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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妈妈的谜语 不是吧,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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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清楚地记得,妈妈离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一个周二,清晨六点半,厨房里飘出焦糖般的煎蛋香气,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拖着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箱轮碾过老式瓷砖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最多两周。”妈妈把煎蛋翻了个面,声音轻松得有些不自然,“公司这个海外项目突然提前了。”
“哪个国家连电话都不能打?”林晓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像融化的琥珀。
“信号很差的地方。”妈妈避开他的眼睛,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密码是你生日。晓晓,你已经快十八岁了,能照顾好自己,对吧?”
那不是一个问句,林晓抬起头,看见妈妈眼里的情绪——不只是担忧,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什么东西。
她走过来,用力抱了抱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
“记住,”她在耳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完美的东西。还有……如果巷子里新开了店,特别是花店,走进去看看。”
“花店?”林晓想追问,但妈妈已经松开了手,拖着箱子走向门口。
她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然后消失在晨曦尚未完全抵达的楼道阴影里。
那是七天前,二十一条未回复的短信,九通无人接听的电话,以及报警后警察那句“成年亲属短期失联不构成案件”的官方说辞。
第七天黄昏,林晓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站在万巷街口,第一次认真思考妈妈那句话的含义——“别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完美的东西”。
因为最近,整条巷子都变得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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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王大爷养了十年的那只画眉,上周突然不叫了。
不,不是不叫了,是它的叫声变了——从清脆婉转的“啾啾”声,变成了某种低沉的、像是在模仿人类叹息的咕噜声。
林晓前天凌晨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去厕所时,清楚听见对面阳台传来那鸟儿在说:“……难啊……真难啊……”
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熬夜复习数学出现了幻听,但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王大爷提着鸟笼在巷子里遛弯,笼子里那只所谓的“画眉”,羽毛在夕阳下泛着不自然的紫黑色光泽,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
“王大爷,您这鸟……”林晓白天放学时试探着问。
老人转过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盯着林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白得发亮的牙齿,说道:“换品种了,新品种,夜莺。”
可那根本不是夜莺,林晓在生物课上学过,夜莺不长那样,也不那样叫。
这只是开始。
巷尾李阿姨的麻将摊,这几天打牌时总会滚落几颗特别光滑的“骰子”,林晓昨天去小卖部买泡面时,不小心踢到一颗,捡起来才发现那不是塑料或骨头——它在掌心温润得像玉石,对着光看,里面还有细微的、血管般的纹路。
他把那东西还回去时,李阿姨接过去的手有一瞬间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扫进抽屉,笑着打哈哈说道:“哎呦,这老东西,把佛珠混进来啦。”
可那也不是佛珠。
还有三楼那个总穿着旗袍、据说以前是评弹演员的沈奶奶。最近她家阳台上不再晾衣服,而是挂满了一串串风铃——但不是金属或玻璃做的,是晒干的花苞、某种鸟类褪下的彩色羽毛,以及细小的、打磨过的兽牙,每当傍晚有风吹过,那些风铃发出的不是清脆叮当声,而是类似于古老歌谣的哼唱,有时甚至像在低语。
整条万象巷,这条他住了十八年的老巷子,突然像一锅温水,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而林晓就是锅里那只开始感到不对劲的青蛙。
“一定是我想多了。”他对自己说,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妈刚不见,我太紧张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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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开在巷子中段,原本是一家倒闭了半年的旧书店。
林晓记得很清楚,上周这里还挂着“店面转让”的褪色红纸,玻璃门上积着厚厚的灰,可现在——
橱窗明亮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玻璃后摆着高低错落的木质花架,每一层都摆满了盛放的鲜花。
不是花店里常见的那种整齐划一的玫瑰百合,而是些林晓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品种:有花瓣层层叠叠如粉色海浪的大丽花,有细长如鹤颈、顶端开着幽蓝星形花朵的植物,有叶片呈银白色、叶脉流淌着淡金色光泽的蕨类。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门口两侧各一株攀缘而上的藤蔓,开着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形状介于莲花和百合之间,花瓣边缘镶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藤蔓在门楣上方交织成一个天然拱门,每当有人经过,那些花朵会极其轻微地转向来人的方向。
店招是一块原木色牌匾,上面只有四个手写体的墨字:芳华一瞬。
没有“鲜花”“花店”之类的后缀,朴素得近乎傲慢。
林晓站在店外三米处,书包带子陷进肩膀。
妈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如果巷子里新开了店,特别是花店,走进去看看。”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风铃声响起——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植物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微风拂过竹林。
店内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廉价香水般的浓烈花香,而是层次丰富的自然气息:初闻是晨露打湿青草的清新,接着是某种果实的甜香,最后沉淀为雨后泥土的深沉芬芳。
“欢迎光临。”
声音从花架深处传来,林晓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从一堆茂盛的龟背竹后面绕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年轻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有些微卷,随意地别在耳后,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像是盛着蜂蜜的玻璃杯。
“随便看看。”男人微笑着说,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园艺剪刀,“需要什么吗?”
