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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诏狱刑审 暗线牵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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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斜斜坠入宫墙,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暮鼓闷响三声,宫禁落钥的梆子声自东西长街依次传来,敲碎了白日里的喧嚣,也将整座皇城推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尚食局的药膳房已被内谒局彻底封存,地面的毒粉、散落的蜜饯、碰落的瓷碟、老宫人与侍卫的指纹痕迹,皆被慕楠絮以银簪、素绢、朱砂一一标记取证,浅音手持簿册,逐寸记录勘验结果,字迹清劲细密,连窗棂上沾到的一点药渣都不曾遗漏。二人自午时擒凶至今,未曾歇息片刻,未唤过一名杂役伺候,未借过内谒局半分额外人手,所有取证、封场、笔录,皆亲力亲为,指尖沾着墨痕与药渍,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疲惫,唯有冷冽的专注。
“郡主,”浅音将最后一页笔录合上,躬身递到慕楠絮面前,“所有证物已分类装入密盒,印信封条皆已盖妥,口供笔录、现场痕迹、凶器毒药清单,一应俱全,可随时移交锦衣卫。”
慕楠絮接过簿册,快速翻览一遍,目光扫过每一行文字,确认无疏漏、无歧义、无模糊之处,才轻轻颔首,将簿册搁在案头。她抬手拭去脸颊旁的一缕碎发,玄色劲装依旧挺括,只是鬓角沾了些许微尘,更显孤峭凌厉。
“诏狱刑审,凶险莫测,”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落下的夜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两名凶徒身负诏狱旧案,背后必有牵系,一旦入了诏狱,要么死不开口,要么被人灭口,绝不会轻易供出主使。谢珩执掌锦衣卫,深谙刑审之道,却也挡不住暗处的刀光,我们不能坐等锦衣卫的供词,必须亲至诏狱,旁听刑审,把控每一句口供,每一个细节。”
浅音眸色一凝,立刻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去备车,持内谒局密令开道,直赴北镇抚司诏狱。只是诏狱乃锦衣卫禁地,寻常官员不得入内,郡主亲往,恐有阻碍。”
“阻碍自有我来应对。”慕楠絮起身,取过案头的玄璃簪,簪尖寒光一闪,映得她眸色冷寂如冰,“内谒局奉旨协查宫闱连环命案,有权核验所有证供、旁听刑审,这是陛下密令,谢珩心知肚明,他拦不住,也不会拦。你只需备好行装,带齐勘验器具与笔录卷宗,其余之事,无需多言。”
“是。”浅音不再多问,转身快步退下,去安排出行事宜。她深知自家郡主的性子,从不倚仗身份施压,更不寻任何外力庇护,凡事皆凭规矩、凭本事、凭自身决断,即便踏入锦衣卫最森严的禁地诏狱,也依旧孤身向前,无援无助,却从无半分退缩。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衙署,锦衣卫诏狱之外,甲士林立,刀枪如林,冷硬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惊寒已将浣衣局老宫人崔氏、永巷侍卫周凌二人押入诏狱最深处的密牢,牢门厚重如铁,锁芯嵌着玄铁机关,周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锦衣卫最精锐的缇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亲自查验牢门封锁、守卫布防、刑具备置,未借任何狱吏旧部,未靠任何长辈关照,全程亲自经手,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确保两名凶徒既无法自尽,也无法被外人暗中灭口。
“大人,”沈惊寒快步走出诏狱甬道,来到谢珩所在的值房,躬身行礼,声音稳而清晰,“崔氏、周凌已押入天字三号密牢,守卫皆为属下亲自挑选的心腹,只听大人一人号令,饮食、汤药、刑讯,皆由专人把控,杜绝一切外人接触的可能。刑具已按大人吩咐备妥,不用重刑伤其性命,只取可控之刑,逼其开口,留活口查主使。”
