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冷冻鸡米花

12、第 12 章

　　沈承俞那撕心裂肺、惊飞宿鸟的嚎哭声，如同后山悬崖边一道突兀而持久的风景线，足足持续了小半炷香的时间。薛允驰从最初的震惊、劝阻，到后来的无奈、麻木，最后干脆盘腿坐在石头上，一边就着灵果小口抿着剩下的酒，一边掏出一把不知何时藏在储物袋里的炒灵豆，嘎嘣嘎嘣地嚼着，权当是听一场免费的、虽然难听但感情充沛的现场嚎丧。

　　就在薛允驰琢磨着要不要再劝两句，或者干脆找块布把沈承俞的嘴堵上时，一阵极轻的、仿佛落叶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薛允驰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通往这废弃观景亭的狭窄小径上，一前一后，晃过来两道人影。

　　不，确切说，是一个人，和一条……飘着的小龙。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嘴角惯常噙着一丝似笑非笑弧度的徐燕青。他手里拎着个比薛允驰那劣质灵酒坛精致许多的玉色小酒壶，步履悠闲，仿佛踏月而来。而在他肩头上方，扑扇着那对晶莹小肉翅悬浮着的，正是那条缩小了体型的、玉白色的小应龙器灵。

　　这一人一龙显然是结伴来此寻个清净地方喝酒的，却没想到还没走近，就被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给堵了个正着。

　　徐燕青的脚步在亭子外几丈处停下，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先扫过坐在石头上满脸写着“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观众”的薛允驰，然后，落在了亭子中央，那个背对着他们、对着悬崖依旧在抽抽噎噎、哭声虽然小了些但依旧扰民的黑衣少年身上。

　　“哟。”徐燕青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我当是哪里跑来的冤魂野鬼在这儿哭丧呢，原来是你啊，沈师侄。”

　　他肩头的小应龙也扑棱着翅膀，金红色的豆子眼好奇地瞅着沈承俞一耸一耸的背影，用那老气横秋的童音啧啧称奇：“哎呀呀，本小龙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能哭出这么大动静，跟被人踩了尾巴的讹兽似的，还是公的。”

　　沈承俞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声音给硬生生吓停了。他身体猛地一僵，保持着那个面朝悬崖、微微弓背的姿势，连抽噎都忘了，只有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徐燕青？还有……邵规的器灵？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混杂着极度羞耻、狼狈和“怎么又是他们”的崩溃感，瞬间冲垮了酒精和悲伤构筑的脆弱防线。沈承俞恨不得立刻跳下悬崖，或者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薛允驰见来了“外人”，而且还是徐燕青这位煞神，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讪笑着行礼：“徐、徐师叔……您也来这儿……赏月啊？”他抬头看了看才刚过午后的灰蒙蒙天空，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蠢，尴尬地住了口。

　　徐燕青没理会薛允驰那拙劣的搭讪，拎着酒壶，迈着那双长腿，慢悠悠地走进了亭子。小应龙扑扇着翅膀跟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沈承俞僵硬的背影和薛允驰尴尬的脸上来回转。

　　“赏月？”徐燕青在离沈承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似笑非笑，“本来是打算找个清净地方喝两杯，没想到……”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沈承俞那被眼泪和酒渍弄得一塌糊涂的侧脸上，“倒是先听了一出好戏。”

　　沈承俞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只有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堪。

　　薛允驰干咳两声，试图打圆场：“那个……徐师叔，沈承俞他……心情不太好，喝多了点，扰了您的清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就要去拉沈承俞。

　　“走什么？”徐燕青却出声制止，他自顾自在亭子边缘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将酒壶放在一旁，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香气诱人的炒瓜子，拈起一颗，慢条斯理地磕了起来，动作优雅得与这荒亭破景格格不入。“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来，坐下聊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薛允驰也坐。小应龙更是自来熟，直接飞到徐燕青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蜷缩下来，伸出迷你龙爪，也从油纸包里扒拉出几颗瓜子，用两只前爪捧着，小嘴一张，连壳带仁嘎嘣嚼了，吐出一小片瓜子壳，含糊道：“就是就是，本小龙正嫌无聊呢。说说，这小子哭啥呢？哭得这么真情实感，莫非是道侣跟人跑了？还是修炼走岔了气，发现自己快不行了？”

　　薛允驰被这一人一龙理所当然的“坐下聊聊”架势弄得目瞪口呆，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偷偷瞟了一眼沈承俞，见对方还是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心一横，也豁出去了，反正徐师叔看起来……似乎没有追究他们擅离居所、在此酗酒哭嚎的意思？他索性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顺手还从徐燕青的油纸包里抓了一小把瓜子。

