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七零：问学》林中仙子

2、第1节 乡野院落里的懵懂 我是木水灵

　　我是木水灵，生于七十年代末的河北一个小乡村，村庄坐落在一片四面环山的平缓坡地上，泥土的芬芳混着庄稼和牛粪的气息，是刻在我骨子里最深刻的味道。如今回望那段岁月，不过是近四十多年的光阴，却仿佛隔着一道厚厚的时光滤镜，模糊又清晰——多数儿时的琐碎记忆早已被岁月冲淡，唯有院落里的烟火气、深夜里的虫鸣与灯光，还有那份对文字最初的、懵懂的渴求，如同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即便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我们家的院落，是当时村里最常见的样式，分为内院和外院。我家的院落相对比较宽敞，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懵懂与欢喜，每一寸土地、每一件物件，都印着七零年代农村的印记。内院院落的大门是个大铁栏杆门，这在村里是最豪气的大门了，一般家庭只是用木条拼钉在一起的门，算不上防盗，顶多是挡住村里四处乱窜的鸡、鸭，还有邻居家的狗偶尔闯进来糟蹋菜苗。我家的外院是没有门的，只是左右两边有用石头砌起来的矮墙，矮墙两边各种一颗榆钱树，中间有三人宽的长长巷道通往内院的大门。平日里巷道和内院的院子被母亲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草叶都难得见到。雨后却是会变得泥泞不堪，踩上去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等太阳一晒，泥土干结，又会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外院的东侧，母亲开辟出一小块菜地，不大的地方，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按季节种着黄瓜、茄子、西红柿，还有一畦绿油油的韭菜和小葱，每到夏天，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缠绕着、蔓延着，结出细细小小的黄瓜，西红柿挂在枝头，从青变红，沉甸甸的，透着诱人的光泽。我常常趁着母亲不注意，摘一颗青涩的西红柿，在衣服上蹭蹭，就大口咬下去，酸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也能吃出几分童年的欢喜。外院的西侧，会种些枸杞树，因为枸杞可以摘来卖钱。我家因为父亲在医院上班，因此会有收购药材的渠道，枸杞每年给我家带来的额外收入还是可以贴补家用。有时候村里的人也效仿我家栽种一些。院落的正中央，是五间坐北朝南的石头墙体的房子，这是我们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石头房是父亲和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垒起来的，墙缝用黄土和水泥混合填充而成，厚厚的墙体，冬暖夏凉，只是墙面粗糙不平，母亲便用废旧的报纸，一层层糊在墙上，既能遮挡墙面的粗糙，也能让屋里显得干净整洁几分——也正是这墙上的报纸，无意间点燃了我对文字的渴望。上面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下面是玻璃，木格窗只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糊在窗棂上，风吹过时，窗户纸会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偶尔还会被风吹破一个小洞，母亲便会用浆糊，贴上一小块碎纸，小心翼翼地粘好。到了冬天，为了保暖，母亲还会在窗户纸外面，再蒙上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却能挡住刺骨的寒风，让屋里多几分暖意。夜幕降临，整个村庄便陷入一片沉寂，没有电灯，只有昏黄的煤油灯，在屋里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
　　我幼时的夜晚，大多是在这样的沉寂中度过的。那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甚至连电灯都是一种奢望，村里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多数人家，都和我们一样，靠着煤油灯照明。漫长的黑夜，格外难熬，我常常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耳边是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有蛐蛐的叫声，有蝈蝈的吟唱，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夜色中低声鸣叫，交织在一起，成了深夜里最动听的歌谣。我们家的院子，离村口的公路不远，那条公路，是当时村里唯一一条能通汽车的路，只是平日里，汽车很少经过，偶尔有一辆卡车，拖着沉重的货物，缓缓驶过，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会打破村庄的沉寂，远远就能听到，顺着风，飘进院子里。每当这时，我总会迫不及待地爬起来，跑到窗边，扒着窗棂，望着窗外，看着公路上驶过的车辆，车灯发出明亮的光芒，一道道光束，透过窗户纸的缝隙，透过木格窗的空隙，照进屋里，在墙上、地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变幻不定。我常常对着这些晃动的光影，浮想联翩，把它们想象成电影里的画面——那个年代，电影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娱乐方式，一年到头，村里也难得放映一次电影，每次村里放映电影，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会早早地搬着小板凳，跑到村头的晒场，抢占一个好位置，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观看，哪怕是重复放映的片子，也看得不亦乐乎。我年纪小，每次都挤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小脸，盯着幕布上的画面，看得目不转睛，哪怕有些情节，我看不懂，也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可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大多数时候，我只能靠着想象，借着公路上车辆的灯光，编织属于自己的“电影”，那些晃动的光影，在我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演绎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陪着我，度过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