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归》牛进山

26、邀约 时疫

　　暗沉的青石板街道上，灰蒙细雨。

　　贺健之穿着锃亮的铠甲走在街巷，与这古朴雨景格格不入。

　　往来百姓皆是布衣素服，皆低头匆避雨，偶尔有人抬头瞥他一眼，随后敬而远之。

　　按规制，公务穿甲上街并无不妥，但没什么必要。可对贺健之来说，这身铠甲要时时穿在身上，是因为它来之不易。

　　他曾是田间耕作的农人，一介平民。那年他被征为壮丁投军，九死一生，这才翻身。

　　一路走来，多少心酸只有自己知道。可有些人，生来便锦衣玉食，不需浴血便能位居人上。

　　说不感到不公，那是假的。

　　可他能为那些天潢贵胄做事，换来的俸禄足够安顿父母妻儿，亲戚族人和街坊邻居都羡慕不已。

　　这身明光铠，便是他用命换来的体面。

　　“唉，这是不是贺兄么，巧啊！”

　　一个面相稚嫩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撑着伞为他遮雨：“这雨天，您出门怎么也不带把伞？”

　　贺健之摆手：“不过一点毛毛雨，算得了什么。”他瞥了对方一眼，“石盾，你穿得跟路边摊卖烧饼的干瘦小子似的，确实受不得这点雨。”

　　石盾笑嘻嘻：“某种公务，还是掩人耳目些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能在这儿看见您，也是给太子干私活吧？”

　　贺健之沉默。

　　石盾几乎耳语道：“就那些脏活，贺兄不宜这么招摇上街。”

　　贺健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盾啊，从前在家乡种田的时候，你就这么热心肠。”

　　他忽而目光深沉，“可现在不比种田当牛做马。发达了，人总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罢，他不再理会石盾，继续往前走去。
　　石盾见他远去，不由喃喃：“为人爪牙，不也是在当牛做马？”

　　这日林略来找徐香归，面色有异。

　　徐香归并不奇怪，反倒平静地喝了口茶：“王爷可是对我下达什么指令了？”

　　林略这才道：“先生调派逸卫的人数权限被削减了。”

　　徐香归一脸淡然点头。上位者疑心道重，她早有预料。

　　祁频泽没有完全收回权限，甚至没有彻底掌控她，说明内心还是信任她的。

　　只是她需要自证，祁频泽这才好安心交付她更多。

　　见徐香归不出声，林略忽然安慰了几句话，却显然嘴笨，话说得突兀又奇怪。

　　徐香归皱了皱眉，心里琢磨：这些话，是逸王教他说的吗？

　　这时小晶进来禀报：“姑娘，周老板来了。”
　　徐香归神色一肃。

　　林略识趣地告辞，离开时一眼都不看门外候着的周老板，既不好奇，也不留意。

　　可就连小晶都明白，周老板与徐香归的来往，逸王殿下什么都知道。徐香归做什么，他都一清二楚。这些，徐香归同样心知肚明。

　　小晶朝外使了个眼色，周老板快步进来。
　　徐香归让她入座，开门见山：“是我师姐让你带话的吧？”

　　周老板颔首：“是骆先生，她请姑娘你明日到顺福茶馆一叙。”

　　徐香归沉思片刻，她又问：“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暗中盯着你？”

　　周老板摇头：“姑娘叮嘱过，我时刻留意着，但没发现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一介平民，本领不大，发现不到吧。”

　　徐香归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某种苦恼，温声：“你虽然背叛了她，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但她既然只是让你离开，便不会再追究为难你。”

　　周老板面带感激：“我明白。骆先生是个大度的人，情非得已，不会计较这些。只是她一直很神秘，我也不敢打探，怕发现什么不该知道的，惹祸上身。”

　　徐香归没说什么。

　　她知道周老板说的全是实话。周老板与骆师铃的交往，不过是目的不宣的利益往来罢了。所以，她并不能通过周老板知晓骆师玲的更多秘密。

　　徐香归让小晶送周老板离开。

　　人一走，她便独自坐在窗前，习惯性地掰手指，又抚摸着指节。

　　顺福茶馆会是鸿门宴么？以徐香归对骆师铃的了解，这不再是陷阱。

　　毕竟叶彤屡次失败，又有逸卫给她兜底，骆师铃不会再使这种粗鲁手段。此次邀约，多半是和谈。

　　只是小四不知道，自己已知晓了她背后站着五皇子的事。百忙之中的她，真会抽精力来“处理”自己吗？

　　从小四不问她的意愿，直接和叶彤联手设局开始，她们之间就疏远了。

　　徐香归清楚，自己没有变，变的骆师玲。
　　下山五年，她变得强势了，竟优先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心冷漠了许多。

