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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练剑
炎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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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若为峰的竹林里却自有一片清幽。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偶有山风穿林而过,竹叶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竹林深处,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正执剑相击。
青衣少年剑势灵动,身法轻盈,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张扬;黑衣少年则剑走沉稳,步法扎实,每一招都凝练简朴,不见花哨。
两柄长剑时而交击,发出清脆的鸣响,时而又各自化作虚影,在林间穿梭。
“看招!”
祁阳清喝一声,手中长剑挽出三朵剑花,分袭张谦上中下三路。
这一招“竹影三重”是若为峰的入门剑法,在他手中却有了七八分火候。
张谦并不言语,只将手中“怜无剑”平平递出,剑身微震,竟在瞬间破开三朵剑花,直指祁阳胸前空门。
祁阳急忙回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喘着气,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透,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不打了不打了!”他忽然收势,将佩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举手投降,“张谦,我真不行了……这竹林闷得跟蒸笼似的,我头都晕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指着张谦手中那柄墨色长剑,“再说你这‘怜无剑’……练出重影来了吧?”
说罢,他也不管那块青石上是否干净,身子一歪便瘫坐下去,石面传来的凉意让他舒服得叹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化在石头上。
张谦默默收剑入鞘,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黑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脸上却不见多少汗意,只有额角微微湿润。
他走到祁阳面前,垂眸看着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师弟:“气息浮躁,心神不宁,剑如何能稳?起来,再练。”
祁阳慢吞吞地拾起自己的剑,剑身上沾了些许泥土,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抬头冲张谦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明晃晃的耍赖意味,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张谦啊,真不好意思,”他拖长了语调,“我祁阳还没窝囊到对你唯命是从的地步——先走一步咯!”
话音未落,青影一晃,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他施展的正是若为峰的身法竹影婆娑 ,几个起落间已在数丈开外,青衣在林间闪动与竹色融为一体。
几乎同时,那道黑影也动了。
张谦没有祁阳那般张扬的起步,只脚尖轻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飘然而起,紧追而去。
他的身法更加内敛,却快得惊人,所过之处,竹叶只是轻轻摇曳,不似祁阳那般带起一阵哗啦声响。
祁阳一路疾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专挑难走的小径,时而跃上竹枝借力,时而钻入茂密竹丛,试图甩开身后那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终于看到自己那间小屋的檐角,他心中一喜,一个翻身从半开的窗户钻了进去,反手“砰”地关上了窗。
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屋内比竹林凉爽许多,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书案,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几柄未开刃的练习用剑。
窗外竹影摇曳,在室内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即便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也不敢彻底放松——张谦可是自打进内门后,年年剑法大会的魁首。
也因为这份厉害,平日不喜读书、识字不多的祁阳,唯一能牢牢记住的复杂字眼,便是那个“谦”字。
“你屁股露在外面,找踢吗?”
凉飕飕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祁阳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却见张谦不知何时已抱臂倚在窗边——正是他刚才翻身进来的那扇窗。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这臭屁精什么时候摸进来的?!”祁阳瞪大了眼睛。
张谦没有回答,只目光落在他仍维持着撅屁股扒门缝的姿势上。
少年清瘦的身形在轻薄夏衣下清晰可见,那姿势实在有些滑稽。
张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到底没忍住,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诶唷!”祁阳捂着被踢的地方跳开,疼倒不疼,主要是恼,“张谦!就你这德性,我说你爱在师姐师妹面前装模作样,他们还说我是嫉妒!”他低头心疼地拍打衣袍后摆,那处确实沾了些灰尘,“我这衣裳料子贵得很,统共就两件,得宝贝着穿!”
