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南风》青柿雨

2、初遇

　　安顿好林舟意以后，陈雅娟坐在红木椅上摸索着带上了眼镜，打开了她的好女婿给她留的信。
　　致母亲：
　　舟意今年十岁，也到了懂事的年纪。
　　芸芸快要生了，我总觉得还是要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总不能违反政策，思来想去，唯有将舟意送到您身边，一来广州水土养人，二来有您照拂，我们心中也能安稳。
　　孩子的入学手续我已托人尽数办妥，假期后入学即可，学费杂费我会按时寄来，绝不劳烦母亲费心。
　　舟意这孩子性子偏执拗，母亲自可严加管教。

　　我和爱人身在老家，虽不能常伴左右，但心中时刻记挂着孩子，也念着母亲的辛苦。
　　往后定常与家中通联，寄钱寄物，绝不让母亲为舟意的吃穿用度操心。千言万语，总归是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了孩子，也叨扰了母亲，唯有盼母亲安康，舟意在您身边能好好读书，安分懂事，不惹您生气。

　　儿林书豪敬上
　　1993年5月15日

　　里面夹了一个小信封，是一些崭新的纸币。
　　“为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便不管10岁的姑娘，哪有这样的事。”
　　陈雅娟头痛得慌，但是现在，她是去菜市场买一些孩子爱吃的菜来，还是出去吃？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算了，等她醒来以后带她出去吃吧。”

　　多天的舟车劳顿，让林舟意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懵懵地坐起来，环顾了整个屋子。
　　屋子不大，却被收拾得清清爽爽，连空气里都是晒过太阳的棉絮香。
　　床头叠着一床碎花薄被，裹着阳光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擦得发亮，边角都用软布细心包好。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和几支茉莉。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宽松柔软的衣服，袖口、领口都熨得平整。
　　是新添的。
　　墙上没什么花哨装饰，只贴着几张老旧又干净的年画，暖黄的灯光一照，整间屋子都软乎乎的。
　　林舟意慢慢躺倒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鼻尖里全是安心的味道。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阿丫，醒了吗？阿婆可以进来吗？”
　　林舟意起身去开了门。
　　“醒了，阿婆。”
　　陈雅娟笑着说，“饿了没，阿婆带你去早市吃早点去，顺便带你逛逛阿婆住的地方。”
　　林舟意看着阿婆，点了点头。
　　陈雅娟看着刚睡醒的小孩，笑意更深，“阿婆可以进来吗？”
　　林舟意侧身让开了，陈雅娟走到衣柜旁，给她挑出了一件浅蓝小衫，“今天穿这个好不好？”
　　小姑娘点了点头，“那是要阿婆给你穿，还是你自己穿呢？”
　　小姑娘接过衣服，就让陈雅娟出去等她了。
　　“哈哈，阿婆在堂屋等你。”
　　林舟意看着门被阿婆关上，才看起来手里的衣服，是很舒服的料子，是浆洗过的，还有皂角香。
　　她慢吞吞地穿了起来。

　　晨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筛碎了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陈雅娟抬眼看见了来了堂屋的林舟意，“好看的，阿丫，过来，阿婆给你拾掇拾掇。”
　　陈雅娟朝林舟意招手，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竹椅。
　　林舟意乖乖走了过来，坐在竹椅上，陈雅娟搬了小板凳挨在她身侧，先取了木梳，蘸了点凉白开，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慢慢梳。
　　发丝软顺以后，便从鬓角处取一缕头发，细细编起三股辫，到发尾用一根天蓝色的细绒绳系住。另一侧也依样编好，两缕小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翘着，软乎乎的。
　　编完头发，她捏了捏林舟意的小脸。
　　仔细的欣赏了一番，蓝衫领口的茉莉绣样刚好落在锁骨处，衬得她小脸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添了几分粉嫩。
　　再拉上同色短裤，裤脚收得细细的，露出纤细的脚踝，整个人瞧着清清爽爽，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蓝莲花，干净得晃眼。

　　陈雅娟又走到镜前，搬来那面磨得温润的旧铜镜，凑到林舟意面前：“阿丫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的，和妈妈以前给我编的一样，好看。”
　　……
　　“走吧，阿婆带你去吃饭。”
　　在街上，林舟意的杏眼怯生生的，却又好奇地瞟着周遭一切——骑着二八大杠的叔伯叮铃铃掠过，车后座绑着竹篮，装着刚买的菜；
　　巷口的阿婆们搬着竹藤椅聚在一起，摇着蒲扇唠着粤语家常，声线软糯又响亮；街边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红的黄的，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
　　阿婆的掌心粗粝，裹着她细瘦的小手，嘴里不停絮叨着，半是粤语半是拗口的普通话。说巷口的明记茶餐厅叉烧滑蛋饭做得地道，给她点一份，再要碗马蹄爽解腻。
　　林舟意听不太懂，只抿着唇轻轻点头，指尖悄悄抠着奶奶的掌心，“都行的。”
　　明记茶餐厅里挤挤挨挨，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混着茶味、饭菜香和人声，热闹得很。
　　奶奶怕她挤进去磕着，让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着，又反复叮嘱了三遍“囡囡别乱跑，阿婆买完单就回来”，才攥着布包挤进人堆里。
　　林舟意乖乖坐着，手撑着膝盖，目光却被斜对面杂货铺门口挂着的彩色风车勾了去。
　　那风车扎得精致，和北方的大转盘一点都不一样。
　　红的蓝的黄的纸页叠着，风一吹就转得呼呼响，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玩意儿。

　　她捻了捻手指，再抬眼的时候，看到那个风车被个看起来比她小的孩子买走了。
　　这时，阿婆也买好东西，带着她离开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稍稍有点遗憾。

　　林舟意来广州半个月了。
　　还不太适应这边湿热的天气，也听不太懂粤语，日常和陈雅娟交流多是靠比划和简单的普通话。
　　陈雅娟知道她还没吃惯粤菜，便常做些偏北方的口味，也会带她逛附近的巷子和菜市，教她认当地的菜蔬。
　　她平时大多待在家里翻课本，偶尔也会趴在窗边，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这天，她又看到了那个风车，在老居民楼围成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