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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隍府 威清城隍那 ...

  •   威清城隍那声带着哭腔的“急报秦广殿!上仙法驾临凡!”还在梁柱间凄惶回荡——

      轰隆!咔嚓!城隍府两扇朱漆大门连同两侧院墙,如同被无形的洪荒巨力从外部碾压,瞬间向内爆裂坍塌。不是打开,是粉碎。

      漫天烟尘与阴气狂潮中,两道身影踏着碎瓦一步跨入。为首者玄底金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笼在映照亿万生灭的幽光之后,唯有一双血月般的眸子——十殿阎君之首,秦广王。紧随其侧后半步的,是身着二品深绯官袍、腰间“清州府城隍”玉印光泽黯淡的中年神祇,官袍凌乱,显然是半途惊闻噩耗仓促赶来。二人身后,无数冥官鬼差匍匐在翻腾的阴雾中,连头都不敢抬。

      秦广王的目光穿透烟尘,精准地落在我魂体眉心那点燃烧着暗金光芒、隐隐有通天冠冕虚影沉浮的朱砂印记上。他那万古不化的面容,极其明显地波动了一下,血月般的眸子瞬间收缩。

      他缓缓抬手,轻轻一挥。束缚在我魂体上的玄铁锁魂链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紧接着,这位统御十殿之首的幽冥帝君,对着我这个看似孱弱孩童的魂体,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合抱成揖,腰身微倾。

      “小王秦广,参见文昭陛下圣驾!”

      “参见文昭陛下圣驾——!!!”庙外无数冥官鬼差齐齐嘶吼,声浪震得残存梁柱簌簌发抖。清州府城隍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卑职参见陛下!卑职驭下无方,万死!万死!”

      秦广王保持着作揖的姿态,目光却冰冷地扫过瘫软的黑白无常、五体投地的威清城隍,最终落在清州府城隍身上,声音陡然转冷:“李城隍,你治下……好得很啊!”

      清州府城隍魂体剧震,嘶声辩解:“君上息怒!是那生死簿主册……主册上……”

      “生死簿?”秦广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他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血月般的眸子深处,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敬畏,有困惑,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恢复了低沉肃穆,“此事……实乃阴司天大的疏漏。”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五阴俱全,阎王不收贱名’……呵……这判语,原是对这命格表象的无奈规避,却不知这命格之下,乃是我等根本收之不起、亦不敢收的至尊。非是阎王‘不收’……实是这阴司权柄,这生死轮回之序,在陛下圣魂之前,唯有俯首。安敢言‘收’?!”

      此言如雷,清州府城隍与威清城隍彻底瘫软,黑白无常虚影近乎透明,庙外冥官鬼差只剩下灵魂本能的战栗。

      秦广王不再多言,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一道流淌着暗金色泽、边缘有无数玄奥符文生灭的“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与阳间急救室那具濒死肉身之间。门内,心电监护仪上一条刺目的直线,医生护士绝望抢救的身影清晰可见。

      “陛下,”秦广王姿态恭谨至极,“阳寿未尽,肉身尚温。此间污浊,万不敢再扰陛下清眠。小王……恭送陛下还阳。”

      ---

      清州市威清卫区医院抢救室。

      “心跳停止!血压测不到!”护士的惊呼带着哭腔。主治医生双目赤红,肾上腺素针头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刺入我幼小的胸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条直线纹丝不动。终于,他布满汗珠的手无力垂下,摘下口罩,声音沙哑:“宣布死亡时间……1978年3月6日22:45。我们……尽力了。”

      急救室的门沉重推开。医生面对走廊尽头的爷爷、墙角抽烟的爸爸、瘫坐在地的妈妈,艰难开口:“孩子……没救过来。节哀……”

      “秋波——!我的秋波啊——!!!”妈妈像被剜去心脏的母兽,撞开阻拦的护士冲进急救室,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抚上我毫无血色的小脸,泪水决堤般涌出,滴落在我的额头、脸颊,滴落在眉间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秋波……妈妈可怜的秋波啊……是妈妈没护住你啊……”她整个人伏在我幼小的身躯上,仿佛要将最后一丝体温渡送过来。

      ---

      幽冥,城隍府废墟。秦广王凝视着我魂体眉心燃烧的暗金朱砂,声音低沉肃穆:“非是阎王‘不收’……实是这阴司权柄,在陛下圣魂之前,唯有俯首。安敢言‘收’?!”

