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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香流,你会 ...

  •   猗历二零零七年,媺州余氏得一女。

      三岁能急言,七岁可依习古文辞赋。

      父母奇之,因名曰“嶷”。嶷者,幼慧也。

      其性灵秀,若初梅含芳,神木遗泽。

      ————

      余云嶷从梦中挣脱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疼。

      喉咙像被细小的刀片划过千万次,呼吸都成了酷刑。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等那股窒息感慢慢退潮。

      这是第几次了?她记不清。

      和前几次一样,她站在那座悬空的古亭里。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浑浊的红。
      空气稠得像水,每吸一口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她在等那个无脸女出现——这是她给自己梦里那个身影取的名字。

      白衣如期而至。

      衣袂翻飞,竟真有几分出尘之姿。只是那张脸依旧空白,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余云嶷看见她的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想听清,她想停下来,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直直插向对方的心口。

      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人攥紧。她看着那道白影直直坠落,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最终砸入亭下那潭死寂的黑水。

      和前几次不同。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被黑水吞没的瞬间,一张脸转了过来。一双眼睛在血色中亮起,迷茫,惊异,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望向天空。

      然后消失。

      余云嶷猛地睁开眼。

      心跳还悬在半空,下不来。她喘息着,视线从天花板慢慢移向床边——

      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夏玉的脸近在咫尺,神色温柔得像一阵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余云嶷的脑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饭了。”

      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余云嶷坐在床上,心跳如擂鼓。

      那双眼睛。梦里那双眼睛。

      她不敢细想,可那个念头还是从心底浮了上来,像黑水里的气泡,压都压不住——梦里无脸女的眼睛,和夏玉的眼睛,是同一双。

      只是承载的东西截然不同。一个是濒死的迷茫,一个是醒着的温柔。

      余云嶷攥紧了被角。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深了,深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还有愧疚,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仿佛知道自己注定要被亲手杀死无数次。

      仿佛她就是那个坠入黑水的人。

      一楼餐厅里,余大小姐破天荒地一言不发,只埋头扒饭。

      保姆荟佼看了她好几眼,又看向夏玉,眼神里写满了问号。夏玉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她别问。

      倒是荟佼的妹妹珈舸无忧无虑,筷子伸向牛肉锅盔的同时,还不忘调侃余云嶷:“小余姐姐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梦见被狗追了?”

      余云嶷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

      “珈舸!”荟佼轻斥,“专心吃饭,别欺负小余姐姐。”

      珈舸盯着余云嶷看了半晌,又瞥了眼夏玉,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南瓜粥,夹起锅盔自顾自地吃起来。

      夏玉倒是神色如常。她夹了个蒸饺放进余云嶷碗里,又掰了半个锅盔递过去,温声细语地讲着早餐的重要性,什么碳水化合物提供能量,什么蛋白质补充营养,洋洋洒洒一大篇。

      余云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头几乎埋进碗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我吃完了!回屋看书!”

      余云嶷猛地一拍桌子,把珈舸吓了一跳。她丢下筷子就往楼上冲,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噔噔噔”响,像逃命似的。

      荟佼擦掉珈舸嘴角的残渣,等那阵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才转头看向夏玉。

      “这样真的有用吗?”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荟佼——那个保姆,此刻正捂着额头,一脸头疼。她实在不想听夏玉那套计划,可对方偏偏要说。
      等夏玉终于说完,她才抬起头,语气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可是你这是在私自改动她的梦境?!”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珈舸原本正假装收拾餐桌,闻言立刻抓起抹布,头也不回地往二楼躲:“我去洗抹布!”

      脚步声也“噔噔噔”地消失了。

      窗外白雪皑皑。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没什么温度,像个旁听者,安静地照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夏玉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没事,早就没人信鬼神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何况现在我们是人呢。”

      荟佼被这句话噎住。她张了张嘴,想争辩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夏玉抬手指了指楼上,“香流,肯定想起了点儿什么。”

      荟佼冷笑了一声。

      十七年。她白费了十七年的功夫,都没能让余云嶷想起分毫。可眼前这个人,不过是私自改动了几次梦境——

      就有了成效。

      真是……蠢啊。又蠢,又让人嫉妒。

      她垂下眼,不让自己心里的情绪浮到脸上。

      夏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恳切:“为了珈舸,也为了香流,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荟佼沉默。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最后一次。”

      夏玉没有应声。

      ————

      余云嶷趴在书桌前,面前的语文书摊开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

      那些铅字像一条条软趴趴的毛毛虫,在纸上蠕动,怎么都看不进去。她的思绪早就飘回了那两双眼睛上。

      一双是梦里的,惊异,迷茫,像濒死的人在找什么东西。

      一双是夏玉的,温柔,包容,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按理说,这两双眼睛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一个在血雾弥漫的梦里,一个在阳光明亮的餐桌旁;一个即将坠入黑水,一个刚刚给她夹了蒸饺。

      可此刻在脑海里,它们却慢慢重叠,最终融为了一体。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香流,你会抛弃我吗?

      那声音带着笑意,轻飘飘的,像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可余云嶷却觉得这句话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声音是谁的?她从来没有听到过。

      还有,“香流”这名号……好耳熟啊。

      可是在哪里听过呢?她也想不起来了。

      ————

      余云嶷十岁之后,就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各种光怪陆离的类型层出不穷。有一回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墨汁一样的海里游了整整一夜;还有一回梦见自己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楼梯,每下一层,身后的台阶就消失一层。她不止一次想过,等长大了要当电影导演,把这些梦都拍下来,说不定还能一举成名。

      上了初中后,学业繁重得像座山,那些杂七杂八的梦便没时间做了。唯有那个“无脸女”的梦,却像跗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那一年是2020年。

      网络上的营销号铺天盖地地宣扬,说这种反复出现的梦是“上辈子的记忆”,是某种意念在指引她寻找某个人。一向不信鬼神的余云嶷,竟也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一阵子。后来冷静下来,想起那段时间的自己,只觉得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缺。

      梦做久了,也就不再害怕。

      可那双突然出现的眼睛,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这个梦绝不寻常。

      它一定有什么隐喻。

      ————

      余云嶷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盯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梦里的无脸女真的是夏玉,那她——那个一次次把手插进对方心口的人——又是谁?

      是她自己吗?

      她那么喜欢夏玉,怎么可能杀了她呢?

      她想起那个声音问的话。

      香流,你会抛弃我吗?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余云嶷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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