月与古物相处中养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却在低语:别声张。
手机又震。这次是主任:“小舟啊,工作的事抓紧,这可是重点创收项目。”
舟攸回了个“好的”。她关掉台灯,只留一盏墙角的地灯。昏黄光线里,残卷纸页泛着象牙色光泽。她鬼使神差地摘下一半手套,令一只手指抚过纸面,触感微凉,带着时间沉淀后的粗砺。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种灼烧感,更像是一种震颤。从指尖渗入,顺着骨骼往上爬,抵达脊椎又触及到大脑,舟攸好像再次瞬间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画面。
火。
蓝白交织的近乎透明的火熊熊燃烧着。火中,有个人影蜷缩,她的衣物在高温中变得卷曲。舟攸看见那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珠子,火焰舔舐时珠子竟不燃,反而散出淡淡香气。
沉香。
和她自己平时熏的沉香一个味道。
画面一闪即逝。舟攸猛地抽回手,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空无一物,但她常年戴表的地方,皮肤颜色略浅一圈。
她从不戴手串。
“什么鬼...”。难道是自己又产生幻觉了?我甚至能闻到幻觉中的气味,太荒唐了。
舟攸抱着头,沿着工作台滑坐到了椅子上。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刺耳的消防车鸣笛,由远及近。舟攸猛地抬起头,踉跄奔到窗边,看见街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三楼窗口冒出浓烟。雨夜中,橘红色火舌舔出窗框,消防人员正架梯破门,水柱冲天而起。
她看着那火,脑子里却想着刚才那团蓝白色的火。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
舟攸犹豫了两秒,接通电话。“喂?”
对面没有声音,她隐约只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和某种敲击声。嗒,嗒,嗒。规律的节奏响着,像指尖轻叩木器。
“您好?”舟攸问。
敲击声停了。一个女声响起,音色很年轻,但她的语调有种超乎寻常的平直:“第七次了。”
“什么?”
“你该醒了。”
电话挂断。
舟攸盯着手机屏幕,“未知号码”四个字下方显示着通话时长:七秒。她感到一头雾水,回拨电话,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雨更大了。
她握紧手机,决定回家。收拾东西时,她下意识把那三页残卷单独装进一个无酸纸袋,,放进随身背包的最内层。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灯光、工作台、仪器,一切如常。
瓷盘静静地栖在放大镜旁边。
走廊的声控灯应着舟攸的脚步声亮起。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眼前的数字不断跳动:1,2,3……
数字跳到4。
舟攸按住向下键,头随视线微微转动。
沉香?
电梯间里面空无一人,与门相对的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舟攸走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拢。
她低头轻轻嗅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刚刚出现的香气带着甜焦味,和自己平时用的味道不一样。甚至,和之前幻觉中的味道也不一样。
舟攸继而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真是的...我真得精神病了吗?”,她一手拖着额头,想试着自我调侃。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内侧——那三页残卷的边角,
就在她苦笑时,余光向后一瞥。她看见镜子里,像是仅靠在自己身后,多出了一个人影。
月白上襦,青碧长裙,裙摆梅枝纹。
舟攸颤抖起来,不敢面对镜子也不敢再背对镜子。她将手放在身体两侧,用力撑住左侧的金属电梯壁,低头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镜子里的女子仍保持出现时的与刚才的舟攸并肩站立的姿势,目光直视前方,唇微动。
“他在等你。”
见舟攸不回话,女人又说了一遍:“他在等你”。
“叮——”,电梯下降到一楼时。那女人的影像迅速像墨迹遇水晕开。
门开时,镜中只剩舟攸一人。
大厅值班的保安抬头看她:“舟老师才走啊?”
“嗯。”舟攸勉强笑了笑。
“哦,对了,刚才有个女的来找你,”保安翻着登记本,“穿得挺复古的,说姓江。我说你还在楼上,她说那她等等。”
舟攸猛然顿住脚步。“她人呢?”
