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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误 ...


  •   私立精神病院的走廊长得像生物的肠道。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一半已经熄灭,另一半间歇性闪烁,在褪色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病态的光影。空气里有种浓浓的消毒水味。
      钟晏走得很慢。大腿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传来尖锐的抗议。今早白鸢检查时说得对:缝合处已经发红,边缘微微肿胀,是早期感染的征兆。但她拒绝了休息的建议,吞了两片强效止痛药,把裤腿扎进军靴里,继续走。白鸢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们穿着偷来的护士服。钟晏那件太小,紧绷在肩膀上,白鸢那件又太大,袖口卷了三道。假身份卡挂在胸前,照片是昨晚白鸢临时合成的,当时钟宴还说上面的笑容标准得像殡仪馆的遗照。
      “三层,东翼,特殊护理区。”白鸢看着终端上黑来的楼层平面图,“门禁系统是七年前的型号,破解需要九十秒。走廊有两个监控盲区,分别在——”
      “这里不对劲。”钟晏打断她。她停在楼梯转角处,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止痛药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尖叫,像动物走进陷阱前的不安牢牢笼罩在她心头,让她不得不更加谨慎。
      白鸢也停下来,侧耳倾听。除了荧光灯的嗡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午夜购物频道亢奋的叫卖。没有脚步声,没有谈话声,没有护理人员推着药车经过的轮子声。
      一个精神病院,在晚上九点,安静得像个坟场。“继续走。”钟晏说,但手已经按在了藏在护士服下的配枪上。特殊护理区的铁门紧闭,需要双重验证:门禁卡加虹膜扫描。白鸢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连接上门边的数据接口。
      屏幕蓝光映亮她的脸。钟晏靠在墙上,看着她的侧影。
      “你昨晚没睡。”钟晏忽然说。
      白鸢的手指没停:“睡了三个小时。”
      “做噩梦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瘀青。”白鸢没有抬头,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钟警督在关心我?”
      “我在评估搭档的状态。”
      “状态良好。破解进度……百分之四十。”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键盘的轻微敲击声。钟晏的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米老鼠和唐老鸭咧着夸张的笑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诡异。
      她的思绪飘回昨晚。那个破败的护林站,暴雨如瀑,白鸢背对着她坐在门口守夜。半夜钟晏因伤口疼痛醒来,看见白鸢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但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抽搐,像在抓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看着,直到困意与疲惫再次将她拖入黑暗。
      “开了。”白鸢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铁门发出气闸释放的嘶声,缓缓向内滑开。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这里不是病房。是一个实验室。纯白的墙面,不锈钢操作台,成排的脑电监测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跳动着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房间中央是五张悬浮医疗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他们都睁着眼睛。眼神清澈,空洞,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嘴角挂着完全一致的、弧度标准的微笑。和李默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钟晏走向最近的一张床。床上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栗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她的眼睛随着钟晏移动,但没有焦点,像摄像头在跟踪物体。
      “能听见我说话吗?”钟晏问。
      女人微笑,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编号07。”声音轻柔,音调平坦得像语音合成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受治疗。”女人说,然后她的视线移向天花板,开始背诵,“情绪稳定性提升百分之八十二点三,攻击性倾向归零,社会适应能力评级:优秀。感谢‘沉默钟声’项目给予我新生。”
      背诵的口吻像念说明书。
      钟晏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她转向白鸢,发现她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白鸢?”