谢珩负手立于值房窗前,望着衙外渐浓的夜色,飞鱼服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绣春刀斜佩,刀鞘与腰带上的玉佩轻触,发出极细的声响。他自尚食局擒凶归来,未曾歇息,已将周凌的诏狱旧档、崔氏的入宫履历、二人近三年的往来账目、书信往来尽数调出,摊在案头,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案上的卷宗,没有一份是借朝堂权贵之便调取,没有一份是靠家族势力疏通得来,皆是他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按规矩行文、按流程提调,沈惊寒逐卷核对、逐字查验,二人各司其职,一主决断,一主执行,无外援,无帮手,仅凭自身职权与能力,深挖两名凶徒的过往。
“周凌,三年前因牵涉前太子府旧案,被投入诏狱,杖责一百,贬为永巷杂役,其父曾是前太子麾下禁军统领,案后满门抄斩,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谢珩回身,指尖轻点案头卷宗,声线低沉冷冽,“崔氏,入宫四十年,早年在尚食局当差,后因牵扯后宫妃嫔争宠,被发落至浣衣局,其侄曾在诏狱当差,十年前因私放囚犯,被处以极刑。”
沈惊寒垂首,眸色微沉:“所以,二人皆与诏狱、前太子旧案有牵系,此次宫闱下毒,并非私仇,而是为前太子旧案翻案,或是受幕后之人指使,借宫闱命案搅乱朝局?”
“十有八九。”谢珩颔首,目光锐利如刀,“前太子旧案,当年是锦衣卫与刑部会同审理,定性谋逆,株连甚广,如今时隔三年,忽然有人借后宫无宠才人、冷宫废址、尚食局行凶,步步试探,显然是要旧事重提,搅动朝堂风云。兰才人只是棋子,崔氏与周凌,也只是弃子,真正的主使,藏在更深的暗处,或许在宫中,或许在朝堂,或许……就在锦衣卫与内谒局身边。”
他顿了顿,又道:“刑审之时,不可急于用刑,先攻其心,再破其志,周凌重情义,崔氏贪生畏死,二人软肋不同,需分而审之,各个击破。另外,玄璃郡主必会亲至诏狱,旁听刑审,内谒局与锦衣卫同查此案,她有权在场,你提前备好侧室观审席位,不许阻拦,不许怠慢,也不许泄露锦衣卫任何机密,只让她核验口供,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属下明白。”沈惊寒抱拳应下,心中了然。这位指挥使与玄璃郡主,立场相异,无亲无故,无任何私情牵绊,却因一桩连环命案,被迫联手,全程皆凭自身本事博弈、配合,无长辈调和,无外力斡旋,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凌厉。
“去吧,先审周凌,从前太子旧案问起,循序渐进。”谢珩挥挥手,语气简洁果决。
“属下遵令。”沈惊寒转身,大步踏入诏狱甬道,甲叶轻响,消失在黑暗之中。
谢珩望着案头的卷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脑海中复盘着自兰才人暴毙至今的所有线索:慢性毒药、窗沿浅痕、浣衣局麻絮、冷宫密议、尚食局行凶、诏狱旧案、前太子余党……所有线索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交错,最终都指向三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谋逆旧案。而这桩旧案,正是他当年亲自参与查办,也是内谒局当年奉旨封存的秘案,如今被人翻出,显然是冲着他与内谒局而来,冲着皇权根基而来。
他没有半分畏惧,亦无半分退缩。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镇守宫禁,查办钦案,是他的本分,无家族撑腰,无父母庇佑,从入锦衣卫的第一天起,他便深知,所有凶险皆需自己扛,所有谜案皆需自己破,这深宫朝堂,从无坦途,唯有以刀为剑,以心为眼,刺破所有迷雾。
半个时辰后,内谒局的黑色马车停在北镇抚司衙署门外,车帘轻挑,慕楠絮缓步走下,玄色衣裙曳地,身姿挺拔如竹,浅音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密盒与笔录卷宗,二人皆未带随从,未摆仪仗,孤身踏入锦衣卫禁地,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怯意。
守门的锦衣卫缇骑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却被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沈惊寒抬手拦下。
