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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微光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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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盛晋中学的梧桐树刚刚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边。清晨的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日末尾的温热，却又隐约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栾文凯背着崭新的书包，随着人流走上三楼。今天是初中开学第一天，对于刚刚小学毕业的他来说，这所中学的一切都显得既陌生又令人期待。走廊墙壁上贴着分班名单，他踮起脚，在“初一（1）班”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在...三楼最东侧。”他自言自语着，朝着指示的方向走去。
初一（1）班的门敞开着，已经有十几名学生先到了。栾文凯走进教室，目光先是被前黑板上贴着的座位表吸引。他走近几步，眯起眼睛寻找自己的名字——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然后，他的视线自然地向旁边移动，看到了那个将与他同桌的名字：顾倩倩。
一个听起来就很温柔的名字，他想。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相互打量着，有小学就认识的已经聚在一起说笑。栾文凯却不太认识什么人，他性格不算内向，但也不擅长主动搭话。他决定先去自己的座位看看。
当他走向第四排时，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姑娘正侧身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短袖校服，深蓝色的校服裙，但不知为何，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整洁妥帖。阳光从窗外梧桐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栾文凯甚至能看到她腮边微微的婴儿肥，粉粉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栾文凯走近时，她刚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栾文凯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眉毛细细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按说这张脸应该是甜美可爱的，可不知为何，她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让栾文凯联想到清晨未散的薄雾，或是深秋凝在蛛网上的寒露。
“你好，”栾文凯先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张一些，“这里是我的座位。”
小姑娘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了起来。动作轻盈得像只小猫。
栾文凯在她身边坐下，放下书包。他的余光瞟到她课桌左上角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新书，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用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顾倩倩”三个字。
原来是她。
他偷偷又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整理文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出健康的淡粉色。整个人给人一种干净到极致的印象，像是刚从清澈溪水中打捞上来的白玉。
“我叫栾文凯。”他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
顾倩倩这才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班主任这时走进了教室，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拍了拍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梅，教语文。初中三年，将由我陪伴大家度过。”李老师的声音温和但有力，“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希望大家尽快适应新的学习节奏。”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总是相似的：自我介绍、发新书、讲校规校纪、选班干部。栾文凯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顾倩倩。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每当老师讲到重点，她就会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但她从不主动举手发言，即使被点名，回答也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顾倩倩同学，你有什么特长或者爱好吗？”李老师在她自我介绍后追问了一句。
顾倩倩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书。”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呢？”
“...都可以。”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说完就坐下了。
栾文凯注意到，她回答问题时会不自觉抿一下嘴唇，耳根微微发红。原来她也会紧张，他想。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顾倩倩却一直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看了起来。栾文凯瞥了一眼封面，是《小王子》。书页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你不去和其他同学认识一下吗？”栾文凯忍不住问。
顾倩倩抬眼看他，摇摇头：“不着急。”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不是害羞也不是傲慢，就是单纯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开学第一周在适应中匆匆过去。栾文凯逐渐发现，顾倩倩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话极少，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但有人找她说话时，她会认真倾听，然后给出简短的回答。她的作业总是工工整整，字迹清秀，正确率高得惊人。她的书桌永远整洁有序，连橡皮和尺子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不受外界干扰。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让大家写一篇题为《我的新同学》的短文。栾文凯咬着笔杆，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顾倩倩。
她正在写字，微微低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阳光刚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栾文凯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栾文凯感到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他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作文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终，他写下了这样的开头：“我旁边坐着一位特别的同学，她像九月的梧桐，安静而独立，有着自己的世界...”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栾文凯故意放慢动作，余光观察着顾倩倩。她把每本书都仔细地放回书包，拉好拉链，背上肩，然后安静地离开座位，朝教室门口走去。
“栾文凯，一起走吗？”一个男生拍拍他的肩膀，是他小学同学张浩，现在也在同一个班。
“哦，好。”栾文凯应了一声，背上书包，眼睛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已经走出教室的纤细背影。
“你看什么呢？”张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哦，顾倩倩啊。她是不是有点奇怪？几乎不跟人说话。”
“她不奇怪。”栾文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维护之意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浩耸耸肩：“随便啦。对了，周末去打球吗？”
栾文凯心不在焉地应着，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梧桐树下，他看到顾倩倩正独自一人走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等一下，我忘拿东西了。”栾文凯突然对张浩说，然后转身跑回教学楼。