“若是知道师尊给你买的衣服,被你穿着整日游手好闲,”张谦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心,“你猜若为师尊会不会亲自押着你去书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张谦你事儿妈!我跟你无冤无仇,干嘛总这么针对我,我我我……”祁阳气得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
话未说完,他前襟猛地一紧,已被张谦揪住拉近。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祁阳能清晰看见对方浓黑睫羽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类似青竹的气息。
“你说,你要怎么着?”张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祁阳眼珠一转,瞬间变脸,挤出个谄媚的笑:“我……我请你喝桂花酿!山下桂花娘酿的,一绝!”他忙不迭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推荐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张谦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狗腿的模样,意识到自己举动过激,松开了手,祁阳的衣襟被揪得有些皱,他顺手替对方捋了捋。
“不必。但我会禀明师尊,某人尚未及冠便敢私自下山饮酒。”
“不行!”
祁阳几乎是弹起来的,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外,从背后死死抱住张谦的腰,少年的手臂不算强壮,却箍得异常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哥!亲哥!好哥哥!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告诉师父!”他把脸贴在张谦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恳求意味。
张谦身体明显僵了僵:“松手。”
“不松!除非你答应不去告状!”
“你若不嫌热,便这样抱着吧。”
“一想到我的好哥哥要去打小报告,我的心就跟腊月寒冬一样,凉透了,不热!”祁阳耍无赖般蹭了蹭,夏衣单薄,他能感觉到对方背部肌肉的紧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我不去了。松手。”
“这才对嘛!”祁阳立刻放开,退后两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死缠烂打的人不是他,他眼珠一转,又凑上前,“那张谦,咱俩下山玩玩去呗?”
“不去。”张谦瞥他一眼,答得斩钉截铁,他转身就要走,衣摆却被一只汗湿的手拽住。
“求你了……”祁阳放软了声音,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好不容易有个肯跟我一起玩的,你就陪我去一趟嘛。我保证,就这一次,下次绝对不烦你!”
少年眼中盛满了期待,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林间偶然遇见的小鹿。
张谦与他对视片刻,别开视线。
“我说了,不去。”
祁阳蔫蔫地“哦”了一声,垂下手,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棵被晒蔫了的小草。他转过身,背对着张谦,声音低低的:“那好吧……”
张谦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抬脚欲走。
却在转身的刹那,一只手飞快地、悄悄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只手温热,带着薄汗,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霎时间,天旋地转。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
眼前景物扭曲、模糊、重组,色彩混作一团又迅速分离。
耳边风声呼啸,却又在瞬间归于寂静。
待双脚重新踏稳实地面,喧嚣的人声与茶香一同涌入鼻腔——他们竟已站在山脚下茶楼的门前。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着,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从他们脚边跑过。
茶楼斜对面是一家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更远处,酒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张谦抬起两人仍牵在一起的手——祁阳勾着他的小指还未松开。
他眉梢微挑,眼中带着清晰的疑问:“你干的?”
祁阳像被烫到般迅速甩开他的手,下巴一扬,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告诉你!我要去花楼了!”
“花楼”二字一出,张谦脸色微沉。他眉头蹙起,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身为若为师尊的弟子,怎可去那种地方?”
祁阳不以为然地撇嘴:“花楼怎么了?好多文人雅士也常去呢。上次我还听王师兄说,他在那儿遇见过作诗的秀才……”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因为张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谦一时语塞。
他上山修行数年,潜心剑道,鲜少下山,没想到山下风气已变了许多。
记忆中,这条街虽也热闹,却从未见过什么“花楼”。
“喏,你看,花——楼——”祁阳见他沉默,以为被自己说服了,得意地指着前方悬在两层楼宇间的匾额。
那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上次我看见师尊在卷轴上写‘花’字,就记住了。”他转头冲张谦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来我也没那么不识字嘛!”
张谦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眯起眼睛,待看清那斗大的两个字,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那是‘茶楼’……”
“啊?”祁阳一愣,踮起脚仔细看了看,挠挠头,“呃……好像真是……差不多嘛!”
