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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香江来函 文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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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师故去的第三天,高中地理会考。
我把分数控制在刚好B等的80分。
班主任林老师眉头微蹙,不少同学窃窃私语:
“看吧,被打回原形了!我就说怎么可能次次满分?”
“对对对,我一直怀疑她手里有标准答案!”
“这下,看她怎么装。”
阳光懒洋洋爬过窗台。物理课上,粉笔吱呀划过黑板。
一切都困倦,循规蹈矩。
直到——
“滋啦——!!!”
尖锐电流杂音撕裂宁静!
校园广播炸响:
“通知!高一一班曹鹤宁、萧逸同学——”
全班死寂。
“请立刻到校长办公室一趟!重复,立刻!”
广播结束,余音嗡嗡。
所有目光如钉,死死钉在我和萧逸身上。
物理老师卡住了,推推眼镜,一脸茫然。
我心里“咯噔”沉到底。
钢笔“啪嗒”滚落课桌。
完了。东窗事发。
一定是《天煞孤星》!最新那期写得太血淋淋,捅破天了!
处分?公开检讨?停课?勒令解散文学社?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在我脑子里轮番烙印。
萧逸脸“唰”地白了。他猫腰凑过来,声音发抖:
“书……书童!我就说了要艺术加工!要正能量!你非写那么实!这下好了……咱俩真要同年同月同日‘赴死’了!”
我瞪他一眼,想骂,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在全班复杂的目送下,我们像走向刑场,挪出教室。
走廊从未如此漫长。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那片冰凉。
终于,挪到校长办公室木门前。
对视。深吸气。
推门。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来。
相反——
周校长满面红光,嘴角咧得夸张!沙发上,教务主任、政教主任、年级组长……学校“巨头”齐聚,个个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
这气氛……太不对劲了!
“周校长,主任……”我们声音发虚。
“哎呀!我们的两位大才子来了!快请坐!”周校长热情得反常,亲自起身接水递过来。
我们受宠若惊接过纸杯,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缘,心里更慌。
“叫你们来,是天大的喜事!泼天的荣誉,砸到我们清州一中头上了!”周校长激动地搓手。
“你们‘孤英文学社’的《萌芽报》,最新那一期——不知道被哪位神仙看到了,一路传啊传,传过了南岭,传到了香港!”
香——港?!
这两个字像高压电,瞬间把我们钉在原地!
杯子一歪,水差点洒出。
“对!香港!”教务主任接过话,声音拔高,“香港中文大学附属中学的师生,看到了你们的报纸!尤其是《天煞孤星》!”
他目光灼灼看向我:“他们赞不绝口!认为这部小说——题材新颖独特,文笔老辣深刻,展现了内地青少年不凡的文学创造力!”
周校长猛拍大腿:“所以!他们正式发函!将在七月一日,组织精英学生代表团,专程跨越千山万水,来我们清州市!与我校进行深度友好交流!”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
“而且——他们要见一见《天煞孤星》的作者!”
轰——!!!
这消息是原子弹,在我脑海里引爆!
香港!中文大学附中!专程!为我们而来?!要见我?!
就因为……我写自己掉粪坑?写被堂侄们揍?写那些不堪的童年?
极度的荒谬感和巨大的荣耀感,像两股洪流在胸腔里对冲!
我一时失语,耳朵嗡嗡作响。
旁边萧逸,嘴巴张得能塞鸭蛋,眼珠子快瞪出来。
“校、校长……这,这是真的吗?”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白纸黑字!红头印章!千真万确!”周校长斩钉截铁,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这是对我校办学成果的极大肯定!是对‘孤英文学社’的最高褒奖!更是曹鹤宁同学你个人才华的最佳证明!”
他意气风发一挥手:
“学校决定,倾尽全力办好这次跨地域交流!萧逸,你是社长,负责协助接待安排!曹鹤宁是重中之重!你准备好交流内容,好好打磨——拿出我们内地顶尖学子的风采,让香港同胞看看,我们西南山城飞出的金凤凰,是什么样!”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我和萧逸仿佛踩在云层上,脚步虚浮。
走廊阳光刺眼。
我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是尚未消散的震撼与恍惚。
“锅巴……”我喃喃,“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还没醒?”
萧逸没客气。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胳膊内侧最嫩那块肉上——狠狠一拧!
“嘶——!!!”
疼!钻心的疼!
但这真实的痛感,却点燃了心底压抑已久的狂喜火焰!
“不是梦!书童!不是梦!”萧逸激动地抓住我肩膀摇晃,眼里迸射惊人的光,“咱们的《萌芽报》火了!真的火了!火过五岭!火过长江!火到香江边上去了!你要代表咱们一中,去见香港来的同胞了!我的老天爷!!!”
·
消息像插上火箭。
比广播更快,比风更疾,瞬间席卷校园。
这一次,那些投向我的目光,彻底变了。
曾经关于“粪坑”的戏谑窃语,消失了。
曾经看“才女跌落神坛”的好奇打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震惊,由衷的钦佩,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闪闪发亮的集体荣誉感。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有低年级学妹跑过来,红着脸塞给我一颗糖:“鹤宁学姐,加油!”
走廊里碰见的老师,会停下脚步鼓励:“曹鹤宁,好样的!给学校争光了!”
连食堂打菜阿姨,今天扣肉的手都格外稳,分量十足,还小声说:“闺女,多吃点,到时候有精神!”
我,曹鹤宁。
这个生于乱葬岗,背负“天煞孤星”污名,被骂“赔钱货”、“克亲星”的女孩。
这个曾经在数学考卷前绝望,在历史书中寻找慰藉,在舞蹈里释放灵魂,在文字的方寸间挣扎求生的女孩。
竟然……
用一支笔,撬动了命运的齿轮。
为自己,也为这座西南小城里默默无闻的母校,赢得了一个舞台——
一个与千里之外、那片繁华璀璨的“东方之珠”,平等对话的舞台。
·
放学后,我独自站在教学楼前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
夏日的风穿过浓密枝叶,拂过我的面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海洋隐约的咸腥。
我仰起头。
湛蓝如洗的天穹之上,流云舒卷。
眉心那点与生俱来的朱砂痣,忽然隐隐发烫。
仿佛在冥冥之中,与某个遥远而宏大的轨迹,产生了无声而深远的共鸣。
一篇源于最深处的苦难与不屈的小说,
正以其粗糙却顽强的生命力,
以其不可阻挡的势头——
将我,曹鹤宁,推向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波澜壮阔的、
连我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未来。
风更大了些。
吹得榕树叶哗哗作响。
像掌声。
像潮声。
像命运,终于开始为我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