其实他什么也没忘，他只是...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再待一会儿，也许只是不想那么快离开这个有她在的空间。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栾文凯走到自己的座位，又看了看旁边顾倩倩的座位。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也被推进了桌下，整齐得仿佛没有人坐过一样。只有窗台上的一片梧桐叶，不知何时被风吹了进来，静静地躺在她的桌角。
栾文凯走过去，捡起那片叶子。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开始泛黄。他犹豫了一下，把叶子夹进了自己的语文书里。
周末两天，栾文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写作业时会走神，打球时会心不在焉，就连看电视也提不起兴趣。妈妈问他是不是不适应新学校，他摇摇头说没有。
周日晚饭后，他翻开语文书，看到那片梧桐叶，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顾倩倩安静的样子，想起她专注的眼神，想起她清冷但并非冷漠的气质。他想起自己看到她第一眼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想起这一周来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
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陌生而强烈。
周一早上，栾文凯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顾倩倩的座位还空着。他把书包放好，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盒，放在顾倩倩的桌角。
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顾倩倩是踏着早读铃进来的，她走到座位，看到桌上的牛奶，愣了一下。
“给你的。”栾文凯假装不在意地说，“我妈非要我带两盒，我喝不完。”
顾倩倩看了看他，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牛奶收进了抽屉。她没有马上喝，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像收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但栾文凯注意到，她的耳朵又微微泛红了。
早读课是语文，李老师让大家朗读课文。朗朗书声中，栾文凯偷偷侧目，看到顾倩倩正专注地看着课本，嘴唇轻轻动着，跟随着大家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栾文凯突然觉得，这个九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梧桐叶还在窗外沙沙作响，夏天最后的蝉鸣隐约可闻。教室里充斥着少年少女们清脆的读书声，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可能。
而他身旁的这个女孩，就像一枚轻轻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终将改变这片水域原有的平静。
栾文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和顾倩倩之间会有怎样的故事。但他知道，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种别样的情绪，像一颗悄然落地的种子，正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生根。
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课本，却发现自己完全读不进去。那些文字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大脑。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在关注着身旁那个安静的存在——她翻书的轻微声响，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窸窣声。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栾文凯问自己。十三岁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情绪，但他清楚地知道，他想靠近她，了解她，想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顾倩倩合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书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顾倩倩，”栾文凯鼓起勇气开口，“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
顾倩倩转过头，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实验一小。”
“哦，我是一附小的。”栾文凯说，“你家住得近吗？”
“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的回答依然简短，但至少没有表现出反感。
“我也是走路，也许我们可以...”栾文凯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这样太唐突，改口道，“我是说，这一片我挺熟的。”
顾倩倩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栾文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数学老师走了进来，是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第一节课就开始讲有理数，节奏很快。栾文凯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听课。但他的余光还是能看到，顾倩倩正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顾倩倩，你的数学笔记能借我看看吗？我刚才有点没跟上。”
顾倩倩点点头，把笔记本递过去。女生道谢后，好奇地问：“你写字怎么这么好看啊？练过吗？”
“嗯，练过一段时间楷书。”顾倩倩轻声回答。
“哇，真厉害。对了，我叫柳若颖，以后多多关照啊！”
这是栾文凯第一次看到顾倩倩与别人进行稍长一点的对话。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柔和了一些。也许她不是真的高冷，只是需要时间，他想。
一周的时间在适应新节奏中飞逝。栾文凯逐渐摸清了顾倩倩的一些习惯：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到教室；她总是先把一天的课本按顺序摆好；她课间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她中午在食堂吃饭，总是独自一人，吃完就走；她放学后从不拖延，收拾好东西就离开。
她也并非完全不与人交流。当同学问她问题时，她会耐心解答；小组活动时，她会完成自己分内的部分；值日时，她会认真打扫，从不偷懒。她只是...安静，极致的安静。
周五的班会上，李老师宣布了班干部名单。栾文凯被选为体育委员，这倒不意外，他小学时就是田径队的。让他惊讶的是，顾倩倩被任命为学习委员。
“顾倩倩同学入学成绩是班级第一，”李老师解释道，“希望她能带动大家的学习积极性。”
同学们纷纷看向顾倩倩，她微微低下头，耳根又红了。栾文凯突然觉得，她害羞的样子比平时更可爱。
“好了，班干部们课后留一下，我们开个短会。”李老师说。
放学后，班干部们聚在讲台前。栾文凯站在顾倩倩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茉莉，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学习委员需要负责收发作业，协助课代表，还要组织学习小组活动。”李老师对顾倩倩说，“任务不轻，能胜任吗？”
顾倩倩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短会结束后，同学们都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栾文凯和顾倩倩。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教室，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颜色。
“一起走吗？”栾文凯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顾倩倩看了看他，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宁静。
走到第一个路口，顾倩倩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
“哦，好。”栾文凯说，“周一见。”
“周一见。”顾倩倩轻声说，转身离开。
栾文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脚边。他忽然想起夹在语文书里的那片梧桐叶，想起这一周来的点点滴滴。
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夏天真的结束了。但对栾文凯来说，某种东西才刚刚开始发芽。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和这个叫顾倩倩的女孩会有怎样的故事。但他知道，这个九月的相遇，已经在他十三岁的人生中，划下了一道温柔的印记。
而这道印记，将会随着时间慢慢加深，最终成为青春里最不可磨灭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