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进京 火车终 ...
-
火车终于进站。
北京站。
人潮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浑浊的热浪、各地方言和浓重的汗味,劈头盖脸砸来。巨大的穹顶下,喧嚣被无限放大,又被更庞大的空间吞没,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嗡鸣。
我们——五个刚从西南山城钻出来的“土包子”——瞬间被淹没了。
曹珈仰着头,脖子几乎要折断,小嘴张成圆形,手指无意识地扳动着:
“……二十七、二十八……小妈!那楼是不是插到云里去了?”
曹瑶被站门口那家灯火通明、飘着奇异油香的“肯德基”牢牢吸住目光。明亮的玻璃窗里,穿着红白条纹衣服的店员,色彩鲜艳的招牌……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与清州截然不同的世界。
徐秋怡一手攥紧行李包带子,另一手下意识护着小腹,脸色有些苍白。她努力维持镇定,但眼神里的茫然和一丝畏缩,泄露了无措。
苏雪还算镇定,但紧紧跟在我身边,眼神里也带着初次面对如此庞然大物的谨慎。
“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雅琳教授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有力。她像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拨开人流,为我们开辟出一条窄窄通道。我们五人如同蹒跚雏鸟,紧紧缀在她身后。
出了车站,热浪和声浪未减。
宽阔的站前广场,车流如织。出租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们挤进一辆空间局促的出租车,报上地址。司机一口浓重京片子,语速快得像说绕口令,我们只能半猜半懵地点头。
车子驶入长安街。
那一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笔直、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车流滚滚,秩序井然。路旁是威严的红色宫墙、高大的现代建筑、飘扬的国旗……
一种混合了历史厚重感与现代权威感的磅礴气息,沉甸甸压下来。
曹珈曹瑶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连惊呼都忘了。
·
中央舞蹈学院到了。
与外面车水马龙相比,校园里宁静许多,但也弥漫着艺术学府特有的散漫而紧绷的气息。正值暑假,学生不多,林荫道上空荡荡。
我们被临时安排进一栋宿舍楼里的空房间。房间不大,摆着几张上下铺,朴素甚至简陋,但异常干净。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
王教授带我们去食堂吃了顿便饭。饭菜口味与西南迥异,偏咸,少辣,但我们都吃得很香——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
“早点休息,”王教授离开前嘱咐,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六点半,我来接你们去训练中心。第一堂课,别迟到。”
房门关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才真正松弛下来。奔波一天的疲惫感后知后觉涌上四肢。
徐秋怡靠在床头,轻轻揉着腰。曹珈曹瑶挤在一张下铺,还在兴奋地小声嘀咕白天的见闻。
我却没什么睡意。
坐在靠窗床边,望着窗外陌生庭院里摇晃的树影。北京夏夜的风,似乎都带着不同的味道。
手指无意间摩挲着稿纸边缘——那本摊开的《天煞孤星》手稿,墨迹未干。
钢笔还搁在纸页上,笔尖残留着一点蓝黑。
一段远比身体更疲惫的记忆,在这异乡的寂静里,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
“垃圾班的日子,暗无天日。
开学第一天,就被王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用扩音喇叭毫不留情地定义为——‘学习差、纪律差、卫生差’的三差班级。
我的班主任叫帅梅,一个二十多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学生气,却不得不板起脸装严肃的女青年。她站在初一(5)班教室门口,望着里面菜市场般喧闹的场景,眼神里闪过认命般的无奈。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接过一枚烫手山芋。
我的新同桌叫王莉,一个扎马尾辫、脸蛋圆圆的姑娘。她好奇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过长的头发和过于朴素的衣服上停留片刻,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带着怯生生的笑容,小声说:
‘你好,我叫王莉。’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劣质零食和少年人旺盛汗腺混合的怪异气味。
课桌桌面斑驳,刻满了不知哪届前辈的‘大作’。后排几个高个子男生正在用课本互相投掷,笑声刺耳。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对着某个明星贴纸发出夸张的尖叫。
我坐在那里,穿着妈妈改过的、试图遮掩身材变化的旧衬衫,背挺得笔直,与周遭格格不入。
手里攥着崭新的、印着‘新华中学’字样的校服,指尖冰凉。
窗外,是威清卫灰扑扑的天空,和几株无精打采的歪脖子树。
我知道,我被抛弃在这里了。
连同我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连同那些‘克亲’、‘不祥’的流言,连同我对清州一中那份卑微的热望。
一切,都被抛进了这个名为‘垃圾班’的垃圾桶。”
·
记忆的潮水带着陈年灰尘和苦涩涌来,堵在胸口。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从那段昏暗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可那不是我的现实。
那是我写给命运看的警告书。
窗外,北京夜空深邃,远处有霓虹的光晕染亮云层。
这里不是威清卫。
这里不是新华中学的“垃圾班”。
这里是北京。是中央舞蹈学院。是王雅琳教授亲自指引的地方。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未知的挑战,尽管身上依旧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与期待。
但至少——
这一次,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了这个更广阔的舞台前。
眉心的朱砂痣,在暗夜里无声沉寂。
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天明后,在那座训练中心里,迎接新的、属于“曹鹤宁”的挑战与光芒。
我合上手稿,轻轻吹干最后一页的墨迹。
封面上,《天煞孤星》四个字静静躺着——
不是我的墓志铭,而是我的战书。
收笔,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