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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谷雨辞春 清明过后, ...

  •   清明过后,春天显露出它最慷慨,也最匆促的一面。

      光景不再是“一天一个样”,而是几乎每个时辰都在变。晨起时,梧桐叶还是那种带着露水的、怯生生的嫩绿;到午间阳光正盛时,那绿便沉静下来,油亮亮的,厚实得像能托住光;及至傍晚,夕照又给它们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边,每片叶子都像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灯笼。

      晓棠的花园,彻底沦陷在一种野蛮的、欢腾的绿意里。春小麦已抽出一拃高的穗子,还是青的,沉甸甸地低垂着;马兰头和荠菜开了细碎的白花,引来早蝶翻飞;墙角那株戈壁苁蓉,羽毛状的叶片完全舒展,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绿色,坚硬如初的茎秆顶着个小小的、鼓胀的苞,神秘莫测。而天山雪莲,终于也赶上了春天的末班车,厚实的叶片铺展开,中心抽出短短的花葶,顶端紧紧包裹着,想必里面正孕育着高山之巅的洁白秘密。

      空气变得稠密,饱满地浸着各种植物的气息。青草汁液被晒暖的甜腥、某种藤蔓开花的淡粉香气、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微醺……一切都浓郁得化不开,仿佛春天在离去前,倾其所有地喷发。

      就在这浓郁的、令人微醺的春光里,陈岩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语气有些急切,但竭力保持着平静。陈岩听了半晌,只“嗯”、“好”、“知道了”地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挂断后,他坐在小院的梅树下,望着那已亭亭如盖的新叶,久久没动。

      苏白薇端了茶出来,见状,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没有问,只是挨着他坐下。

      “女儿那边……工作上遇到点棘手的项目,压力很大。”陈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朵朵也想妈妈了,夜里总哭。她们……想回去了。”

      苏白薇静静听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梅树的影子在两人身上轻轻摇晃。

      “什么时候走?”

      “月底的机票。”陈岩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我跟她们一起回去一趟。女儿那个状态,我不放心。朵朵也还小,这一趟远路,得有人照应。”

      他说着,看向苏白薇,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一种父亲和丈夫的责任带来的坚定。“处理好了,我就回来。最多……两三个月。”

      苏白薇点点头,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温柔的、理解的微笑:“该回去的。你是父亲,是外公。那里是你的责任,这里……”她环顾这小院,目光落在那些一起种下的花草上,“这里跑不了,我替你守着。”

      没有戏剧化的挽留,没有哀伤的叹息。分离的预告,就这样平静地降临在春深似海的午后。像一片叶子,在繁茂的枝头轻轻颤了颤,尚未落下,但已知道了风的方向。

      消息传到“时光胶囊”,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但很快,一种更浓的情绪弥漫开来,不是伤感,而是一种紧迫的、想要好好告别的温柔决心。

      “谷雨快到了。”晚晴翻着日历,忽然说,“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也该……好好送送春天,还有……送送陈爷爷。”

      谷雨。这个名字真好。雨不再是为了唤醒,而是为了滋养,为了告别,也为了孕育新的开始。

      一个计划,在静默中悄然成形。他们要给这个春天,也给即将短暂远行的陈岩,办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辞春会”。

      晓棠最先行动起来。她的花园是“辞春会”的主场。她小心地间下一些已长老的春菜,准备做成时令小食;将那株戈壁苁蓁顶端神秘的苞用细纱罩护住,满怀期待;更让她惊喜的是,天山雪莲的花葶又长高了些,顶部裂开一丝缝隙,隐约透出里面棉絮般的洁白。它真的要在低海拔的老街,开出第一朵花了。这个发现让她雀跃不已,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有精心照料的终极回报。

      沈星河开始整理他整个春天收集的“声音标本”。从立春试犁的“嚓”声,到惊蛰的闷雷、苁蓉破土的细响,再到清明前焙茶的沙沙声、做青团时的笑语……他要把这些声音编成一部《老街春日声音年鉴》,作为送给陈岩的离别礼物,让他哪怕远在重洋之外,也能“听”见故乡的春天。

      周老先生翻出了几本旧相册,里面有些是妻子淑芸留下的老街春景照片,七十年代的梧桐新绿,八十年代雨巷里的伞花,九十年代孩子们在青石板上放风筝的模糊身影。他仔细挑选着,想找出最能代表“春天”和“老街”的几张,送给陈岩。“让他带着老街的春天走。”他对晚晴说。

