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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兼祧大婚   199 ...

  •   1993年12月24日,下午四点,擒龙村。
      残阳如血,把整个村子染成诡异的橘金色。
      二伯曹沣那栋青砖老屋前,挤满了人。所有曹家族人、远近亲戚,甚至外村看热闹的,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在等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戏——
      那个生在乱葬岗的“天煞孤星”曹鹤宁,今天不仅要正式兼祧二房,还要迎娶她带着三个孩子的堂嫂徐秋怡!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不是结亲。
      是献祭。
      ---
      祖宅临时布置的“醮戒室”里,水汽弥漫。
      妈妈用侧柏和艾草熬的浴汤,一遍遍擦我的身体。她的手在抖,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祭品。
      水珠从我肩膀滚落。
      她终于憋不住,哽咽出声:“我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怎么就要和秋怡绑一辈子……”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硬扯出个笑:
      “妈,路是我自己选的。”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我眉心那点朱砂痣上。
      红得妖异。
      红得像要烧起来。
      ---
      净身完毕,我没穿凤冠霞帔。
      省文化宫的李老师听说我要借衣服,亲自押车送来一套压箱底的宝贝——仿明制皇太子婚服,还有乌纱翼善冠。
      她说要亲眼看看,这“惊世骇俗”到底什么样。
      先穿白色中衣、衬裙,再套上回字纹假领。
      然后,是那件红色织金云缎袍。
      袍子展开的瞬间,屋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金线绣的团龙在烛光下诡异地浮动,两肩绣着日月星辰纹章。腰间的羊脂玉带上,嵌着七颗碧玺——暗合北斗七星。
      这身打扮,已非人臣之礼。
      爷爷枯瘦的手抚过冠上“二龙戏珠”的金丝纹,声音斩钉截铁:
      “戴上!我孙女是紫微星临凡,行的是承祧继绝的大事,怎么能学那些凡俗女子?今日若穿亲王服,便是辱没天命!”
      “只有帝王冠冕,才镇得住这场子!”
      沉甸甸的冠冕压下来。
      镜子里的人,身高一米七一,身材是标准的黄金比例。
      那点朱砂痣殷红刺目。
      真有几分超越性别、凌驾众生的威仪。
      妈妈和充任侍女的堂侄女们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全是震撼和茫然。
      ---
      我披红挂彩,穿着大明皇太子婚服,骑上高头大马。
      五伯家四十多岁的儿子曹栋给我牵马,在村里慢慢走。
      所过之处,惊诧、鄙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看!就是那个乱葬岗出来的……”
      “呸!什么新郎官,你看那身段……”
      “这袍子……是皇太子穿的啊!她怎么敢?!”
      我挺直背,目视前方。
      到了二伯家门口,下马。
      酉时整,鼓乐轰然炸响!《敬天地》的恢宏乐章震得屋瓦簌簌往下掉灰。
      ---
      二伯家内外,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肃立。
      红毯从院门直铺到内堂中央。爷爷端坐主位,爸妈和我的两位老师分坐两侧。
      三伯曹江、五伯曹海穿着滑稽的仿明官服,当“赞礼官”。他们家几个没嫁的孙女,穿着粉裙子,手执提炉、宫灯充仪仗,脸上全是局促。
      右边坐着玉女派的师姐妹和孤英文学社的核心成员。
      萧逸看到我这身打扮,嘴张得能塞鸡蛋,然后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
      孙倩拍他一下:“社长,伤心了?心上人大婚呢!”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他们,落在那抹清冷的身影上——
      宇文嫣。
      她静静坐在那儿,面色如常。
      可那紧抿的嘴唇和过于挺直的背,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
      “礼始——请承祧人入祠告祖!”
      表伯徐世绩声如洪钟,压住所有杂音。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一整块铅。
      在两个手持“曹”字宫灯的堂侄女引导下,我迈着训练过的四方步,踏上猩红地毯。
      翼善冠的帽翅轻晃。
      目光扫过,族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鄙夷,还有……一丝正在滋生的恐惧。
      这身皇太子袍服,本身就是最尖锐的宣告。
      走到祖宗牌位前,上香,三跪九叩。
      我展开祝文,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孝孙曹鹤宁,今日兼祧二房,迎娶堂嫂徐氏,只为续曹氏香火,承伯父遗志……”
      “此乃不得已,亦是大势所趋!”
