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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天煞孤星》连载 中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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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后的日子,像解冻的溪流,一下子舒缓透亮。
曹珈和曹瑶从紧绷的备考里挣脱出来,回到马鞍山脚那座带院坝的两层平房。
生活倒回朴素的频道,在柴米油盐里蒸腾出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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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天光还吝啬地藏在山脊后面。
我们娘仨已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忙开了。
两个女儿弯腰,挑起头天晚上仔细整理好的两担大白菜。扁担压在单薄肩膀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哼着歌,脚步稳稳迈开,朝几里外的新场坝蔬菜批发市场走去。
颤悠悠的扁担,水灵灵的青菜,哼着一首关于生活本味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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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里闹哄哄的。
我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跟精得像狐狸的菜贩子讨价还价。
今天碰上个格外厉害的小姑娘,嘴巴叭叭的。
“小姑娘,你这白菜怎么卖?”她一边摸着菜叶,一边问。
“三毛一斤。”
“看着也不太新鲜,怕是昨天剩的吧?一毛五,卖不?”
“大姐,说笑了哈!这刚从地里摘的,露水都没干!”(其实是出发前泼的自来水)
“真心要,给你算便宜点——两毛五!”
“两毛五?昨天还两毛呢!”
“照昨天的价,两毛一斤,卖就跟我走!”
“两毛四!不能再少了!”
“两毛二!不能再多了!”
就这样,为几分钱差价,我俩面红耳赤争了十几分钟。
正僵持不下,远处有人喊她:
“曹光英!买好没有?去晚了街口的好摊位就没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一把拉住她衣袖:“等一下!你也姓曹?!”
那姑娘愣住,上下打量我:“咋滴,姓曹有优惠呀?”
“我们是同宗!”我赶紧报家门,“我是擒龙村曹镇的孙女,曹湉的女儿!”
她脸上冰雪瞬间消融,眼睛一亮:“真的?我住城北鲤鱼村,我爸是曹柚!你说的曹湉,是军分区那位吧?我们得叫他十三爷爷!我前年过世的爷爷叫曹润,听说和他是远房堂兄弟!”
“哎呀!真是不吵不相识!”我笑着拍手,“按辈分排,我是你小姑,我叫曹鹤宁!”
回头招呼女儿们:“曹珈、曹瑶!快过来,叫姐姐!”
一场买卖,意外认了亲。
几分钱差价也不争了,我还给她打了九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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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完菜回来,朝阳才刚刚羞答答跃上山头。
我们特意绕路,买回爷爷最爱吃的、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滚烫的豆浆。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小木桌旁,就着清晨微凉的风,吃这简单却暖到心坎里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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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是祖孙共享的悠长静谧时光。
爷爷搬出老藤椅,“吱呀”一声,坐在院坝老树的浓荫下。我和曹珈、曹瑶搬着小板凳,像三只归巢的雏鸟,紧紧偎在他身边。
我最爱听爷爷讲古。
“我九岁就成了孤儿……”
他的声音像一架老旧的留声机,时而低沉如叹息,磨损了激昂的边角;时而又陡然拔高,仿佛冲锋号角在耳边炸响。
我们托着腮,眼睛瞪得圆溜溜,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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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日子照旧流淌,却多了些不动声色的暖意。
食堂打饭时,打菜阿姨会特意在我的饭盒上,“哐哐”多扣几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阿姨,我……我没点这个,钱不够……”我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有点慌。
“嘘!”她飞快眨眨眼,压低声音,“你替咱们学校争了那么大脸面,这是阿姨奖励你的!以后啊,每天都给你留几块最好的——你正长身体呢!”
“谢谢……谢谢阿姨!”
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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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回到307宿舍。
摊开《天煞孤星》的稿纸,我却对着空白格陷入停滞。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都快滴下来了。
“接着……该写什么呢?”我咬着笔头,眉头拧成疙瘩。
忽然,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沉在幽深湖底的黑色巨石,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拽起,轰然浮上心头!
水……冰冷……窒息……
还有,后来那更加惨烈、极具味道的遭遇。
“有了!”
我眼睛一亮,抓起钢笔,唰唰唰写了起来:
「六岁那年,我好像被水鬼盯上了。
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天,妈妈在生产队那个砌着光滑石沿的大水坑边洗菜,我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里的倒影。
看着看着,水里那个“我”忽然冲我诡异地笑了笑。
我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觉那倒影仿佛生出了无数双冰冷滑腻的手,带着可怕的吸力,要把我整个魂儿拖下去!
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惊叫,我就头重脚轻地栽进了那冰凉刺骨、深不见底的水里……
幸好妈妈就在咫尺。她想起黑土村老家老一辈的经验——在离我沉水处左边五十公分等着。我刚冒出头,就被她一把抓住衣领,拽了出来。
当天晚上,她拿着鸡蛋,一遍遍念:“曹秋波,三魂七魄,快回家来咯!”给我“喊魂”。」
写完这段,我揉了揉隐隐发烫的眉心。
那段更为惨烈、更加有味道的记忆,接踵而至。
「然而,水难,仅仅是个开始。
落水后约莫一周,惊魂未定,我又跟着妈妈去村外自留地摘菜。菜地旁有个积肥的土粪坑,臭气熏天。我明明记得自己离坑还有好几米远。
可不知怎么,就像鬼迷了心窍,或者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在妈妈惊恐变调的尖叫声中,我仿佛断了线的木偶,手舞足蹈、直挺挺地扑进粪坑里!