　　于是，荒亭之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沈承俞面朝悬崖，背对众人，身体僵硬如同石雕；他身后，徐燕青悠然磕着瓜子，薛允驰忐忑地陪坐着，小应龙则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地探头探脑。

　　“说说吧，”徐燕青磕开一颗瓜子，将仁丢进嘴里，目光落在沈承俞僵硬的背影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方才哭得那般伤心，所为何事啊，沈师侄？”

　　沈承俞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一本荒诞的剑谱？说因为猜到了师尊可能心有所属？这让他如何启齿？

　　薛允驰见沈承俞不答，又见徐燕青目光扫了过来，怕他怪罪，连忙抢答道：“徐师叔，他就是……嗯，那个，为情所困！对，为情所困！喝多了，发泄一下！”

　　“哦？为情所困？”徐燕青眉梢挑得更高，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这倒有趣。没想到沈师侄平日里闷不吭声，倒是个痴情种子。来，跟师叔说说，你那心上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让你如此……失态？”

　　他刻意加重了“失态”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小应龙也来了精神，小尾巴兴奋地拍打着石头：“快说快说！本小龙最爱听这种痴男怨女的故事了！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倾国倾城那种？”

　　沈承俞被他们一唱一和逼得无路可退，背脊绷得更紧。在徐燕青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知道自己若再不发一言，只怕会被追问得更紧，处境更尴尬。

　　他闭了闭眼，借着残余的酒意和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闷闷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厌世脸。”

　　“什么？”薛允驰没听清。

　　沈承俞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提高了些许音量，但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脸比较臭。”

　　亭内静了一瞬。

　　“噗——”薛允驰第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小应龙歪着头，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厌世脸？脸臭？这算什么形容？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觉得她哪里都好吗？”

　　徐燕青倒是没笑，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流转的光芒愈发深邃玩味。他慢悠悠地又磕了颗瓜子，才点评道：“厌世脸，脸臭……沈师侄，你这眼光，啧，可不太行啊。”

　　沈承俞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没吭声。眼光不行？他也觉得自己眼光差到了极点，差到无可救药。

　　薛允驰好不容易止住笑，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追问道：“那你那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啊？我可太好奇了，到底是谁能让你用‘脸臭’来形容，还能喜欢成这样？”

　　叫什么名字？

　　沈承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那两个字就在舌尖，烫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徐燕青若有所思的注视和薛允驰好奇的催促下，沈承俞的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最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了一个字：

　　“……林。”

　　“林？”薛允驰重复了一遍，眼睛一亮，“哟，还和师尊同姓呢！巧了！是哪一峰的林师姐？还是山下哪个世家的小姐？”

　　他自动自发地开始在心里排查宗门内姓林的女弟子，以及山下与无妄仙宗有往来的修仙世家中，是否有适龄的、可能被沈承俞接触到的林姓女子。他想，能让沈承俞这么失态的，肯定不是普通女修，说不定是哪个容貌出众但脾气不太好的师姐。

　　徐燕青磕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沈承俞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看戏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拈起一颗瓜子。

　　小应龙则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小犄角，嘀咕道：“姓林啊……这姓氏倒是普通。不过脸臭的……本小龙在宗门里待了这些年，好像没特别注意哪个女修脸特别臭啊？难道是刚入门的？”

　　亭内的气氛，因为沈承俞吐露的这个姓氏，而变得更加……诡异。薛允驰兴致勃勃地猜测着“林师姐”的各种可能，小应龙歪着脑袋努力回忆，徐燕青则沉默地磕着瓜子，目光偶尔掠过沈承俞，意味不明。

　　没有任何一个人，将沈承俞口中那“厌世脸”、“脸比较臭”、“姓林”的心上人，与他们那位清冷绝尘、高高在上、同样姓林的师尊，产生丝毫的联系。

　　在所有人看来，这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荒谬到连想象都无需有的两回事。

　　沈承俞听着身后薛允驰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和小应龙天真的附和，感受着徐燕青那如有实质的、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心中那口郁结的、混杂着绝望、痛苦、荒诞和一丝隐秘难言情绪的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酒精和这荒唐对话的催化下，发酵得更加酸涩灼人。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面朝悬崖下翻涌的云雾，眼泪不知何时又无声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酒渍。

　　无人看见。

　　也无人，真正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