      ---
      告祖完毕,乐声换成《凤求凰》,试图营造一点虚假的温情。
      表伯立于堂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吉时已至……明制婚典,礼始!”
      宇文嫣指尖流淌出古雅琴音。那琴声比往日更激越,更苍凉。
      “礼请新妇出阁!”
      祠堂大门处,徐秋怡在她妹妹徐秋香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这位我妈的同龄女人才是今天严格按古礼打扮的人。
      赤金点翠九翚四凤冠,珠翠耀目;真红大袖翟衣,彩绣云凤牡丹;外罩深青织金霞帔,华贵雍容。
      一柄泥金牡丹团扇,把她容颜半遮。
      步履移动间,环佩叮当,气韵动人。
      徐秋香为她梳头,念诵:
      “一梳举案齐眉度,二梳比翼共双飞,三梳白首不相离。”
      钟鼓齐鸣。
      “执雁者上前!”
      我稳步迎上,依礼深揖。她微屈膝还礼。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迟疑了一瞬,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轻轻放进来。
      触手温润滑腻,却在微微发抖。
      我倾身,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秋怡姐今天,像神女下凡。”
      “这身凤冠霞帔,配得上你。”
      团扇后,她眼眸微抬,波光流转间,竟低声回敬,带着羞愤和破釜沉舟的调侃:
      “鹤宁……你的手,比女儿家还细滑。”
      这话像羽毛搔过心尖。
      我立刻收神,用力握紧她的手,转身引她走向正厅。
      曹珈、曹瑶紧随其后,捧着衣袂,神情复杂。
      ---
      “新人已汇!请新君——念却扇诗!”
      我和她相对,团扇障面。
      我清嗓吟诵: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娘子,请却扇!”
      诗毕,团扇缓缓落下。
      露出徐秋怡精心妆点过的脸。
      云鬓花颜,明眸善睐,在盛装和复杂心绪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掌声响起,却带着迟疑和观望。
      接下来是“传代礼”。
      三伯曹江吸足气,高喊:
      “下面行‘传代礼’,祈愿二房血脉,承祧有人,香火永继!”
      “大家的应答,要声震屋瓦,让祖宗都能听见!”
      “好!”
      以我爸、堂兄为首,表伯、萧逸和玉女门的人齐声嘶吼。
      声浪滚烫,带着近乎癫狂的虔诚。
      我和她牵手,沿红毯一步步走。
      我们进一步,三伯五伯退一步,一人一句吟诵古老祝词:
      “传一代,一心一意!”“好!”
      “传两代,比翼双飞!”“好!”
      “传三代,缘定三生!”……
      当念到“传百代,百子千孙,香火不绝”时,我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调侃:
      “百子千孙?秋怡姐,你这身子吃得消吗?”
      她脸上红晕未褪,闻言唇角微扬,目光挑衅:
      “关键……在于你这小老公,行不行啊?”
      我被她一句话噎住,气笑不得,只能轻拍自己脸:
      “算我嘴贱,自取其辱。”
      祝词在“传万代,万世如一!”的嘶吼中结束。
      我们正好走到内室,站在二伯父母灵位前。
      乐声骤停。
      万籁死寂,只剩烛火噼啪。
      ---
      死寂中,核心仪式一项项进行。
      沃盥礼——净手,象征以洁净之身,共承宗祧。
      同牢礼——对坐分食祭肉,寓意此后同甘共苦。
      合卺礼——交换苦葫芦装的清酒。酒入喉,苦涩弥漫,像我们交织的命运。
      结发礼——我取下她凤冠上一缕青丝,她也剪下我一缕。
      两缕头发被红绳死死缠在一起,塞进并蒂莲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表伯的吟诵像咒语。
      看着手中纠缠的发丝,再看看她侧脸,一种超越姑嫂、近乎同谋的诡异联结,在心里野蛮滋生。
      然后,是宣读婚书。
      我接过曹珈跪奉的泥金婚书,缓缓展开。
      指尖碰到冰凉纸页的瞬间,却像有火在烧。
      就在我抬眼的刹那,目光穿越人群,不偏不倚——
      撞上了那双我魂牵梦萦的清冷眼眸。
      宇文嫣。
      她静静坐在那儿,身姿依旧如空谷幽兰。
      可那双平时淡漠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惜——像看着一颗星辰被迫坠入泥沼。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狠狠攥住我的心脏!