“呃,我就是……”林晓突然语塞,他本来没打算买花,但此刻站在这里,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仿佛有某种磁力吸引着他去买,“我想买束花,放家里。”
“放家里?”男人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客厅?卧室?还是……”
“我妈的房间。”话一出口,林晓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
但男人的表情没有露出那种常见的、听到“母亲房间”时会出现的暧昧或同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花架深处,说道:“跟我来。”
林晓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花店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走道两侧的花架越往里越高,植物也越来越奇异,他看见一株开着荧光蓝花朵的植物,花瓣在阴影里发出幽幽的光;还有一丛叶片会随着人走过而自动收拢、又缓缓张开的含羞草,只是它的“害羞”反应比普通含羞草慢了半拍,显得有些慵懒。
“到了。”男人在一面墙前停下,这面墙上没有花架,而是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藤蔓间点缀着小小的白色星形花朵。
他伸手拨开一片藤叶——下面竟是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只摆着三只细长的水晶瓶,每瓶里都插着一枝花。
第一枝是纯黑色的玫瑰,花瓣厚实如天鹅绒,花心却有一点金芒。
第二枝是近乎透明的淡蓝色鸢尾,花瓣薄得像蝉翼,能看见内部纤细的脉络。
第三枝是……林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像是某种菊科植物,但花瓣是渐变的紫红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粉,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完美得不真实。
“这叫什么?”林晓指着第三枝问。
“大丽花,‘晚霞’品种。”男人轻轻取出水晶瓶,动作小心得像在捧着一个婴儿,“但这一株有点特别——它是我去年在云南一处山谷里找到的野生变种,适应力很强,香气能持续三周不散。”
“香气?”
男人把花递过来,林晓凑近闻了闻——初闻是普通的甜香,但下一秒,那香气变了,变成妈妈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做菜时总会放的某种香料的气息。
他猛地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那枝花:“这……”
“花很擅长记忆。”男人平静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它们会吸收环境中的气息,并在特定时刻释放出来,这枝‘晚霞’在我这里放了三个月,今天你来了,它才散发出这种味道。”
林晓盯着那枝花,心里警铃大作,这太诡异了,这老板也太诡异了,他应该放下花,转身就跑。
但妈妈的话又冒了出来:“走进去看看。”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送你了。”男人说。
“不行,我……”
“那就十块。”男人把花塞进他手里,“外加一个建议——把它放在你妈妈房间的窗台上,朝东的那扇窗,如果今晚有什么事发生,别离开那间房。”
林晓握着冰凉的水晶瓶,指尖传来花瓣柔软的触感,心里想“会发生什么事?”
男人已经转身背对着他,继续修剪那丛龟背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谁知道呢,万巷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有趣。”
抱着那枝诡异的大丽花回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变形、扭曲。
林晓加快脚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经过王大爷家楼下时,他听见阳台上传来那“夜莺”的声音,这次它说的是完整的句子:“……时辰快到了……新鲜的血肉……”
林晓头皮发麻,几乎是跑着冲进自家楼道,老旧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电流通过的滋滋声,灯光忽明忽暗,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时手都在抖,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客厅里一切如常,妈妈离开前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盆绿萝依然青翠,但空气里有种……密度感,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林晓把书包扔在地上,抱着水晶瓶走进妈妈房间,这间房他这七天都没进来过,门一直关着,现在推开门,一股微尘混合着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涌出。
房间很简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几个相框——林晓小时候的照片,小学毕业照,还有一张他和妈妈去年在海边拍的合影。
他把水晶瓶放在窗台上,按照花店老板说的,朝东的那扇窗,窗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苍白、紧张,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窗外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方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白噪音。
突然,大丽花的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晓屏住呼吸,盯着它,又是一下——不是风吹的,窗户关得很严实,那些渐变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就像店门口那两株藤蔓花一样。
然后香气变了。
不再是妈妈的洗发水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气息:像是古老书籍的纸页,混着干枯的草药,再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血腥味?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应该离开这个房间,离这枝诡异的花远点。但花店老板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今晚有什么事发生,别离开那间房。”
“能有什么事?”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难道花会吃人吗?”