他正想再狡辩几句,张谦却已越过他,径直朝茶楼走去。
祁阳连忙跟上,嘴里还不忘嘟囔:“茶楼就茶楼,反正有桂花娘在就行……”
茶楼内比外面凉爽许多。
大堂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跑堂的小二肩搭白巾,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
柜台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拨算盘,她容貌清秀,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金黄的桂花——正是桂花娘。
祁阳一进门就扬声喊道:“桂花娘呢?快叫她上来奉茶!要最好的‘云雾青’!”
一时间,大半客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熟客笑道:“小公子又来啦?这次带朋友了?”
祁阳也不怯场,笑嘻嘻地应道:“对啊,带我师兄来尝尝你家手艺!”
张谦眉头皱得更紧,他快步走到祁阳身边,压低声音问:“一壶‘云雾青’要三十文,这个月例银还未发,你哪来的钱?”
祁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谁跟你们似的指着那点例银过活?”他顿了顿,斜睨张谦一眼,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炫耀,“师父疼我,自然多给些零花。”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尤其你啊,明明每月宗门比试都拿第一,偏不入师父的眼,真奇怪。”
张谦眸光黯了黯。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的街景,声音几不可闻:“或许……师尊确实不喜我。”
“瞎说!”祁阳正忙着找座位,目光在大堂里扫视,头也不回地应道,“师父不喜你,难道喜欢外门那些呆瓜?”
他终于找到一张靠窗的空桌,一屁股坐下,朝张谦招手,“你嘛……就是性子太孤僻了,但也是算是师父从小带在身边的,只是你不喜说话,他不熟你罢了。过来啊,别傻站着!”
张谦站在原地,没有动。
茶楼里人声嘈杂,小二的高喝、茶客的谈笑、杯盏碰撞声混作一片,却都进不了他的耳。
他极轻地问了句,几乎像是自语:“性格……当真如此要紧?”
祁阳耳朵尖,听清了。他满不在乎地拉开另一张竹椅,示意张谦坐下:“不要紧?”他给自己倒了杯桌上免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其实这个山上也跟我之前生活的府邸差不多,你讨人喜欢得的就多,讨人厌烦自然他们也厌烦你。”
他仍喋喋不休朝着在门口的张谦催促道,“别愣着啊,快过来!吃完还得赶紧回山,不能让人发现。”
见张谦仍站着不动,祁阳眼珠一转,换了策略:“这儿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虽然我觉得就是米糕味儿,但师父说好……”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诱哄的意味,“酥软香甜,入口即化,听说桂花娘做这糕点的手艺是祖传的,连京城来的大官都夸过呢。”
张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很快,小二端来了茶和点心。
青瓷茶壶冒着袅袅热气,两只白瓷茶碗釉色温润。
一碟桂花糕摆在正中,四块糕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金黄饱满,表面撒着细小的干桂花,散发出甜蜜的香气。
祁阳道了谢,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待咽下,便又打开了话匣子。
“张谦啊,”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茶水注入碗中,发出清泠的声响,“像咱们这年纪,十七八岁,就该出去闯荡,见见世面,老闷在仙剑山里有什么意思?”
他吹了吹茶碗上方的热气,“山是挺大,可你想想,塞了一万弟子呢!走路都得挤着走。”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声音有些含糊:“说来也怪,咱们进山那会,仙剑门才几百人,一转眼就上万了。你说这些人挤破头进来干嘛?招新筛走了还赖着外门不走,不讨喜。”
他摇摇头,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连师叔师姑们都抱怨人多,杂活都分不过来,这个月砍柴的份额又少了三成。”
见张谦一直沉默,只低头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祁阳说得更起劲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外门那群要天赋没天赋、要本事没本事的,瞎凑什么热闹?害得咱们内门弟子练剑的地儿都挤占了!”
他指了指窗外远山的方向,“内门才占个山尖尖,外门倒好,从山腰到山脚都是他们的人。真不公平!”
他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碗时发出“咚”的一声。瞥见张谦面前那碗满满的、丝毫未动的茶,祁阳舔了舔嘴唇:“诶,你喝不喝?不喝给我,渴死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啪!”