      无数个深夜的思念,无数次排练过的、将来要给她的无上荣光……
      都在这一纸荒诞的婚书面前,碎成冰冷的灰。
      ‘宇文嫣……我的宇文嫣……’
      我心里在疯狂嘶吼。
      ‘我梦里拥抱的清冷月光,爷爷战友的孙女……我原本想在紫微归位那天,亲手为你加封的尊荣……’
      ‘没了!全没了!’
      阴差阳错!天命弄人!
      站在我身边、凤冠霞帔的,是徐秋怡。
      而我真正属意的,却只能坐在台下,当一个……见证者。
      我展开婚书,声音不再只是清越。
      而是灌注了沛然的神力,和一丝隐忍到极致的愤怒。
      字字如天道律令,炸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
      “维公元癸酉年冬月十二日酉时,承祧人曹鹤宁,谨以赤诚,一纸婚书——”
      “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晓禀众圣,通喻三界!”
      “诸天神祇见证,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负卿,便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这不是情话。
      这是以我紫微神魂立下的、最决绝的血誓!
      话音落定的瞬间——
      祠堂里凭空卷过一道阴风!烛火齐齐猛颤,骤然一暗!
      天道回应了这誓约。
      把它刻进了法则。
      ---
      我和她并肩跪在灵位前,三叩九拜。
      我心里默念:“二伯、伯母,看好了,这香火,我曹鹤宁来接了!”
      就在我们起身的刹那——
      轰!
      祠堂里所有烛火疯狂向北摇曳!
      接着,整个祠堂光线扭曲,九道璀璨夺目的星光虚影撕裂空气,凝聚成九位身穿星官袍服的神君,高悬穹顶!
      面容模糊,威压如海!
      九曜星君!
      他们竟齐齐向我们——躬身行礼!
      “老天爷啊!”
      人群骇然惊呼,瞬间大乱!
      徐秋怡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稳住,是吉兆。”
      我用力回握她冰冷的手。
      紫微神格,已经引动天象认可!
      稳住心神,焚表告天。青烟凝成一股,笔直冲上云霄。
      祠堂里,连烛火都忘了摇曳。
      就在这万籁俱灭的一瞬——
      轰!
      祠堂四周,轰然显现四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将虚影!
      甲胄古老,气势磅礴。
      北极驱邪院四大元帅!
      他们虚影拱卫四方,神念如雷,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
      “恭贺大帝,大婚之喜!”
      声浪过处,地面震颤,梁柱嗡鸣!
      这一次,再没任何人能站着。
      从爷爷以下,所有人魂飞魄散般瘫跪下去!
      ---
      仪式进行到“拜高堂授业恩师”。
      我和徐秋怡转身,面向端坐于上的爷爷、父母,还有曾卫、林疏影两位老师,屈膝要拜。
      “使不得!”
      爷爷率先颤巍巍地想站起来避开。
      爸妈和两位老师也几乎同时离座,满脸惶然。
      他们刚才亲眼见证了星官躬身、神将道贺。
      此刻在他们眼里,跪在地上的已经不是晚辈学生,而是身具神格的“帝君”。
      就在他们马上要完全避开时——
      我的声音清晰响起:
      “爷爷,爸妈,两位恩师,别动。”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我抬头,目光扫过他们惊惶而慈爱的脸,语气放缓,却字字千斤:
      “这一拜,你们受得起!”
      “拜的是养育之恩,授业解惑之情。”
      “此刻,在你们面前的,只是曹鹤宁——”
      “曹家的孙女、女儿、学生。”
      话音落下,我和徐秋怡深深三叩首。
      爷爷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终于重重坐回椅中,受下了这饱含人伦深情的跪拜。
      爸妈和老师也红着眼眶,接受了这超越凡俗却又回归本真的一礼。
      这一拜,在满天星官神将的注视下,强行稳住了我作为“人”的根基。
      ---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徐秋怡的颤抖,迎接着满堂敬畏。
      目光掠过她,掠过萧逸,最终和眼底深藏锐利星芒的宇文嫣相遇。
      城里此刻或许有年轻人听邓丽君,或围着电视看《外来妹》,
      而城郊的擒龙村——
      我穿着皇太子婚服,娶了堂嫂。
      神迹为我降临,星官为我躬身。
      枷锁已经戴上。
      帝路,正式开启。
      身边的伴侣是命运的妥协。
      但星空的臂膀,我已经找回。
      残阳早已沉尽。
      而我的掌中,北斗成剑,寒光映血。
      ——这一局,我替天行罚,也替己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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