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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归田   醒来不 ...

  •   醒来不过几天,京城舞台的华彩已褪成远梦。
      家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父亲、哥哥、嗣子曹刚全在军营,连14岁的弟弟曹权都被小姑父拎进了“少年集中营”。
      只剩爷爷,和我们这支“娘子军”。
      清晨五点半,露水压弯草尖。
      我们已扛着锄头扎进包谷地。
      “妈,真要干这个?”我望着比人还高的青纱帐,包谷叶边缘的锯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妈妈陈瑛头也不回:“不然呢?你爸他们是保家卫国的,不是养大小姐的。”
      “可我是伤患……”我嘀咕。
      “伤患?”她猛地回头,眼一瞪,“昏迷三天是吧?身子骨结实得很——昨儿偷吃半个西瓜,当我没看见?”
      我顿时噎住。
      徐秋怡在一旁抿嘴笑,曹珈曹瑶已经挽起袖子往地里钻。
      “你俩会干这个?”我惊讶。
      “奶奶说,丫头片子不会干活,嫁不出去。”曹珈抹了把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心里一刺。
      正要说话,手臂忽地一辣——
      包谷叶划过,拉出道血痕。
      “嘶!”
      “小妈你行不行啊?”曹瑶凑过来,小脸汗津津,眼神却带着戏谑,“我俩都没叫唤呢。”
      “少废话!”我咬牙,却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真正难忍的是胸前。
      汗水浸透棉布衫,每一次弯腰,那对过于饱满的柔软都沉甸甸地坠着——
      这具身体的变化,在劳作时成了最恼人的负担。
      “秋怡姐,你回屋歇着,怀着孕呢。”
      “没事,医生说适当活动好。”她费力薅草,额发湿透。
      “那也不能——”
      “曹鹤宁!”妈妈的声音从田垄那头砸过来,“你是来干活还是来说书的?你看秋怡比你踏实多了!”
      我憋着气,重新弯下腰。
      泥土腥、汗水咸、皮肤刺痛……
      这些粗粝的真实,一点点磨掉京城带回的浮华亮釉。
      午后转战水田。
      刚踩进淤泥,凉意窜上脚心。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弯腰拔草,动作笨拙得像只旱鸭子。
      “小妈,”曹瑶忽然小声说,“你腿上有东西。”
      “什么?”我低头——
      一截黑褐色软体生物正趴在我小腿上,身体一缩一胀。
      “啊——!!!”
      惊叫冲喉,我一屁股跌坐水田,压倒一片秧苗!
      水花四溅。
      妈妈和徐秋怡同时转头,愣了两秒——
      爆笑!
      “秋波!”妈妈扶着膝盖笑出眼泪,“你连蚂蝗都怕?”
      “它、它在吸血!”我声音发颤。
      “别用手扯!”徐秋怡赶紧趟过来,摘片稻叶轻轻刮擦。
      那截软肉“噗通”落回水里。
      我惊魂未定,连踩好几脚:“敢吸老娘的‘熊猫血’!知道多金贵吗!”
      曹珈眨眨眼:“小妈,你真是熊猫血啊?”
      “比喻!这是比喻!”我涨红了脸。
      笑声在田埂上荡开。
      连一向沉默的爷爷都摇头,嘴角压不住笑意。
      狼狈爬起身,裤子湿透,泥浆顺着腿淌。
      抬头看,曹珈曹瑶已继续除草——
      动作稳当,眼神专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在这片土地上,她们才是真正的“老兵”。
      而我这个曾让维也纳惊叹的“神女”,只是个会被蚂蝗吓破胆的学徒。
      傍晚收工,夕阳拉长影子。
      曹珈蹭到我身边:“其实小妈第一次下地,已经很厉害了。”
      “少安慰我。”我揉她脑袋,“你俩比我能忍。”
      “习惯了,”曹瑶接口,语气轻淡,“以前天不亮就被奶奶喊起来。说姑娘家要是不会干活,到婆家会被打死。”
      她说得平常,我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在擒龙村,肯让女孩读完初中的都是异类。
      大多数早早南下,工资寄回给哥哥弟弟读书。
      像我家这样,把我送进省重点的,简直是逆天而行。
      而她们在那种环境里长出的韧性,比包谷叶的锯齿更锋利。
      “以后不会了。”我轻声说,“以后有我在。”
      曹珈笑了:“现在也不苦。跟小妈一起干活……还挺有意思。”
      她眼角沾着泥点,笑容却干净明亮。
      徐秋怡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眼神柔软如晚风。
      回程路过二房田地,我看见徐秋怡的父母。
      二老远远躬身,拘谨得让人心酸——
      他们还牢牢记着“只饮清水、不食五谷”的嘱咐,连女儿做的饭都不敢接。
      “爸,妈,回家喝点水吧。”徐秋怡轻声说。
      “我们……没事。”徐母搓着手,眼神飘向我这边。
      我走上前:“两位长辈,自家人不必这样。”
      “使不得、使不得……”徐父连连后退,“您是……”
      “我是鹤宁。”我打断他,“是秋怡的家人,是珈珈瑶瑶的小妈。仅此而已。”
      二老对视一眼,徐母眼圈红了。
      这关系网确实荒唐——
      我是他们女儿宗法上的“丈夫”,是外孙女的“小妈”,又是把他们从阴司拉回人间的“恩人”。
      可那又怎样?
      人间烟火里,本就有太多理不清的账。
      到家,妈妈烧好热水。
      我站在院中冲腿上的泥,低头看见蚂蝗留下的红点,忽然笑了。
      是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有泥土,有汗水,有猝不及防的狼狈,也有家人毫不留情的笑声。
      舞台上的我是“洛神”,是“紫微帝君”。
      但在这片土地上,我只是曹鹤宁——
      一个怕蚂蝗、会压坏秧苗、被妈妈骂了会撅嘴的普通人。
      胸前沉甸甸的重量依然在,眉心朱砂痣在暮色里幽微发烫。
      神性的使命从未远离。
      但此刻,我更想先学会弯腰插秧,学会分辨杂草和秧苗,学会在烈日下擦汗时不抱怨。
      因为只有脚踩进最深的泥土,
      那终将苏醒的星辰,才能懂得什么是扎根。
      “秋波!”妈妈在灶房喊,“洗好了就来洗土豆!今晚吃土豆焖饭——”
      “来了!”
      我应声,甩了甩湿漉漉的手。
      夕阳沉山,炊烟升起,饭菜香缠裹整个擒龙村。
      神女归田,帝君洗手做羹汤。
      当紫微星学会了怕蚂蝗——
      这场人间修行,才真正撞进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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