一声脆响,张谦将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溅出,在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抬起头。
祁阳这才看清他的表情——那张总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眼眶微微发红,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少年握紧的拳头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不招人喜,是吗?”张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你知道你为了招人喜欢你干了什么吗?虚度光阴,曾经的你势力比我高出不少,而现在的你普通剑法几招下去大汗淋漓,你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祁阳了。”
他猛地站起身,竹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几桌的茶客纷纷侧目。
张谦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拍在桌上,铜钱在木桌上跳了跳,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映着窗外的光。
“你的茶钱,此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黑衣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诶——!”
祁阳这才反应过来,想拉他,又懒得起身,只勉强伸长手臂,扯住一片飞速掠过的衣角。
布料从指间滑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张谦!”他喊了一声。
那人影已消失在茶楼门口,汇入街上来往的人流中,再也看不见了。
祁阳呆呆地坐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钱,喃喃道:“两文钱……不够茶钱啊……”
他伸手将铜钱拾起,铜钱还带着张谦的体温,微微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正要起身去追,他又瞥见桌上剩的两块桂花糕。
犹豫了一瞬,他折返回来,一股脑将糕点塞进嘴里,糕体有些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连忙灌了几大口茶才顺下去。
走到门口,他猛地一拍脑门——忘了给师父带一份!
桂花娘做的桂花糕是师父为数不多喜欢的甜食。
每次下山,师父虽不说,但眼神总会往他带回来的油纸包上瞟。
于是他又转身跑向后院,茶楼后院比前堂清静许多,一口老井,几丛修竹,墙角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
桂花娘正在井边洗茶具,见他来,擦了擦手,笑道:“小公子还要点什么?”
“再做一份桂花糕,包起来,我带回去给师父。”祁阳说。
“好嘞,稍等片刻。”桂花娘应着,转身进了厨房。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近日因桂花娘美貌慕名而来的客人实在太多,后厨忙得不可开交。
祁阳蹲在井边,看着井水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沾着些糕点碎屑伸手拨乱水面,倒影便破碎成千万片。
等桂花糕终于包好递到他手上时,日头已经西斜。
橙红色的夕阳给青石板路、给屋檐、给行人的衣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祁阳拎着装满茶水的水壶和一大包桂花糕,匆匆上山。
山路蜿蜒,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水壶在腰间晃动,发出哗啦的水声。
到若为峰顶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
师尊祁若为所居的“若为阁”已亮起灯火,暖黄的光从窗棂透出,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显眼。
祁阳眼睛一亮,兴冲冲奔进去,门也没敲。
“师父!我带了桂花糕,您尝尝?”
此时的玄玑真人正端着一盏茶,轻轻吹着热气,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祁阳身上。
祁玄玑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阿阳,白日里,张谦是否同你一道下山了?”
祁阳心头一跳。
张谦还没回来?他以为那家伙气消了就会自己回山……难道是迷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转,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就今早在正殿,师父让他陪我练剑来着。您也知道,我看见字就头疼,练完剑我就回去休息了,他去了哪儿我可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都这个时辰了,许是……他睡下了吧?明日一早还要去正殿诵诗呢。”
看到祁玄玑的神色松缓祁阳也立刻活泛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然后献宝似的拆开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师父,给你桂花糕。”
祁若为接过糕点,却未入口,只在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与白瓷般的糕点形成鲜明对比。
灯光下,他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阿阳,”他开口,声音温和,“明日开始,你去正殿随师兄师姐们一同诵习诗文吧。”
祁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师父!不行!”他急得差点跳起来,“我不识字,看见字就脑袋发懵,跟有虫子在里面爬似的!我不读!打死我也不读!”