“不得无礼。”沈惊寒声音冷厉,“玄璃郡主奉旨协查命案,有权入诏狱旁听刑审,放行。”
缇骑们立刻收刀躬身,退至两侧,不敢再多言。
慕楠絮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未在周遭锦衣卫身上多做停留,径直跟着沈惊寒,踏入北镇抚司衙署,穿过重重庭院,步入那道阴森厚重的诏狱大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与铁锈味,甬道两侧火把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青石,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甬道中回荡,渗人而压抑。
这便是锦衣卫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入者九死一生,刑讯之酷,世间罕有,寻常宫人官员闻之色变,即便是内谒局的侍卫,也极少踏足此地。但慕楠絮面色不变,脚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甬道两侧的牢门,既不畏惧,也不鄙夷,始终保持着内谒局掌事的冷静与疏离。
浅音紧随其侧,一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手护着怀中的密盒与卷宗,目光警惕地扫视周遭,将每一名守卫、每一处转角、每一道机关都记在心底,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寸步不离慕楠絮左右,恪守副侍卫的本分。
沈惊寒走在前方引路,不多言,不多看,只守好自己的职责,将二人引至密牢旁的观审侧室。侧室与密牢只隔一道双层玄铁网,既能清晰听到牢内的刑审对话,又不会干扰刑审,也不会被牢内凶徒看到,安全隐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郡主请在此稍候,大人正在牢内准备刑审,即刻开始。”沈惊寒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却不谄媚,说完便转身退下,守在侧室门外,既不靠近偷听,也不远离失职,将边界守得极严。
慕楠絮走到玄铁网旁,静静站定,浅音将密盒与卷宗放在侧室案上,取过纸笔,准备记录刑审口供,二人各司其职,安静等待,没有半句多余的交谈。
不多时,密牢内传来脚步声,谢珩身着飞鱼服,缓步走入牢中,立于周凌面前。周凌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破烂,身上带着白日擒凶时的伤痕,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谢珩,满是恨意与倔强。
牢内只有谢珩一人,无狱吏相助,无刑手伺候,他亲自掌审,亲自问话,所有流程皆亲力亲为,不借他人之手,尽显锦衣卫指挥使的独断与能力。
“周凌,”谢珩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在空旷的密牢中回荡,“三年前前太子谋逆案,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家眷,朕念你无知,从轻发落,贬为永巷杂役,给你一条活路,你为何不知感恩,反而勾结宫人,下毒谋害,制造宫闱血案?”
周凌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怨毒:“感恩?谢珩,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前太子殿下根本没有谋逆,是你们锦衣卫、是朝堂奸佞构陷,我父满门忠烈,却被冠以谋逆罪名,抄家灭族,只剩我一人苟活,此仇不共戴天,我为何不能报仇?”
“构陷?”谢珩眉峰微蹙,语气笃定,“前太子私藏甲兵,勾结边将,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当年三司会审,卷宗齐全,铁证如山,何来构陷一说?”
“铁证?皆是你们伪造的!”周凌嘶吼起来,情绪激动,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那所谓的甲兵、书信,都是你们派人放入太子府,栽赃陷害!我父忠心耿耿,绝无反心,你们为了攀附权贵,为了稳固权位,不惜构陷储君,屠戮忠良,我恨不能食你们的肉,寝你们的皮!”