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林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僵在原地,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丝声响,几秒钟的寂静后,又是一声——这次是拖拽声,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缓慢地拖动。
小偷?还是妈妈回来了?
他悄悄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拖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语声?不,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黏腻的、带着气音的嘶嘶声,音节破碎不成调,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林晓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应该报警,或者至少拿个武器防身。
厨房里有菜刀,客厅抽屉里有防狼喷雾(妈妈坚持买的,说单身女性家里必须备着)。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巷子里路灯的昏暗光线,他似乎看见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林晓以为是自己眼花,那只是一片阴影,但阴影不会蠕动,不会像粘稠的液体一样在地板上铺开、延伸,然后从中央隆起,形成一个模糊的、类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没有脸,只有两个凹陷的、像是眼眶的黑洞,它“站”起来了——如果那能算站立的话——下半身仍然连接在地板上的那片阴影里,像是一株从黑暗土壤中长出的畸形植物。
林晓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腿像灌了铅。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四肢,收紧,再收紧。
那东西朝他“看”过来了,虽然没有眼睛,但林晓能感觉到视线,黏腻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它开始移动,不是走,而是滑行,阴影的身体在地板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和铁锈味。
“妈妈……”林晓无意识地呢喃,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阴影离他只有三米了、两米。它抬起了一只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话——那是一只由流动的黑暗构成的手臂,末端分裂成五根细长的、尖锥般的“手指”,朝着林晓的脸抓来。
就在那黑色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
妈妈房间里,那枝大丽花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光芒透过门缝涌出,不是普通的光线,而像是实质性的、温暖的线条,瞬间充满整个客厅。顿时,阴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像是玻璃刮擦金属,又像无数虫子同时振翅——它接触到金光的部位开始冒烟、溶解,像是被泼了强酸。
林晓猛地转过头,看见房间里的景象:那枝大丽花已经完全变了样,它不再是插在瓶中的静物,而是“活”了过来——花茎伸长、变粗,生出坚韧的木质纹理;一时间生出来许多花苞,花瓣完全张开,每一片都散发着纯净的金光;花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那是一团旋转的、小小的光球。
光球脱离花心,悬浮到空中,然后——
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蒲公英种子般四散飞溅,每一个光点触碰到阴影,都会灼烧出一个小小的、冒烟的孔洞,阴影痛苦地扭曲、翻滚,试图缩回地板上的那片黑暗里,但光点穷追不舍,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
不到十秒钟,客厅里的阴影被清除得一干二净,连地板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金光开始收敛,重新汇聚回妈妈房间,最后完全没入那枝大丽花中。
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花香,以及林晓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瘫软地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不住地发抖,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十八年人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阴影怪物、发光的花、魔法般的净化……这他妈是什么?他在做梦吗?还是终于因为压力过大精神失常了?
“叮咚。”
门铃响了。
林晓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背紧紧贴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防盗门,是谁?那个阴影的同伙?还是……
“叮咚。”又一声,不急不缓。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花店老板。他还是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手里没拿园艺剪刀,而是提着一个纸袋。巷道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他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和刚才客厅里发生的超自然事件格格不入。
林晓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犹豫不决,开门?还是假装不在家?
“林晓。”门外的人说话了,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温和而清晰,“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开门吧,我们得谈谈。”
他知道我的名字,林晓的脑子飞快运转。他怎么知道?妈妈告诉他的?还是他根本就和这一切有关?