祁若为将桂花糕放回案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门规有定,每年一月、六月、十二月,弟子可下山采买所需。你偏要做最特殊的那个,次次偷溜下山。”
他抬眼看向祁阳,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些祁阳看不懂的东西,“阿阳,是为师往日太纵容你了。”
祁阳眼圈倏地红了。
他一把抱起那包桂花糕,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油纸发出窸窣的声响。
“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声音带了哽咽,却偏要扬起下巴,做出倔强的样子,“往后我再不下山,我自己认字、自己练字!我就知道您喜欢张谦那股狠劲,你就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颤抖:“他厉害,他懂事,他什么都好!你把银子全给他,我一分钱不要。”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师父的表情,抱着那包特意买回的桂花糕,扭头冲出了若为阁。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在狂奔,道旁的石灯在视线中飞速后退,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痕。
一路跑,一路喃喃咒骂,声音破碎在风里:
“谁历经千辛万苦不是来享福的……装什么清高……张谦是……师父更是!”
跑到阁外花坛边时,他已经气喘吁吁。
月光下,花坛里各色菊花开得正盛,白的如雪,黄的如金,在夜色中静静吐露芬芳。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包桂花糕,油纸包得整齐,系着细细的麻绳。
这是他排了半个时辰队,特地请桂花娘现做的。
越想越气,他扬手将桂花糕狠狠扔进花丛。
油纸包撞在一丛□□上,散开,金黄的糕点滚落,沾了泥土,混在花瓣与落叶之间。
白光一闪。
他传送离去,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气。
只是他并未回自己住处。
再睁眼时,已在外门弟子聚居的山腰。
这里与峰顶截然不同,房屋低矮简陋,多是竹木搭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空地上立着些木桩、石锁,是弟子们平日练功所用。
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屋子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光。
祁阳蹲下身,在草丛里摸索。
他想逮蛐蛐。
之前每次不开心,他都会来山腰和张谦逮蛐蛐。
张谦说,听蛐蛐叫能让人心静....虽然他从没静下来过,但那种专注寻找的感觉,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
很快,他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
月光很好,照得草丛一片银白,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唧唧……唧唧……”
有了!
他眼睛一亮,循着声音悄悄靠近。
那是一丛茂密的凉散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掐了个诀——最简单的搬运术,一片草丛连根拔起,泥土簌簌落下。
他随手将草团甩到不远处的练功场地上,那里平整空旷,正好可以慢慢找。
“喂!”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带着怒气。
祁阳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的女孩站在不远处。
她大约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沾了些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瞪着他。
“你哪儿的?”女孩大步走过来,脚步很快,带着风,“知不知道这草拔了难再长!夏日就靠它们挡山底下的热风呢!”她指着被祁阳扔在场地中央的那团草,气得脸颊发红,“你再乱来,信不信我把你种这儿当稻草人?”
祁阳慢慢站起身。
他抬起尚红肿的眼——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去——上下打量她一番。
灰色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鞋子是粗布做的,鞋尖磨破了;头发虽然扎着,却有些毛躁,显然没怎么精心打理。
他撇撇嘴,吐出刻薄评价:“外门的臭男人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说谁男人婆?!”女孩的音调陡然拔高,她冲上前,几乎要贴到祁阳面前。月光下,祁阳能看清她眼中的怒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皂角的气味。
“就说你!男人婆!”祁阳不甘示弱地挺起胸,尽管他比女孩高不了多少,“小爷我找蛐蛐呢,别碍事!”他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今天所有人都跟他作对!
周围几间屋子的门悄悄开了条缝,有弟子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更远处,几个还在晚练的弟子见状,纷纷收起木剑,悄然退开,躲到屋子的阴影里,生怕被波及。
“蛐蛐?”女孩看了眼被掀翻的草皮,又看了看祁阳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噗嗤”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前仰后合的大笑,她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你……你别逗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笑意,“大夏天的,哪来的蛐蛐?蛐蛐是秋天才有的!”她直起身,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祁阳,“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蠢的内门弟子!”
她走近一步,凑近祁阳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不是爱哭鬼,”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你是头蠢猪!”
说完,她又笑起来,甚至夸张地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珠:“哎哟……你该不会是蠢得不受待见在内门呆不下,专程来我们外门找存在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