谢珩面色不变,目光冷锐如刀,并未急于反驳,而是静静看着周凌失控的模样,捕捉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中的破绽。他深知,刑审之道,攻心为上,用刑为下,越是情绪激动,越容易露出破绽,越容易道出真相。
观审侧室中,慕楠絮静静听着,眸色微深。前太子旧案,她亦有所耳闻,当年内谒局奉旨封存相关宫闱卷宗,不许任何人查阅,此案牵扯甚广,涉及储位、朝堂、军权,是紫禁城最深的隐秘之一。如今周凌一口咬定是构陷,显然并非单纯的私仇报复,而是有人刻意引导,将旧案与宫闱命案勾连,搅动风云。
浅音手持纸笔,快速记录周凌的每一句话,字迹飞快,不漏一字,同时默默分析口供中的疑点,待事后整理给慕楠絮。
密牢内,周凌嘶吼片刻,气力渐竭,靠在刑架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依旧阴鸷。
谢珩等他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压力:“你一介被贬杂役,无权无势,无兵无钱,如何能拿到慢性剧毒,如何能勾结浣衣局宫人崔氏,如何能精准掌握兰才人与柳典膳的行踪,如何能在宫禁之中来去自如,布置连环命案?若无幕后之人指使,给你毒药、给你消息、给你谋划,你绝无可能做到。”
他步步紧逼,直击要害:“说,幕后主使是谁?是谁让你们对兰才人下毒,是谁让你们刺杀柳典膳,是谁让你们借宫闱命案,翻前太子旧案?”
周凌闭上眼,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以为不开口,便能护住幕后之人?”谢珩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崔氏已在隔壁牢中,她贪生畏死,远比你容易开口,等她供出一切,你便只剩弃子的下场,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连全尸都留不下。而你口中的忠良之后,只会沦为笑柄,连你父的清白,都永远无法洗刷。”
这句话精准戳中周凌的软肋。
周凌猛地睁开眼,眼神动摇,嘴唇哆嗦着,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挣扎。他恨锦衣卫,恨构陷前太子的人,可他更想为父翻案,更想洗刷满门的冤屈,若只是一死,便再无机会,若幕后之人弃他不顾,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谢珩看得真切,继续施压:“你若肯据实交代,供出幕后主使,戴罪立功,本使可奏请陛下,免你凌迟之刑,留你全尸,亦可重新核查前太子旧案,若真有冤屈,必为你父昭雪。你若顽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条,旧案永无翻覆之日,你父的污名,将永远刻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周凌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挣扎得愈发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此时,观审侧室中的慕楠絮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侧室窗外的阴影,指尖轻轻一动,示意浅音警惕。
浅音立刻会意,悄无声息起身,贴在侧室墙壁上,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她听到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有人在诏狱甬道的阴影中穿行,脚步极轻,避开所有守卫,直奔关押崔氏的隔壁密牢而去,显然是要灭口,阻止崔氏开口。
浅音心中一紧,却未慌乱,也未出声惊扰刑审,只是悄悄按紧腰间短刀,准备随时出手。她深知,此刻不能打乱谢珩的刑审节奏,只能自己暗中应对,无援兵,无接应,仅凭自身武艺,拦下灭口之人。
慕楠絮亦察觉到危险,却依旧站在玄铁网旁,面色不变,目光牢牢锁定牢内的周凌,没有回头,没有分神,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浅音道:“拦下来,留活口,不可惊动刑审,不可暴露我等位置。”
“属下明白。”浅音低声应下,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侧室侧门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甬道的阴影之中,朝着那道黑影追去。