“就刚才,两分钟前,说有事走了。”保安指了指门外,“应该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谢谢。”舟攸冲出门外。晚高峰后的街道盛着少见的空荡,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水幕。她左右张望,没有人影。
她低头,发现地上有东西。
就在门口的石阶旁。被雨水打湿的青砖上,躺着一枚扳指。类白玉质地,内壁刻着极细的梅枝纹。舟攸蹲下捡起它。扳指尺寸偏大,明显是男款,雕工精致得不似寻常物件。
她把它翻过来,在内壁边缘看见两个小字。舟攸慌乱地从包中掏出简易放大镜。
“太小了。江...夙”
保安透过玻璃门喊:“舟老师,你东西掉了?”
舟攸把扳指握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染上她的体温。“没有,”她回头说,“捡到个小玩意儿。”
她没去地铁站,而是打了车。车上,她把扳指举到窗边,借着掠过的路灯细看。尽管刻在了狭窄的内壁上,仍然能看出梅枝纹的雕刻手法很特别。舟攸认为不是寻常的浮雕或阴刻,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技法,枝干部分微凸,花瓣部分却凹陷,人的指尖抚过时会有有奇妙的触感差异。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这扳指挺别致啊,老物件吧?”
“可能吧。”舟攸随口应道。
“我爷爷那辈人喜欢戴这个,”司机絮叨起来,“不过都是男人戴,女人戴的少……哎,你这枚做得很精致啊?”
舟攸没接话。她盯着扳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枚扳指的尺寸,也许刚好适合她的大拇指。
她试了试。
严丝合缝。
就像为她定制的一样。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舟攸付过钱下了车,走进楼道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刚才那个空号。
“青杏胡同17号,现在。”
她看着那行字。理智告诉她别去,但身体已经转向,重新走进雨里。
青杏胡同离她住处不远,步行十分钟。那一片是待拆迁的老城区,晚上少有人迹。舟攸撑着伞,踏过积水的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和紧闭的木门。17号在胡同最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已模糊。
门居然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这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正中有一棵枯死的树,枝桠在雨中伸展,舟攸寒颤了一下,觉得它们好像怪物的爪子。
真的,还很像怪奇物语里的boss。
正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舟攸不知不觉间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复古的油灯,灯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应当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穿着素色长衫,头发束在脑后,正低头擦拭一把短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舟攸呼吸一滞,上身微微后倾。
那张脸——她见过。在修复室和在电梯的镜子里,在古代女子的面容上见过的。可此刻,这张脸明显是男性的轮廓。
舟攸咽下口水,小心打量起来。这个男人眉眼更锋利,下颌线条更硬朗。但他们骨相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清冷。
舟攸没坐,也不说话,脚跟和地面发出摩擦声。
“你不要怕。”他放下短刀,“江夙”。
“ 江夙。”舟攸跟着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啊,您好。”
气氛突然凝滞。
“嗯,您好,我是舟攸,请问您...”
“你很快就会知道。”江夙不管她的欲言又止,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疲倦却不失锐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无字。推到舟攸面前。
舟攸伸长手接过,在他的注视中只能尴尬一笑,略略翻开册子。
第一页的内容是工笔绘制的宫殿布局图,标注密密麻麻。第二页是人物关系图,中心写着“胤朝后宫”。第三页,
“我...我的画像——”舟攸心想,差点把册子扔出去。
准确说,是一个穿着古装且与她长相一样的女子的画像。下方小字写道:“舟氏攸,太傅女,年十八,性敏慧,善察。”
“这是什么?”舟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的剧本。”
“我不明白——”
“你不用全明白。”江夙打断她,“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第二,每次‘花信风’来的时候,去找镜子。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声中隐约传来远处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第三,当火再次烧起来时,别再选错了。”
舟攸想追问,但江夙已经站起来。“时间到了。”他说。
“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吹灭了油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舟攸再次闻到了沉香,混着焦味,无比浓烈。
她听见了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看见蓝白色的火焰从墙角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然后是真切的灼痛感。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袖着火了。金橙色正吞噬布料,舔上皮肤。
舟攸忍不住尖叫,尝试扑灭它,但火势更猛。
江夙站在火焰那头,静静看着她。“这次,”他说,“要活下来。”
房屋倒塌。
舟攸最后的意识,是身体坠入无尽的灼热。
耳边好似响起的一个机械般的声音。
“回音壁已启动。坐标校准完毕。”
好热,怎么还是这么热。
舟攸恢复了知觉。浓烟呛进喉咙,刺得她眼泪直流。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绣着莲纹的床帐。此刻床帐边缘已经卷起焦黑的边,火星正一点点向下蔓延。
她几乎是本能地翻滚下床,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仿佛这具身体早就演练过无数次逃离火场的步骤。地面滚烫,她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裹住头脸,踉跄冲向门口。
门从外面锁死了。
她拍打门板,手掌拍在烫手的木头上:“开门!着火了!”
