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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良辰静候·红妆待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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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吉期前夜,宫禁清宁,风软云闲,满城都浸在一种静而有序的期许里。
圣旨赐婚的余温未散,朝野皆知玄璃郡主与锦衣卫指挥使的婚事,不尚铺张,不事奢靡,唯守礼制,唯重心意,是近年来京中最体面、最安稳、最得人心的一桩良缘。按礼制,大婚前夜,男女各归本家,静候吉时,不见面,不私语,守礼守矩,以待明日正典。
慕楠絮依旧宿在晏王府偏院,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窗明几净,陈设简素,无多余珠翠,无繁复摆件,唯有一壁书卷,一方砚台,一盏常明的清灯,与她常年勘验痕迹所用的尺规、纸笔,整齐列于案上,清严如旧。
浅音早已将明日大婚的仪服备好,并非浓艳逼人的大红锦缎,而是按郡主礼制裁制的赤金镶边朱红礼裙,纹样素净,只绣暗纹云鹤,不添繁绣,不缀重珠,合她清冷端方的性子,亦合晏王府“不张扬、不逾矩”的规矩。衣料是母亲盛楚烟亲选的素缎,触手温润,垂顺挺括,穿在身上,端庄而不张扬,贵气而不艳俗。
“郡主,王妃吩咐,明日吉时梳髻,仍用那支玄璃簪,只添一支赤金小簪固定发尾,其余钗环一概不用,素净清雅,最合郡主心意。”浅音轻手轻脚整理着床铺,声音轻稳,“一应妆奁早已送入宫中静云偏殿,明日随迎亲仪仗一同入国公府,不多一物,不少一礼,全按昨日议定的规矩来。”
慕楠絮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痕迹勘验的札记,指尖轻拂纸页,神色平静,不见待嫁女子的慌乱与娇羞,亦无半分局促,依旧是那个沉稳自持、心有定数的玄璃郡主。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院中点着两盏素纱宫灯,光影柔和,风过花枝,落影轻摇,一派安稳静好。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这一生,她活在秩序、规矩、真相与勘验之中,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以理智自持,从未想过婚嫁,更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场婚事——得父母全力护持,得良人懂她敬她,得两家门风相合,无逼迫,无束缚,无算计,只许她做自己,只许她守己志。
门扉轻叩,晏王妃盛楚烟缓步走入,身后未带侍女,只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柔,笑意温软。她走到女儿身边,轻轻坐下,伸手握住慕楠絮微凉的手,指尖带着母亲独有的暖意。
“还在看这些札记?”盛楚烟轻声笑,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与尺规上,满是疼惜与理解,“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歇一歇,莫要劳心。你父亲说了,内谒局的公务,已暂命副使代掌三日,等你婚后归宁,再回局当值,一切如常,无人敢扰。”
慕楠絮颔首,将札记合上,推至案角:“女儿无事,只是习惯了。”
“娘知道。”盛楚烟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你自小就比旁人沉稳,比旁人清醒,从不贪欢,从不任性,一心守着内谒局的秩序,守着宫禁的清明。我与你父亲,从未逼你学女红,从未逼你应酬交际,从未逼你困于后宅,便是盼你一生随心,一生安稳。如今谢珩懂你、敬你、护你,谢家也容你、重你,娘这颗心,总算彻底放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柔,却无半分伤感,只有欣慰:“明日,你便要从晏王府,嫁入镇国公府,不是离开家,是多了一个家。晏王府的门,永远为你开,我与你父亲,永远是你最稳的靠山。婚后,不必拘于国公夫人的身份,不必委屈自己,想回内谒局便回,想回晏王府便回,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我们,有谢珩,没人敢轻慢你。”
慕楠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她自小性情寡淡,不擅表达温情,此刻却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女儿明白。多谢母亲,多谢父亲。”
“傻孩子,自家人,何须言谢。”盛楚烟笑,眼眶微温,却强忍着不落泪,“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吉时,娘亲自为你梳髻,送你出门。”