她的动作轻捷如猫,足尖点地毫无声响,避开巡逻的锦衣卫缇骑,循着那道微弱的气息,快速逼近。灭口之人显然是高手,深谙诏狱布防,一路避开机关与守卫,直奔崔氏的牢门,手中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匕,寒光闪烁,显然是要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就在那人伸手去开崔氏牢门的瞬间,浅音身形骤起,短刀出鞘,快如闪电,直刺那人手腕,招式精准狠辣,却又留有余地,只为夺刃擒人,不为杀人。
那人惊呼一声,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埋伏,仓促回身格挡,短匕与短刀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浅音趁势发力,手腕一转,精准锁住那人的手肘,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人手肘脱臼,短匕落地,痛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浅音顺势上前,脚尖点中那人腰腹穴位,将其制住,动弹不得,全程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仅凭一己之力,擒下灭口刺客。
巡逻的缇骑听到声响,立刻赶来,举刀围上,却被浅音抬手拦下:“此人欲入牢灭口,乃本案同党,我已将其擒下,交由沈千户处置,不得擅自审问,不得擅自接触。”
缇骑们躬身应是,不敢多言。
沈惊寒闻声赶来,见浅音擒下刺客,眸色微惊,随即拱手:“有劳副侍卫,若非你及时出手,崔氏一旦被杀,线索便会中断,此案将再难推进。”
“分内之事。”浅音语气平淡,将刺客推至沈惊寒面前,“此人身手不凡,绝非普通宫人侍卫,应是幕后主使派来的死士,身上必有线索,需立刻搜身,查验身份,不可拖延。”
沈惊寒颔首,立刻亲自搜身,从刺客怀中搜出一枚刻着暗纹的腰牌、一瓶与凶徒所用一致的毒药、一封未写完的密信,信中字迹隐晦,只提及“按计划行事,灭口崔氏,旧案待发”等语,无署名,无落款,却足以证明,幕后之人早已布好局,要将所有线索掐断在诏狱之中。
沈惊寒将证物收好,命人将刺客押入另一间密牢,严加看管,随即快步走向观审侧室,向慕楠絮禀报:“郡主,刺客已擒,证物俱全,未惊扰刑审,周凌依旧在大人掌控之中。”
慕楠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未离开密牢,只淡淡道:“知晓了,继续守好,不许任何人再靠近密牢,违者格杀勿论。”
“属下遵令。”沈惊寒躬身退下,重新布防,将诏狱密牢周遭守得水泄不通,比之前更加严密。
浅音回到观审侧室,将擒获刺客、搜出证物的经过,低声禀报给慕楠絮,同时拿起纸笔,继续记录口供,全程不惊不扰,各司其职。
密牢内,谢珩并未被外界的微小动静干扰,依旧牢牢掌控着刑审节奏,看着周凌动摇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时间不多,你的选择,只有一次。说,还是不说?”
周凌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他猛地睁开眼,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声音嘶哑:“我说……我全都交代……”
谢珩眸色微沉,静静等待。
“幕后之人,我从未见过其真面目,每次都是通过崔氏传递消息、送来毒药、告知目标。”周凌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那人自称‘旧部’,说能为前太子翻案,能为我父昭雪,条件是我配合崔氏,在宫中制造命案,引锦衣卫与内谒局入局,搅动宫闱,让朝堂不得不重查前太子旧案。兰才人无宠无势,死了无人在意,是最好的棋子,柳典膳掌药膳,知道当年宫闱给前太子送药的隐秘,必须死……”
“送药的隐秘?”谢珩立刻抓住关键,“什么隐秘?柳典膳知道什么?”
“当年前太子身患顽疾,后宫有妃嫔暗中送药,药中有毒,日积月累,拖垮了太子的身体,也为后来的谋逆案埋下伏笔。”周凌声音颤抖,“柳典膳当年在尚食局当差,经手过那批药膳,知道送药的妃嫔是谁,也知道药中有毒,幕后之人要杀她,就是为了封口,不让当年的宫闱毒案曝光,不让人顺着毒药,查到前太子旧案的真相!”
观审侧室中,慕楠絮眸色骤冷。
前太子旧案,不仅是谋逆案,还牵扯后宫毒杀、妃嫔构陷、药理下毒,与兰才人、柳典膳所涉之案,手法如出一辙,皆是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取人性命。这意味着,连环命案的幕后主使,与当年构陷前太子、毒杀太子的人,是同一拨人,如今杀人灭口,就是为了掩盖三年前的真相。
谢珩亦听懂了其中关键,继续追问:“送药的妃嫔是谁?‘旧部’有何特征?崔氏是否知道更多?”