　　若是对外人，这没什么。

　　可对自己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小师妹，也用这种方式，便不符合她一贯的理智了。

　　徐香归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是不是在五皇子身边压力太大，让她养成了不分亲疏的作风？

　　与此同时，白凝霏再次入宫。

　　领路的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嬷嬷，从头到尾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白凝霏低着头，一步步跟在后面。这几日她几乎没睡过。眼下青黑一片，眼眶里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得吓人。

　　她原本纤而不弱，玲珑窈窕的身量，如今单瘦得像根杆子。

　　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有的一脸不屑，有的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在看好戏。

　　白凝霏和八皇子的事，早就传遍了。

　　虽说八皇子对外回应过，说他与白凝霏兄长是好友，常去白府走动，这才与白凝霏时有见面。所谓私情，不过是误会惹出来的闲言碎语。

　　可这话谁信呢？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私定终身”这种话都敢拿出来说。

　　更何况，白凝霏本是皇后内定的五皇子妃。婚事黄了不说，皇后还日日召她入宫“抄经”。

　　白凝霏一天天憔悴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此番不是报复是什么？

　　若真是清白，皇后何必如此？

　　周遭的窃窃私语，白凝霏此时处于极度敏感状态，那些话不堪的话她可都听见了。

　　对此，白凝霏只是把头埋得比身后的小葵还低，默默走步。

　　宫人们见了，觉得她这是心虚，目光里加多了几分鄙夷。

　　白凝霏来到凤仪宫正殿，立在珠帘外时，已不知等了多久。

　　她拘着礼，身子僵得发酸，帘内的人却仿佛忘了她的存在。

　　透过纱帘的缝隙，她看见可嫔正跪在皇后身侧，捧着一碗药汤，递了上去。

　　“娘娘，趁热喝了吧。”可嫔轻声道，“您凤体不安，臣妾干看着忧心呐。”皇后饮完药汤后，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她忽然叹了声气：“近日盛京城流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何姑姑递上帕子，皇后拭完嘴角，继续说着“有传言，说这才时疫是赤燕人带来的。本宫听着，心中实在不安。”

　　“娘娘放心，您断不是得了这种病，太医说了，娘娘若不适不已因时疫所致，不过是近日太过操劳。”

　　何姑姑安慰着，“奴婢说句不敬的，五殿下近来常与那些赤燕人打交道。时疫也只会他先染上，再传给娘娘，可五殿下不还是一如既往生龙活虎？”

　　可嫔连连点头：“何姑姑说得是。皇后娘娘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区区时疫，怎能近身？”

　　“说到明儿，本宫更是忧愁，谣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皇后道，“听说赤燕使团里，有人是最早病倒的。可他们一口咬定是水土不服，不许我朝太医过去探查。”

　　说到这里，她语气沉了几分，“他们话里话外说是我朝怠慢，皇上为此忧心不已，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好。”

　　可嫔忙说：“那不就是他们故意遮掩！听说那些赤燕使团为了躲疫病，闭门不出，和亲的议程一拖再拖。我朝这等损失，他们凭何倒打一耙！”

　　眼看可嫔说得激动，乱了分寸，皇后抬眼瞥她：“可嫔。后宫不得干政，你需谨言慎行。”

　　面对皇后轻微的警告，可嫔不敢再吭声。帘外的白凝霏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兄长白青轩便是被皇上委派，去督办时疫防治之事……

　　白凝霏一阵思虑过后，忽然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何

　　姑姑脸色骤变，盯向帘外的白凝霏，冷冷开口：“白小姐，这时节，咳嗽可不是小事。您还是别在这儿待着了，先去偏殿候着吧。”

　　可嫔也看过来，竟直言不讳：“霏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也染了那时疫？”

　　白凝霏抬起头，声音虚弱：“霏儿无事，大约是普通风寒罢了，不必忧心……”

　　“那可不行。”

　　可嫔打断她，语气忽然加重，“你兄长，也就是我那外甥，可是被陛下派去治理时疫的。你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可马虎不得。”

　　白凝霏听出可嫔话里头的暗示，声音磕磕绊绊起来：“不……不会吧？”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真的害怕起来。

　　皇后的脸色大变，下意识用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却依然端着：“皇上嘱咐过时疫之事需从严防护，白小姐必要让太医瞧瞧。”

　　说完，她看向外头守候宫人：“送白小姐去偏殿……”

　　可嫔这时开口：“娘娘，依臣妾看，为以防万一，还是让霏儿先移步臣妾宫中吧。等太医瞧过了，再给娘娘回话也不迟。”

　　皇后点头。

　　何姑姑几乎是赶人般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