      ---

      阳间,急救室。母亲滚烫的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我的眉心。

      嗡——!

      就在泪水浸染朱砂痣的刹那,那台早已拉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极其突兀地、微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嘀……嘀……

      伏在我身上痛哭的妈妈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刚宣布死亡、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手中不锈钢弯盘“哐当”落地。准备离开的主治医生脚步钉住,霍然转身,瞳孔收缩到极致:“这……这不可能!”

      ---

      幽冥。秦广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血月般的眸子闪过一丝了然。他恭敬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那道暗金符文之门洞开在我魂体与阳间那具正重新焕发微弱生机的肉身之间。

      “陛下圣安。小王……静待陛下再临九幽之日。”

      话音落下,暗金之门光芒大盛,随即如破碎镜面般片片湮灭。秦广王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废墟与瘫软的两级城隍、近乎透明的黑白无常,眼神淡漠,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幽冥的剧变于他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袍袖轻轻一拂,无形的幽冥伟力笼罩整个废墟——破碎的门墙、瓦砾、冒烟的《阴阳善恶簿》残骸、瘫倒的城隍鬼差,一切如同时光倒流般复原、重组、归位。数息之间,城隍府已恢复原状,朱漆大门紧闭,灯火如常。只有庙内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帝魂威压余韵,以及两位城隍和黑白无常惨白如纸、魂体不稳的模样,无声诉说着刚才的一切绝非幻梦。

      秦广王的身影,连同庙外无数冥官鬼差,如退潮般融入翻涌的阴气,消失不见。

      ---

      阳间,急救室。

      “还愣着干什么?!抢救!快抢救啊——!!”主治医生如被点燃的爆竹,声嘶力竭地咆哮。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世界观崩塌的冲击。“肾上腺素!建立静脉通道!准备除颤仪!”

      刚刚还沉浸在死亡肃穆中的抢救室,瞬间被更疯狂、更炽热的求生欲点燃。妈妈被护士搀到一旁,浑身虚脱却死死抓住护士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监护仪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的跳动曲线,泪水依旧是滚烫的,却不再是绝望的冰冷。“活了……我的秋波活了……老太爷……老太爷!”她语无伦次地喊着,目光投向抢救室门口。

      走廊尽头,一直沉默如山的爷爷,浑浊的老眼深处仿佛有星火在幽潭中骤然亮起,锐利得惊人。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烟袋上“擒龙”二字上,重重地、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捻过。

      墙角,爸爸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指间“合作”牌香烟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落。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混乱而充满希望的抢救室,看着妈妈脸上失而复得的狂喜,最终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他丢弃的、沾着唾沫的烟头上,嘴角扯出一个无人能懂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他沉默地转身,高大的身影没入走廊更深的阴影里。

      急救室内,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已经连成稳定而充满生命力的节奏。那眉间一点朱砂,在苍白褪去的血色映衬下,红得妖异而庄严。

      我这个被阴司阎君亲证“不敢收”的“女孩子”,在惊蛰夜的死亡边缘,踏着幽冥的俯首与阳世的狂澜,睁开了眼睛。视线茫然地扫过手术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扫过医生护士惊魂未定的苍白脸庞,最后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在妈妈那张被绝望与狂喜反复冲刷、泪水纵横却在极致爱意中焕发出惊心动魄光彩的脸上。

      短暂的死寂。

      随即——

      “哇啊——!!!”

      一声嘹亮到近乎凄厉的啼哭,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又似挣脱九幽枷锁的龙吟,□□惊地炸裂在抢救室里。这哭声是生命最野蛮的宣言,是魂魄归位的战栗,是帝魂初醒的敕令——那声音核心蕴含的一丝穿透血肉骨髓的古老威严,让近在咫尺的主治医生指尖猛地一颤,让按住我手臂的护士心头如遭重击,下意识后退半步。

      “哭了!她哭了!我的秋波……我的秋波哭了啊!”妈妈猛地挣开护士的手,扑到床边,布满老茧与伤口的双手悬在襁褓上方剧烈颤抖,想触碰又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奇迹。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是纯粹的、足以融化万年寒冰的狂喜。

      “活了!真的活了!我的女儿……老天爷啊!我的女儿活过来了!”

      这声啼哭,不仅撕裂了死亡,也穿透了那层名为“曹秋波”的、脆弱的性别伪装,以最原始的生命力,狠狠撞进了妈妈的灵魂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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