“我不知道妃嫔是谁,‘旧部’每次都蒙面,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崔氏比我接触得多,或许知道更多细节。”周凌说完,整个人瘫软在刑架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只剩绝望与疲惫,“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只求大人能奏请陛下,重查旧案,还我父一个清白……”
谢珩淡淡颔首:“你若所言属实,戴罪立功,本使必会据实上奏,兑现承诺。”
他挥挥手,命守卫将周凌押回牢中,严加看管,随即转身,走出密牢,来到观审侧室门外。
慕楠絮已起身,缓步走出侧室,与谢珩相对而立,一玄一黑,一冷艳一凌厉,站在诏狱阴冷的甬道中,火把摇曳,映得二人身影孤峭而坚定。
“周凌的口供,我已尽数记下。”慕楠絮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前太子旧案,牵扯后宫毒杀、慢性下毒、妃嫔构陷,与兰才人案手法一致,柳典膳是当年的知情人,刺客灭口,便是为了掩盖真相,幕后之人,正是当年构陷前太子的元凶。”
“浅音副侍卫擒下的刺客,身上搜出暗纹腰牌、同款毒药、密信,证物与周凌口供相互印证。”谢珩接话,声线冷沉,“崔氏知晓更多细节,需立刻提审,另外,那枚暗纹腰牌,似是当年前太子麾下禁军的暗记,却又被人篡改过,显然是幕后之人伪造,用以蛊惑周凌这类旧部余党。”
二人对话,简洁直接,句句切中要害,无半句冗余,无半分私情,皆是围绕案情,各司其职,各抒己见,配合得默契十足。
“内谒局掌管宫闱卷宗,当年后宫妃嫔给前太子送药的记录、尚食局药膳经手人名单、柳典膳的履历密档,皆在内谒局秘库。”慕楠絮道,“我今夜便回内谒局,调取所有相关秘卷,逐一核查,找出当年送药的妃嫔,核对毒药成分,与兰才人体内的残毒比对,锁定嫌疑人。”
“锦衣卫掌管朝堂与禁军旧档,前太子旧案的人证物证、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禁军旧部、诏狱在押相关人犯,皆由我来彻查。”谢珩颔首,“沈惊寒会提审崔氏,深挖幕后之人的特征、往来方式、藏身之处,浅音副侍卫可旁听,记录口供,共享证据。”
“甚好。”慕楠絮微微颔首,“三日后御花园偏亭,汇总所有卷宗、口供、证物,锁定幕后主使,收网擒凶。”
“一言为定。”谢珩语气笃定,“夜深路险,郡主自行珍重,诏狱之外,亦有刀光,需多加防范。”
“谢大人提醒,我自有分寸。”慕楠絮不卑不亢,转身示意浅音,“我们走。”
浅音抱起密盒与卷宗,紧随慕楠絮身后,二人转身,沿着诏狱甬道缓步离去,身影消失在火把的光影之中,依旧孤身二人,无随从,无护卫,独自踏入宫外的夜色之中。
沈惊寒站在谢珩身侧,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大人,玄璃郡主与浅音副侍卫,身手、心智、查案能力,皆属顶尖,无外力相助,却能步步紧逼,与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此案若能告破,二人功不可没。”
谢珩望着甬道尽头的黑暗,眸色沉定:“深宫之内,朝局之中,无一人可倚仗,无一路可坦途,她能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郡主身份,而是自身本事。我们亦是如此,无父母庇佑,无家族撑腰,唯有彼此配合,各司其职,才能刺破迷雾,揪出真凶。”
他顿了顿,吩咐道:“即刻提审崔氏,按周凌的口供,逐一追问,重点查当年送药的妃嫔、幕后‘旧部’的身份、藏身之处,不许用重刑,逼其如实交代,浅音副侍卫若要旁听,准许入内,共享口供。”
“属下遵令。”沈惊寒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投入新一轮的刑审之中。