那一刻,粘稠、污秽、滑腻,以及排山倒海、足以让灵魂出窍的恶臭,瞬间将我吞没……
后来被两三个人七手八脚捞起来,用井水冲洗无数遍,皮都快搓掉一层。可总觉得那股销魂蚀骨的味道,已经腌入了骨髓。」
写到这里,我猛地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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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段糅合了童年真实诡异经历的新章节,贴在了“孤英文学社”《萌芽报》最新一期的头版。
万万没想到——
这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生化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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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炸开锅的,是我们高一一班。
课间,后排传来一声夸张到劈叉的惊呼:
“我——的——天——爷——爷——!排长!你小时候还掉过粪坑?!”
“唰——!”
所有目光齐刷刷、火辣辣聚焦在我身上!
死寂只维持了0.1秒。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排山倒海、几乎掀翻屋顶的哄笑轰然爆发!
“我的妈呀!十大才女冠军!清州一中的脸面!小时候掉粪坑?!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天煞孤星》?这名字绝了!又是水鬼缠身,又是粪坑洗礼——可不就是天生带‘煞’嘛!还是带味道的煞!”
“救命!我笑得肚子疼!谁有止痛药?!”
一份《萌芽报》被争相传阅,每到一处,就掀起新一轮爆笑海啸。
我表面故作镇定,死死盯着摊开的历史书。
但耳根已经烫得能煎鸡蛋,心里有个小人正在疯狂撞墙:
完了!“粪坑少女”这绰号,怕是要焊死在我身上了!
在一片喧嚣中,我捕捉到几道不同的目光:
- 萧逸一边拍桌狂笑,一边在桌下偷偷对我竖起大拇指,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书童,你这‘自黑洗白’玩得溜!”
- 宇文嫣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
- 黄燕和玉女派几个知道内情的师妹,拼命捂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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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到一个上午,这股“煞星”旋风就刮遍了清州一中每个角落。
走在去食堂的林荫道上,我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扫射,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快看!就是她!写自己掉粪坑的那个!历史冠军!”
“哇塞,长得这么仙,童年经历这么……接地气?不对,是接‘地气’!哈哈哈!”
连高中部那些平时目不斜视的学长学姐,看到我时都忍不住驻足,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好奇、同情,还有一种快要憋出内伤的善意嘲笑。
历史老师文老师在走廊拐角碰到我,罕见地停下脚步。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片,上下打量我好几眼,语气古怪又迟疑:
“曹鹤宁同学啊……你小说里写的那段童年经历……艺术加工和夸张的成分,到底……有多大?”
我:“……老师,您觉得呢?”
内心OS:老师,这都是为了文学创作效果啊!绝对没有暗示任何超自然现象!(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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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英文学社”迎来了创社以来最高光的时刻——虽然这光有点偏黄。
前来索报的人络绎不绝,门口排起小队。报纸加印两次,依旧供不应求。
社长萧逸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边收钱收到手软,一边在人群缝隙里对我拼命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呐喊:
“书童!!咱们社靠你这段‘糗事文学’,真要火出清州了!晚上夜宵我请!”
更哭笑不得的是,课间去小卖部,竟听见低年级男生在操场边追逐打闹:
“来追我呀!小心点!别像高一那个曹鹤宁一样,‘噗通’掉坑里了!那可就不是洗洗澡能解决的了!哈哈!”
班主任林老师不得不在班会上用力敲讲台:
“同学们!安静!曹鹤宁同学的小说是文学创作!包含了合理的想象与艺术升华!不要过度解读字面意思!”
但她说到最后,“粪坑”二字在嘴边滚了好几滚都没吐出来,嘴角抽搐,脸颊肌肉抖动,差点当场破功。只得猛灌一口茶,借咳嗽掩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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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由一篇小说引发的、“味道”十足的风暴,轰轰烈烈持续了整整一周。
我的“黑历史”算是全校皆知,刻进了清州一中本学期的集体记忆。
但奇怪的是,《天煞孤星》的追读人数和《萌芽报》的订阅量,却呈指数级爆炸增长。
而我在同学们眼中,也从那个高高在上、光环耀眼的“才女”“冠军”,砰然落地,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尴尬、会出糗、接地气的活生生的同学。
或许,有时候勇敢地撕开完美面具,自曝其短,反而能奇妙地消解距离,拉近人心。
虽然这代价……稍微有点味道。
而在那极少数知情人眼中,这场风波则有着另一层含义。
它像一层厚厚的、带着滑稽色彩的迷雾,完美掩盖了“天煞孤星”命格背后可能真实存在的灵异与神性。
我揉着依旧微微发烫的眉心,心里五味杂陈。
只是不知道,远在马鞍山脚的爷爷,如果哪天从赶集回来的乡邻口中,听说他的宝贝“嫡长孙”在全校师生面前,“英勇”跳粪坑的光辉事迹被写进小说、传得沸沸扬扬……
他老人家那张总是肃穆庄严的脸,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纷呈的表情?
我想象了一下。
嗯……
还是别想了。
怕他老人家心脏受不了。
毕竟,他可是少数几个知道——
他这孙女不仅是“掉过粪坑”,更是能调动城隍、言出法随的存在。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对比,冲击力恐怕不是一般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