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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约见
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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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擒龙村的年味从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飘出来,混着腊肉和糯米糍粑的香气,在冬日的薄雾里久久不散。
马鞍山脚的小院今年格外热闹。徐秋怡抱着曦玥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小家伙裹在碎花棉袄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从屋檐垂下的冰凌。曹珈曹瑶蹲在旁边,一人拿着一个风车,呼呼地吹。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蒸笼的白雾从门缝涌出来,裹着甜酒酿的味道。爷爷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用了半辈子的军用毛毯,眯着眼看曾孙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我从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切,手里还捏着钢笔。稿纸上《天煞孤星》的终章墨迹已干,但我总觉得还缺一段。缺一段关于这个家的。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村里人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皮鞋,硬底皮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均匀有力。
我抬起头。
院门半敞着,两个男人站在门外。前面那个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呢子大衣,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像个教书先生。后面那个年轻些,身形精干,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的四角。
“请问,曹鹤宁同学在家吗?”前面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院里所有的嘈杂。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们是?”
“我们是省文化厅的。”那人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我姓司马,司马岑。奉家叔司马临先生之命,特来拜访。”
司马。
这个姓氏从那人嘴里吐出来的瞬间,院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曹珈手里的风车停了,曹瑶蹲在地上忘了站起来。爷爷在藤椅上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突然被惊醒的警觉。
我搁下笔,从二楼走下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院门口,我看着那个自称司马岑的人,没有接请柬。
“司马临?”我说,“省文化厅艺术处处长。去年我在省城跳舞时,他坐在评委席第三排中间。”
司马岑的笑容不变,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曹同学好记性。家叔确曾担任过省青年舞蹈大赛的评委。他至今仍说,您那支《洛神》是他生平仅见。
“过奖。”我语气平淡,“司马处长今日派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司马岑将请柬双手递上:“家叔想请您一叙。时间、地点,都写在里面。”
我接过请柬,翻开。内页是手写的毛笔字,字迹清瘦有力,带着某种古老的笔锋规矩。
“腊月廿八,未时三刻,青云山青云观。司马临敬候。”
青云山。
这座道观我知道。离擒龙村不过三十里,是清州现存最古老的道观之一,据说始建于明初,香火不算旺,但每逢年节总有人去求签。最关键的是,它不在市区,不在闹市,不在任何可能被外人打扰的地方。
“司马处长有心了。”我合上请柬,“选在道观,是怕我放不开?”
司马岑微微欠身:“家叔说,那里安静,适合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数息,然后点了点头:“回去告诉司马处长,腊月廿八,青云观,不见不散。”
司马岑走后,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妈妈没有继续揉面,曹珈曹瑶没有继续玩风车。爷爷始终坐在藤椅上,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枯瘦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爷爷,您认识司马临?”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槐树的枯枝在冬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司马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曾祖曹培当年,就是被逼得连碑都不敢立。”
我心头一震。
“青云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北方的山峦,“那是你曾祖最后一次踏足的地方。他从观里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暗室里,花了三天三夜,在钧天剑上刻下那道永远指向东瀛的符文。”
“他在防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青云山的方向,那双看过护国军、八路军、志愿军全部烽火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忌惮。
“腊月廿八,”他缓缓说,“带上钧天剑。”
“爷爷!”
“带上。”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你曾祖当年没能了结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二楼窗前。紫微弓静静挂在墙上,弓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钧天剑悬在旁边,剑尖依然指向东方,指向东瀛,也指向那座沉默了几百年的青云山。
我翻开请柬,再一次看那行清瘦的毛笔字。腊月廿八。司马家等了一千八百年,终于找上门来了。而曹家从曹植到曹培,等了同样久。
窗外,清州的夜空很干净,紫微垣在北方静静地亮着。我闭上眼,感受着眉心朱砂痣传来的微温。
然后,我把请柬合上,放在枕头下,躺下睡觉。
明天,腊月廿八。青云山,青云观。司马家想看看曹家的底牌,那就让他们看看——这颗天煞孤星,到底克不克得住千年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