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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周年忌   199 ...

  •   1994年12月12日,星期一。下午五点零五分。
      放学铃声撕裂了冬日的沉闷,如一把钝刀割开凝滞的空气。
      人流从教室涌出,清一色冬季校服:白衬衣、V字领羊毛衫,外罩翻领西装外套,下身是厚实深色西裤。男生系领带,女生戴蝴蝶结——整齐划一,却掩不住贫富之别。
      几个家境优渥的同学手捧百货大楼新买的铜制小暖炉,呵着白气取暖。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皮糙肉厚,倒不觉得冷。羽绒服?那是橱窗里的稀罕物,刚在城里兴起,寻常人家连摸都不敢摸。
      我夹在人群中往外走——今日不去食堂。
      中午母亲来电:“秋波,晚上去你四哥家吃饭,放学后直接去。”
      “啥事儿?”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大伯周年。”
      挂了电话,我才恍然——
      整整一年了。
      湖城区,新华路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入车站时,天已灰透如浸墨。我裹紧西装外套下车,寒风如刀,直往领口钻。
      此地原是威清卫第二小学,89年,学校迁到红枫大道改名红枫二小,再后来红枫大道改名焦琴大道。
      建市后威清卫客车站从我家老屋旁边迁来,改名清州市客运站。可老人们仍唤它“老车站”——因我家老屋就在附近。
      城关幼儿园围墙边的窄巷,比记忆里更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侧窗格漏出的零星灯火。巷子深处,大伯家老宅门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白炽灯,堂哥曹桦正搓着手,在门口张望。
      “来了?”他掀开厚重蓝布门帘,“快进屋烤火,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
      屋内,铁煤炉烧得正旺,橘红火光将简朴家具镀上一层暖色。我放下书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校服里的羊毛衫已足够御寒。
      爷爷坐在上首藤椅中,闭目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指节枯瘦如老根。
      父亲果然不在——今日值班。
      “爷爷。”我轻唤。
      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这一身校服上,缓缓点头:“有点女学生的样子了。坐吧,暖和暖和。”
      厨房里,母亲与大姐曹珍忙活素斋;堂屋中,大伯母与三位姑姑低声叙话;堂嫂怀中抱着百日女婴,正轻轻拍哄。
      堂哥的女儿曹凤蹲在墙角,三岁多的小丫头裹着厚棉袄,专心致志地把石子排成一列——那副认真模样,真像极了我三岁时候。
      我接过徐秋怡递来的曦玥。
      小家伙刚满百天,裹在绒毯里扭来扭去,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这陌生又温暖的世界。
      “嫂子,”我压低声音,“你家孩子哪天生的?”
      堂嫂抬头,火光映着她温婉侧脸:“阳历九月八号,晚上九点半。”
      九月八号?
      心头猛地一跳。我下意识抱紧曦玥——小家伙似有所感,“咯咯”笑出声,小手从毯中伸出,朝空中虚抓。
      “哟,和我家曦玥同一天生日!”徐秋怡在旁轻声道,手中针线未停,正缝一件小棉袄。
      堂嫂笑了笑,又低头:“还没取名呢……等着爷爷赐名。”
      祭祀。
      香烛已在堂屋方桌摆好。
      大伯曹淳的遗像悬于墙上,相框中的他目光沉静通透,仿佛早已看穿生死,洗净尘世所有挂碍。
      爷爷在母亲搀扶下起身,燃起三炷香。他凝视长子容颜良久,才缓缓将香插入瓷炉。
      随后,我们小辈依长幼次序上香、烧纸。
      纸钱在火盆中翻飞,化作金红蝶影。
      我悄声对母亲说:“妈,纸钱烧了也是白烧。大伯这会儿在妙严宫闻经听法,用不上这个。”
      母亲嗔怪地瞪我一眼,手中纸钱却未停:“你这姑娘!心意!前人兴,后人随,规矩就是心意。再说了……”她声音低了些,“万一哪天他回来看看呢?”
      我没再争辩,只静静看她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动作缓慢,却无比郑重。
      火光跳跃间,爷爷洗净双手,走到堂嫂面前。他俯身,仔仔细细端详襁褓中的婴儿,枯瘦手指极轻触了触孩子的额心。
      满室寂静,唯余炭火哔剥作响。
      爷爷缓缓直起身,声如古井深水:“此子生于亥时,眉目含慧。便取单名一个‘娴’字——曹娴。愿她娴静内秀,慧心自安。”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地上玩石子的小丫头:“曹凤的名字也该改一改,就叫曹媛吧。媛者,美好也。”
      “曹娴……曹媛……”堂哥连声道谢,眼眶微红,“好名字!谢谢爷爷!”