      白鸢没有回应。
      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脸色在蓝光下白得像纸。钟晏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份患者档案。姓名:林薇。年龄:27岁。诊断:重度PTSD。治疗方案:“沉默钟声”完整清洗协议,第三版。主治医师:白鸢。
      “不……”白鸢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有着藏不住的崩溃。
      她疯狂地翻动页面。更多的档案跳出来:张磊,29岁,车祸后幸存者,妻女当场死亡。陈芳,34岁,银行抢劫案人质。赵明,41岁,退伍军人,战后创伤。每一个档案的“治疗方案”栏里,都印着同一行字【基于白鸢博士初期研究数据优化】
      “这不是我……”白鸢的手指在颤抖,“我研究的是修复……是让创伤被处理,不是被抹掉……这不是我的……”她突然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钟晏扶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骨髓里的震颤。
      “白鸢,呼吸。”钟晏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他们用了我的数据……”白鸢抓住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我当年那些失败实验的数据……我以为销毁了……但他们复制了……他们用我的错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房间里的五个人,同时坐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他们转向钟晏和白鸢的方向,继续微笑。
      然后,最年轻的那个男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白鸢博士,感谢您为我们奠定基础。您的痛苦,成就了我们的平静。”
      白鸢猛地后退,撞在钟晏身上。
      钟晏抱住她,不是刻意的,只是本能地在她倒下前接住。白鸢的后背紧贴她的胸口,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走……”白鸢咬着牙说,“数据……拿走数据……然后烧了这里……”
      “不行。”钟晏环视房间,“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白鸢突然转身,抓住钟晏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些是人!是被我当年的错误变成这样的人!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们觉得自己被‘治愈’了!他们感恩戴德!”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钟晏手背上,滚烫。
      “我才是病原体,钟晏。我的研究,我的数据,我这个人,就是瘟疫源头!”她松开手,踉跄地走向操作台,“所以让我来处理。让我……结束它。”
      她开始疯狂敲击键盘,调出自毁程序。
      “白鸢,住手!”钟晏去拉她。
      但白鸢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甩开钟晏,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数据库里还有三百多份待执行的清洗方案。如果我不现在毁掉,下周,下个月,就会有三百多个‘李默’被制造出来。你选哪个,钟晏?保护证据,还是保护那些还没被摧毁的人?”
      钟晏看着她。看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手指在回车键上颤抖,眼神里是全然的绝望。
      “给我三十秒。”钟晏最终说。
      她走到墙边的消防柜,砸碎玻璃,取出里面的小型灭火器。然后她走回操作台,拔掉所有外部存储设备,硬盘、U盘、记忆卡。
      “数据我带走。”她把存储设备装进密封袋,“现在,执行你的程序。”
      白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回车键。屏幕变成全红,倒计时开始:60、59、58……警报响起,尖锐得刺穿耳膜。房间里的五个人依然微笑地看着她们,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走!”钟晏拉住白鸢的手。她们冲出实验室,跑过走廊。身后的铁门自动关闭、锁死。倒计时归零时,不会有爆炸,只是所有数据会被彻底覆写,所有设备会永久锁死。
      这是白鸢当年为自己研究设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失控,就让它从世界上消失。跑到楼梯间时,白鸢的腿一软,跪倒在地。钟晏蹲下,看见她肩膀在剧烈起伏,但没有声音。
      “白鸢”
      “别碰我。”白鸢的声音嘶哑,“我脏……我碰过的东西都会变成这样……”
      钟晏没听。她伸手,把白鸢拉进怀里。动作很用力,几乎像在搏斗。白鸢挣扎,捶打她的背,指甲抓破了护士服。但钟晏不松手。
      “听我说。”钟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很低,但清晰,“李默的悲剧,这些人的悲剧,不是你造成的。是那些偷你数据、篡改你研究、把科学变成武器的人。你的罪,顶多是天真。他们的罪,是纯粹的恶。”白鸢的挣扎慢慢停了。
      她把脸埋在钟晏肩窝,身体还在抖,但不再抗拒。
      “你怎么能……”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划分对错?”“因为我是警察。”钟晏说,手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我的工作就是把复杂的恶,拆解成可以审判的条款。而你,白鸢”
      她稍稍拉开距离,捧住白鸢的脸,强迫她看自己:
      “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明白吗?”
      白鸢的眼睛红肿,眼泪还在流,但目光聚焦了。
      “我不信。”她说。
      “那就先假装信。”钟晏用拇指擦掉她脸颊的泪,“直到你真的相信为止。我陪你演。”远处传来脚步声,医院的保安终于被警报惊动。钟晏拉起白鸢,两人跌跌撞撞地下楼,从后门逃离。坐进车里时,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泪痕。
      白鸢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钟晏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她看着前方被雨淋湿的街道,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白鸢。”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当年有人对你说了这些话。”钟晏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说‘你是受害者,不是病原体’……今天的你会不一样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白鸢说:“也许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神经科学家。结婚,生子,周末去公园散步。不会偷芯片,不会设局,不会……”她顿了顿,“不会遇见你。”
      钟晏握紧了方向盘。
      “那还是现在这样吧。”她最终说,挂挡,踩油门,“至少你遇见了我。”
      车子驶入雨夜。后座上,那些存储设备在密封袋里沉默着。里面装着三百多个可能被摧毁的人生,和一个人最深重的罪孽感。钟晏看了一眼后视镜。白鸢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眉头依然微皱。但这一次,她的手放在腿上,没有抽搐。

      钟晏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然后继续开车,驶向她们下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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