无人应答。只有火焰燃烧的轰鸣和木材断裂的脆响。浓烟越来越重,舟攸逐渐感到窒息,视线开始模糊。她滑坐在地,背靠滚烫的门板,绝望地环顾四周——古式家具、雕花木床。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扭曲的火光。
镜子里的人穿着杏色寝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但那张脸……
是她的脸。
又不是她的脸。更年轻,眉眼间有种未经世事的稚嫩,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恐慌,却熟悉得让她心悸。
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舟攸低头,看见一串沉香木珠,正紧紧贴着她的皮肤。珠串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香气混在焦味里,奇异而清晰。
她什么时候戴上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锁头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少女冲进来,满脸烟灰,看见她还活着,顿时哭了出来:“小姐!小姐你还在。快跟我走!”
舟攸被拽起来,踉跄着跑出房间。外面是一条长廊,也已半陷火海。丫鬟拉着她左拐右绕。舟攸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熟悉这些转弯,仿佛早就知道哪里火势稍弱,哪里梁木还算稳固。
终于,她们冲出一扇侧门,两人跌进冰冷的夜雨里。
她们滚在泥泞的庭院中。舟攸剧烈地咳嗽,抬头,看见眼前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古代宅邸。飞檐斗拱在火焰中坍塌,火星混着雨水四溅,像一场倒流的、凄厉的星雨。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丫鬟哭着摇她。
舟攸看着她,喉咙嘶哑:“我是谁?”
丫鬟愣住,眼泪掉得更凶:“小姐你别吓我……你是舟小姐啊,这...这里是舟府,今夜三更天时起的火……我是小荷,您的贴身丫鬟啊。”
舟攸。舟府。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沉香珠串,看着身上被烧焦一半的古装衣裙,看远处火光中逐渐清晰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建筑轮廓。
雨打在身上,冷得刺骨。火焰在雨中挣扎,发出嘶嘶的悲鸣。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湿冷的泥泞,灼热的空气,烟尘呛进肺里的刺痛,还有手腕上珠串冰凉坚硬的触感。
小荷找来了毯子给她披上。“小姐,我们先去偏院吧,这里太乱了……”
舟攸任由她搀扶起来。转身时,她看见庭院角落,一株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月白上襦青碧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梅枝纹。
正是她在工作室镜中见过的那个女子。
女子隔着雨幕看她。眼神平静,无悲无喜。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三下自己的左胸。
做完这个动作,女子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夜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舟攸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烟灰,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藏着的,是那枚刻着“江夙”的白玉扳指。它也跟着来了,或者说,它一直都在——从她目前所在的这个身体醒来时,这枚扳指就被紧紧攥在手中,女孩的指节好像显得发白。
小荷担忧地唤她:“小姐?您怎么了?”
舟攸看着扳指内壁那两个字,又抬头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雨丝如帘,远处火焰在雨水中渐渐微弱,但那团蓝白色火却在她记忆里烧得更旺。
“先找个地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让我梳洗一下。”
“好,好,偏院那边应该没事,我去准备热水。”小荷连忙应道,搀着她往院落深处走。
走过廊下时,舟攸侧头看了一眼檐角悬着的铜铃。铃铛在风雨中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当然,也可能是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只留铜铃独自沉默的摆动。
她收回目光,又握紧了掌心的扳指。
玉石硌着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雨不是梦,这场火不是梦,手腕上不该存在的沉香珠串不是梦,梅树下那个点了三下心口的女子也不是梦。
所有这一切,都在指向某个她尚未看清却已深陷其中的迷局。
她需要一面镜子。舟攸想。
不只是梳妆用的铜镜。
是能照见些别的什么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