“那枝花,”门外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挺有用的,对吧?‘晚霞’这个品种脾气有点急,但对付低等的影蠕虫,它总是特别积极。”
影蠕虫,原来那东西有名字。
林晓的指尖收紧,又松开。他想起妈妈的话,想起花店老板白天的建议,想起那枝救了他命的花。最后,他转动门把手,拉开了,但却还未完全拉开时外面的人似乎是等不及,一脚将门踹开了,林晓也摔得踉跄。
花店老板站在门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举起手中的纸袋:“给你带了点吃的,经历了刚才那种事,应该饿了。”
纸袋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是林晓家楼下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他最喜欢的红糖糍粑。
“你怎么……”林晓喉咙发干。
“我怎么知道你喜欢吃这些?”男人自然地接过话头,像是老熟人一样侧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你妈妈跟我提过。很多次。”
他走向厨房,轻车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碗勺,把粥倒进碗里,微波炉加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这间房子里生活过很多年。
林晓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无数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最后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把热好的粥端到餐桌上,又摆好糍粑,然后拉出椅子坐下,示意林晓也坐。
“先吃东西。”他说,“边吃边说。”
林晓迟疑地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确实饿了,这七天都没好好吃过饭。
“我叫慕容褚。”男人开口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我是你妈妈的弟弟,按人类的亲戚关系来说——”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林晓,说出那个让林晓差点被粥呛到的词:
“我是你舅舅。”
林晓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舅舅?妈妈从来没提过她有兄弟,他连外公外婆都没见过,妈妈说她是个孤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慕容褚——现在林晓知道他的名字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妈妈没告诉过你,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但你现在十八岁了,危险已经找上门了,瞒着也没有意义了。”
“什么危险?”林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刚才那个……影蠕虫?为什么它会来找我?还有你,你说你是我舅舅,证据呢?”
慕容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秒钟后,他的掌心里凭空冒出了一点绿芽,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长叶、结苞,最后开出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那朵花和林晓妈妈房间里的大丽花一样,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灵犀花’。”慕芳华说,“只有血缘相通的人,才能让它开放。”
他把花递向林晓,林晓迟疑地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那朵小花突然光芒大盛,然后化作一缕温热的流光,顺着他指尖的皮肤渗入体内,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最后涌向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热量,而是一种……共鸣感。仿佛他身体里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朵花唤醒了,发出轻微的、愉悦的震颤。
“感觉到了吗?”慕容褚收回手,“你的血脉在回应我。”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这个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常了:妈妈的失踪、巷子里的异常、会发光的魔法花、从地板里爬出来的阴影怪物,现在又冒出一个会用魔法、还跟自己有血缘感应的舅舅。
“所以,”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你是个……巫师?魔法师?”
“更接近前者,但也不完全是。”慕容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林晓看不懂的深邃,“我掌管天下植物和季节星宿。而你妈妈——我的姐姐——她选择了不同的路,她遇到了一个人,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她来到了这里,万巷,生下了你。”
“那我爸爸呢?”林晓追问,“他是谁?也是……巫师?”
慕芳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林晓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忌惮,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的情绪。
“你父亲,”慕容褚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是另一个领域的存在,关于他,现在告诉你还太早。你只需要知道,你继承了你妈妈的一部分,也继承了你父亲的一部分。正是这种混合的血脉,让你变得……特别。”
“特别到会有怪物从地板里爬出来杀我?”林晓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特别到三界之中,有很多存在都想得到你——或者摧毁你。”慕容褚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影蠕虫只是最低等的侦察兵,它们没有智慧,只会凭本能追踪特定的能量波动。你今天刚满十八岁,血脉开始正式觉醒,所以它们找上门了。”
十八岁,林晓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妈妈本来答应要回来给他过生日的。
“我妈知道这些吗?”他低声问,“她知道会有这些东西来找我吗?”
“她知道。”慕容褚的声音软了下来,“所以她离开了,她要去某个地方,为你争取时间,或者寻找……解决的办法。”
“什么解决办法?我要怎么解决?”
慕芳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中的万巷,巷子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但林晓现在知道了,这种安静是假象——对门王大爷的“夜莺”可能正在说人话,李阿姨的麻将摊上可能滚落着不知名的骨头,沈奶奶的风铃可能在哼唱古老的咒语。
而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首先,”慕容褚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从明天开始,放学后直接来花店。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如何感知能量的流动,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如何反击。”
“像那枝花那样?”林晓看向妈妈房间的方向。
“那只是最基本的防御机制。”慕容褚摇摇头,“真正的力量在你身体里,林晓,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使用它。”
林晓沉默了,他消化着今晚的信息量:怪物是真实的,魔法是真实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是真实的,而他自己的“特殊”也是真实的。
妈妈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面对着什么危险,而他,被留在这里,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超自然威胁的世界。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直视慕容褚的眼睛,“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告诉我这一切?如果我一直不知道,是不是会更安全?”
慕容褚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这个温柔的花店老板、神秘的“舅舅”,露出了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
“因为你已经没有‘不知道’这个选项了,林晓。”他轻声说,“从今晚开始,从第一只影蠕虫找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进了这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重的韵律:
“要么学会奔跑,要么被猎杀。”
窗外,万象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的嚎叫,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玻璃,钻进林晓的耳朵里,冰冷而清晰。
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