      堂嫂抱着孩子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小娴娴,听见了吗?你有名字了。”
      怀中的曦玥又“咯咯”笑起来。我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拳头,转向堂哥:“四哥,好生抚养小娴娴。你更得修心正己,将来……或许能追随大伯父的后尘。”
      曹桦浑身一震,眼底掠过敬畏、怀念,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记下了。”
      素斋毕,近七点。
      清一色白菜豆腐、炒豆芽,配白米饭。简单,却饱含敬意。
      辞别堂哥一家,巷中寒气扑面如刀。我赶紧扣紧西装外套——明日还要上学,校服不能弄脏。
      十五分钟路程,到家时天已黑透。
      秋怡姐父母接过曦玥,放入摇篮,院门外便传来陈让标志性的大嗓门:
      “二狗——!在不在家?!”
      “二你大爷,不在!”
      妈妈开门,只见陈让裹着军大衣,呵着白气站在雪地里,身旁是清瘦的蒋枫——半旧黑色学生服,白色羊毛围巾围脖,眼镜片蒙着雾气。
      “进来说,外头冷。”我让开身子,“你们也不多穿点?”
      陈让搓着手蹦进来:“穿多了笨拙!蒋枫非得今晚来找你,说上次没聊透……”
      蒋枫捧着玻璃茶杯,指尖冻得发红。他沉默片刻,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比夏日初遇时多了几分沉凝:
      “上次一别,竟已半年。我总在想你弹的那曲《欢乐颂》。”
      他声音坚定,“但有些触动,不需要用年月丈量。教堂祭台上的白蜡烛火焰,在无风的夜里,偶尔会自己笔直向上,青白透亮。苦像……有时清晨擦拭,指腹下能感到极淡的温润。梅嬷嬷说是圣灵感动的迹象。但我总觉得……那更像一种回应。”
      “所以你想继续那场对话?”我问。
      “是。”蒋枫从怀中取出一张精美贺卡,动作郑重,“平安夜,子时大礼弥撒。我想正式邀请你观看。”
      我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真理若唯一,就该包容万象显化。”他目光灼灼,“奥古斯丁说:‘一切真理,无论何处发现,都属于主。’我相信那天不是终点,而是印证——印证那至高者,可以通过不同的面容被瞥见。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
      我凝视着他眼中那簇被短短数月催生、却异常明亮的火焰,终于伸手接过卡片。
      “好,我会去。”
      我将卡片收进西装内袋,“你既然志于此道,就该知道——真正的牧者,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指认草场。无论那草场是东方‘洞天’,还是西方‘天堂’。”
      蒋枫浑身一震,如受电击,眼中光芒大盛。
      这句话,恰似他数月朦胧求索而不得的钥匙。许久,他深深一躬,声音微颤:“这话……如开茅塞,我当终身铭记。”
      陈让在一旁咧嘴笑:“那我也去!二狗,到时候你得给我翻译翻译,那些拉丁文念叨的啥!”
      “再叫二狗,你以后别来了,再说,老娘哪会拉丁语?”我白他一眼,从抽屉拿出暖炉捂手,“自己民族的中文都还没整明白呢!”
      蒋枫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干净如雪后初晴,瞬间驱散方才的凝重。
      晚自习要迟到了!
      我抬眼看向老挂钟——指针已逼近七点二十。
      “糟了!”我猛地起身,“晚自习!”
      此时回校,公交早停,步行必迟到。我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套上,正焦头烂额——
      院门外,两声清脆喇叭响起。
      萧逸推门探头,警用大衣裹身,嘴里叼着半块烤红薯,含糊道:“就知道你在这儿磨叽!小书童,上车!”
      “平安夜见!蒋枫!”
      钻进桑塔纳副驾,暖气扑面而来。
      萧逸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我:“小书童,我看那个眼镜男……我发现他好几次在看你脸,不太像好人,小心他把你带沟里去!”
      “要你管!”我怼回去,把暖炉搁腿上,“人家是正经读书人。他只是看看而已,又不少块肉——你还亲过呢!”
      “那次不是喝多了嘛!”他耳尖微红。
      车窗外,街灯流成一条橘色的河。桑塔纳拐进清州一中前路口,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铃声似随时敲响。
      车停在校门口路边,冷风灌入。
      我笑了笑,捏他脸一爪,转身跑进校园。
      萧逸紧跟追上。
      教学楼内,读书声隐隐。
      我冲上楼梯,走廊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教室已坐满人,皆着统一冬季校服,课桌下隐约可见裹着厚布的小暖炉。
      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讲台,低头翻着教案。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林老师抬头,见我一身风尘仆仆,未责备,只轻轻点头。
      刚坐下,同桌宇文嫣凑近,压低声音:“干嘛去了?这么晚。”她手里捧着精致铜制手炉。
      “回家祭祀伯父,今天周年。”我小声答,将书包塞进课桌。
      窗外,夜色彻底沉透。
      清州的冬天,天黑得早,也黑得彻底。但教室灯火通明,一片安静,唯有翻书写字声,偶夹暖炉盖轻碰的脆响。
      我摊开课本,笔尖沙沙作响。
      还有十二天,是平安夜。
      也是另一场对话的开始。
      讲台上,林老师轻敲黑板:“安静。今晚我们讲《岳阳楼记》最后一段……”
      我抬头,望向窗外深沉夜空。
      平安夜那天,会下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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