      陈师傅则带着朵朵,在修理铺里敲敲打打。他要给陈岩做一个特别的礼物。一个便携式的、多功能的迷你工具盒,里面装着最常用的几样精巧工具。“出门在外,东西难免坏,自己能动动手,方便。”他说得朴实。朵朵也在外公的指导下,用她的小工具,歪歪扭扭地打磨着一块小木牌,想刻上点什么。

      苏白薇最是沉静。她照常去市图书馆做她的义工,照常整理那些西北带回的资料。只是晚上在小院灯下,她铺开宣纸,开始用小楷一遍遍抄写一些关于春天和离别的古诗词。从“渭城朝雨浥轻尘”,到“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笔迹娟秀而稳当。她要抄满一整卷,送给陈岩。

      晚晴开始构思谷雨的特饮和茶点。谷雨茶最是鲜醇,她托人买来了上好的雨前毛峰。又想到“辞春”与“远行”,她决定做一款味道层次丰富的点心:“远行糕” 。用糯米粉和艾草汁做皮,包裹两种馅料。一种是甜润的豆沙,象征故土的温暖与甜糯;另一种是咸香的、炒制的梅干菜肉松,象征旅途的滋味与历练。一甜一咸,一方一圆,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寓意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完整的“故乡的春天”在心里。

      谷雨前一天,雨果然如期而至。

      不再是清明的绵绵细雨,而是更大些的、饱满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叶上,汇聚成流,欢快地沿着沟槽奔腾。这雨带着温润的力量,仿佛天上有一位慷慨的农人,正拎着巨大的水壶,尽情浇灌着人间即将孕穗抽芽的万物。

      雨声中,“辞春会”在晓棠的花园暖房里简单举行。暖房是陈师傅用旧玻璃窗和木框临时搭的,不大,但足以遮雨,里面满是植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人齐了。中央的木桌上,摆着晚晴的“远行糕”、晓棠做的春菜小食、周老先生带来的旧照片、陈师傅的工具盒、朵朵那块刻着歪扭太阳和小花的小木牌、苏白薇手抄的诗卷、沈星河灌制好的声音光盘……琳琅满目,每一件都附着温度。

      陈岩看着这一切,喉结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他拿起那块小木牌,摸了摸上面稚嫩的刻痕;翻开诗卷,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诗句;最后,他拿起那个工具盒,打开,里面每样工具都闪着温润的光,被妥帖地安放在软垫凹槽里。

      “谢谢……大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离别。年轻时的离别,是豪情,是未知,总觉得前面有更广阔的天地。现在的离别……”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苏白薇,又看向满屋熟悉的面孔,“是知道身后有根,心里有灯,所以走得踏实,也盼着回来。”

      苏白薇微笑着,将一杯刚泡好的谷雨茶递到他手里。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不说离别,”周老先生举起茶杯,缓声道,“说送春。谷雨一过,春就算正式交了班。咱们以茶代酒,敬这个春天,敬它带来的新绿,敬它唤醒的旧梦,敬它让该破土的破土,该重逢的重逢。”

      “敬春天!”大家举杯。茶香、雨声、植物气息、还有彼此眼中温暖的笑意,交融在一起。

      就在这杯盏轻碰的余音里,晓棠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指向暖房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那盆天山雪莲,静静放在木架高处。此刻,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它顶端那个紧紧包裹的蓓蕾,最外层的苞片,竟悄无声息地、松开了那么一丝丝。缝隙里,不再是棉絮般的白,而是一抹极其纯净、柔和的月白色花瓣边缘,怯生生地探出了一星点儿,像婴儿睁开的第一道眼缝。

      它真的要开了。在这个离别的、雨声潺潺的谷雨前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准备献上它积蓄了漫长等待与精心呵护后的、第一份洁白。

      没有人说话,甚至屏住了呼吸。暖房里只有雨打玻璃的声响,和彼此放轻的、带着惊叹的呼吸声。

      那抹月白静静地待在缝隙里,没有继续舒展,仿佛也在聆听,在感受。但它在那里,确凿无疑地宣告着:生命的奇迹,无关海拔,无关季节,只关乎相信与守护。

      陈岩凝视着那抹白,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眼里的离愁,被一种更广阔、更踏实的光芒取代。

      “看,”他轻声对身边的苏白薇,也对所有人说,“春天要走了,但它把最好的礼物留下了。我出去一趟,回来时,大概正好能看到它盛放的样子。”

      谷雨辞春,辞别的是季节,不是情谊;远行的是人,不是根。

      雨还在下,滋养着老街,也滋养着所有即将破土、抽穗、远行和归来的梦。

      春天就此别过,而夏天,正带着它丰沛的热力与光线,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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