谢珩负手立于甬道中,望着头顶冰冷的青石顶,飞鱼服的衣角被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飘动。诏狱的阴冷、刑审的残酷、刺客的杀机、幕后的暗线、三年前的旧案、宫闱的连环命案,所有压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无援手,无退路,唯有咬牙向前,凭自身的决断与能力,将此案彻查到底。
与此同时,内谒局的黑色马车行驶在深夜的长街上,远离了北镇抚司的阴冷,驶入宫禁的夜色之中。
慕楠絮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复盘着周凌的口供、刺客的证物、前太子旧案的隐秘、慢性毒药的脉络,将所有线索逐一梳理,串联成完整的链条。浅音坐在对面,将今夜的刑审笔录、刺客证物清单、周凌口供要点整理成册,字迹清晰,条理分明,随时供慕楠絮查阅。
“郡主,”浅音轻声道,“当年前太子身边的妃嫔,如今尚在宫中的,仅有贤妃、德妃、丽妃三人,其中丽妃当年最得宠,与尚食局往来最密,柳典膳早年便是丽妃宫中的掌膳宫女,后调至尚食局,此人嫌疑最大。”
慕楠絮缓缓睁开眼,眸色冷冽如冰:“丽妃……当年前太子旧案爆发,丽妃非但未被牵连,反而晋封位份,执掌后宫部分事宜,深得陛下信任,若她真是当年送毒之人,又是幕后主使,此案便牵扯后宫权位,凶险更甚。”
“即便凶险,我们也无路可退。”浅音语气坚定,“无外援,无救兵,无长辈相助,我们只能靠自己,查遍卷宗,比对毒药,搜集证据,将其绳之以法。”
“正是如此。”慕楠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玄璃簪,“明日卯时,你随我入内谒局秘库,调取所有与丽妃、前太子、尚食局、药膳毒案相关的秘卷,一寸不落,一字不漏,逐一核查。另外,派人暗中监视丽妃宫中动静,不可打草惊蛇,不可暴露身份,只记录行踪、往来之人、出入物品,每日向我禀报。”
“属下明白。”浅音躬身应下,心中了然。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更加凶险的博弈,对手是后宫权妃,是深藏三年的幕后主使,是手握势力的奸佞,而她们,只有二人,仅凭自身能力,与锦衣卫里应外合,在深宫之中,撕开真相的口子。
马车驶入宫禁,停在内谒局值房门外,慕楠絮与浅音下车,步入值房,灯火彻夜未熄。
案头摊开的卷宗、笔录、证物清单,堆积如山,二人坐在案前,开始连夜梳理线索,比对毒药成分,核对宫闱履历,勾画人物关系,无一人伺候,无一人帮忙,所有工作皆亲力亲为,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依旧未曾歇息。
深宫的夜,从未真正平静。
诏狱的刑审、刺客的杀机、后宫的权斗、朝堂的暗线、三年前的旧案、连环命案的真凶,所有黑暗都在夜色中交织涌动,伺机而动。
慕楠絮与谢珩,一内谒掌事,一锦衣指挥使,无依无靠,无援无助,无父母庇佑,无外力驰援,仅凭自身的锋芒、心智、武艺与决断,在这场波谲云诡的谜案之中,步步为营,双强并肩,各司其职,互不抢戏,将真相一点点从黑暗中挖出。
三日后的御花园偏亭,将是所有线索汇总的时刻,也是与幕后主使正面博弈的开端。
而此刻,无人知晓,更深的危险,正悄然逼近,藏在后宫的琉璃瓦下,藏在朝堂的朝班之中,藏在锦衣卫的诏狱之内,藏在内谒局的秘库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会掀起更大的血雨腥风。
慕楠絮抬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玄璃簪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锋芒。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她无所畏惧。
无依无靠,便以自身为盾;无援无助,便以锋芒为剑。
锦衣夜行,诏狱闻奇,内谒探密,血案连环,这深宫朝堂的所有黑暗,终会被她与谢珩,凭一己之力,一一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