话音刚落,晏王慕知砚亦缓步走入殿中,身姿轩昂,神色温和,褪去了朝堂上的端严,只剩父亲的温柔与郑重。他走到母女二人面前,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楠絮,”慕知砚开口,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明日大婚,是你人生大事,亦是晏王府与谢家的大事。我与你母亲,不求你夫荣子贵,不求你权倾后宅,只求你与谢珩,同心相扶,以礼相守,守得住自己,守得住志向,守得住彼此。谢珩是个好孩子,稳重、有担当、懂分寸,你与他,是天作之合。”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力道温和,却带着千钧重的承诺:“记住,无论何时,晏王府是你的底气,我与你母亲,是你的退路。若有半分委屈,不必忍,不必让,回家来,有父亲在。”
慕楠絮起身,对着父母深深屈膝一礼,身姿端稳,礼数周全:“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必不负父母期望,不负谢家,不负自己。”
慕知砚扶起她,眼中满是欣慰与疼惜,与盛楚烟相视一眼,夫妻二人目光交融,数十年的恩爱与默契,尽在不言中。他们没有多留,怕扰了女儿歇息,只叮嘱几句,便携手离去,脚步轻缓,背影相依,温柔而安稳。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一盏清灯,一室素净,一院清风。
慕楠絮静坐片刻,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陪伴她十余年的玄璃簪。簪身通透清冽,无纹无饰,如她的性子,坚稳、纯粹、不染尘埃。这是母亲在她及笄之年赠予她的礼物,亦是她此生最珍视的物件,明日,它将伴着她,行过大婚之礼,从晏王府,走入国公府,守着她一生的初心与志向。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谢珩的居所。
同样简素无华,无奢靡陈设,只有甲仗、书卷、锦衣卫印信与公务札记,一如他常年的作风——沉稳、克制、守序、不骄不奢。
镇国公谢临渊与国公夫人苏昭,并肩走入儿子的院落,身后亦无仆从,只一家人静语,守着大婚前夜的礼制与温情。
谢珩已换下飞鱼服,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如松,端坐于案前,正在核对明日迎亲的仪仗、时辰、礼数,分毫不敢马虎。他行事向来严谨,关乎慕楠絮的事,更是细致入微,不容半分差池。
“明日吉时定在卯正三刻,宫城正门启,仪仗出禁中,入晏王府,迎郡主登轿,绕行朱雀大街半程,不入闹市,不扰百姓,按昨日议定的规矩,简而有礼,稳而有序。”谢珩起身,对着父母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一应仪仗、随从、礼器,皆按礼制备齐,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怠慢。”
谢临渊颔首,声线刚正而温和:“很好。你行事,我向来放心。明日大婚,是你一生之大事,亦是谢家之大事。记住,娶的是玄璃郡主慕楠絮,不是困于后宅的妇人,要敬她、懂她、护她、容她,不夺她之志,不扰她之职,让她依旧是那个清严自持、守秩序、求真相比的玄璃郡主。谢家的门风,容得下女子的志向,容得下双强的相守,你切不可忘。”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忘。”谢珩沉声应道,目光坚定,无半分虚言。
苏昭走上前,轻轻理了理儿子的衣襟,眉眼温婉,满是慈爱:“珩儿,你自小沉稳,比旁人多几分定力,多几分担当。楠絮郡主清冷端慧,才德无双,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婚后,府中一切规矩,皆由她定,晨昏定省从简,应酬往来从简,后宅事务,娘会替你打理,不让她劳心。你只需守好你的锦衣卫职守,守好家国安稳,与郡主同心相守,便是对爹娘最大的孝顺。”
“儿子明白。”谢珩垂眸,语气恭谨而真诚。
苏昭笑了笑,轻声道:“今夜不必熬夜核对礼数,一切早已备妥,安心歇息,明日以最端正、最稳重的模样,去迎你的妻。”
谢临渊看着儿子,眼中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你与楠絮,共历风雨,共定大局,情投意合,门当户对,是我与你母亲,此生最安心的事。家国安稳,儿女安好,足矣。”
夫妇二人没有多留,依礼告辞,缓步离去。国公府的院落,同样安静祥和,灯影柔和,家风端正,无喧嚣,无杂扰,只余静待良辰的安稳。
谢珩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宫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温柔。
他与慕楠絮,相识于宫禁危案,相守于秩序真相,从彼此试探、彼此认可,到至亲同堂、仪礼定局,一路走来,无狗血纠葛,无阴私算计,唯有双强相扶,以礼相守,以志相敬。
他懂她的清冷,懂她的坚守,懂她对痕迹勘验、对宫禁秩序的执念,更懂她不愿被婚姻束缚、不愿失去自我的骄傲。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困于后宅的温柔,而是并肩而立的底气,是放手让她做自己的尊重,是无论何时,都能稳稳托住她的安稳。
今夜,礼制相隔,不见面,不私语,却心已同轨,志已同心。
他抬手,轻轻抚过窗沿,指尖似触到她清绝的眉眼,声音低沉,轻而坚定,只对自己说:
“明日,我必以礼相迎,以心相待,护你一生安稳,守你一生清明,不负你,不负此生。”
夜渐深,月上中天,清辉洒遍宫城、晏王府与镇国公府。
晏王府中,慕楠絮熄了灯,静卧榻上,呼吸平稳,心神安宁,无梦无扰,只待明日吉时。
镇国公府中,谢珩亦熄了灯,端坐榻上,闭目养神,心神笃定,只待明日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