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狼窝里的羔羊
诺敏大 ...
-
诺敏大妃的毡帐是部落里最气派的几顶之一,但温暖宽敞并不意味着安全。
巴图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她——或者说“他”——被安置在帐内一角的小摇篮里,用的是上好的小羊皮垫子,盖的是柔软的羔羊毛毯。每天有专门的侍女喂奶、换洗,诺敏大妃偶尔会来看看,检查他的状况,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一切都合乎规矩,无可挑剔。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就能感受到。
比如侍女喂奶时总是匆匆忙忙,羊奶有时太烫,有时又凉了。比如换尿布时动作粗鲁,捏得他细嫩的皮肉生疼。比如当他夜里啼哭,侍女的呵斥远比安抚来得快。
巴图闭着眼睛,尽量安静。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诺敏大妃有自己的女儿——三个都已出嫁,最年轻的也十七岁了,嫁给了东边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之子。她不需要一个汉女所生、可能威胁到她未来孙子地位的男孩。
如果勃日帖的其他儿子还活着,或许巴图还能做个无关紧要的小王子。但现在,勃日帖年近五十,两个成年的儿子战死,部落里盯着“继承人”位置的眼睛可不少。诺敏大妃的娘家势力不小,她自然希望将来继承勃日帖权位的是她女儿的儿子,或是她安排的人。
一个健康成长的男孩,尤其是一个男孩,就是变数。
巴图在摇篮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上辈子为了博士学位熬秃了头,这辈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生母死了,父亲冷漠,养母暗藏杀机。而她(他)自己,是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婴儿。
“得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作为王子,不是作为继承人,仅仅是作为“巴图”,一个想在这片草原上喘口气的普通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巴图三个月大时,第一次见到了勃日帖。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毡帐,皮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在摇篮边站了片刻,俯身看了看。
巴图努力做出婴儿该有的反应——挥舞小手,发出咿呀的声音,甚至试图给他一个无齿的笑容。
勃日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粗糙得像砂纸。“长得还算结实。”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骨雕狼牙,塞进巴图手里。“戴着吧,辟邪。”
那是他给这个儿子的第一件,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件礼物。
诺敏大妃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大人放心,巴图一切都好。”
勃日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又走了。他来去如风,像这片草原上所有男人一样,心思在更广阔的地方——部落间的争斗、牲畜的繁衍、冬天的储备、南边王朝的动向。
巴图握紧那枚狼牙。骨头冰凉,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她(他)知道,这微薄的关注,可能是她(他)仅有的依仗。
四
第一次危机在巴图六个月大时到来。
那是个异常寒冷的早晨,帐外的风嚎得像狼群。侍女照例喂了羊奶,但巴图很快就觉得不对劲——肚子绞痛,紧接着开始上吐下泻。
婴儿的身体太脆弱,短短半天,他就开始发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诺敏大妃被请来时,皱了皱眉:“怕是着了凉。去熬些草药来。”
草药熬好了,黑乎乎的一碗,味道刺鼻。侍女撬开巴图的嘴硬灌下去,他呛得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半。
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巴图意识模糊,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他)知道,这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放在现代几瓶点滴就能解决,但在这里,足以要了一个婴儿的命。
“大妃,小王子这状况……”老侍女低声说,“要不要请萨满来看看?”
诺敏沉默了片刻。请萨满意味着事情闹大,勃日帖肯定会知道。而如果孩子在她照顾下出了事……
“去请吧。”她最终说。
萨满是个干瘦的老妇人,脸上涂着彩色的颜料,身上挂满了骨头和铃铛。她在帐内跳了一阵舞,摇着铃鼓念念有词,然后端来一碗“神水”——其实就是加了香料的温水。
巴图被灌了几口,没什么用。
夜幕降临,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勃日帖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他显然已经听说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整个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诺敏连忙解释:“突然病了,用了药,也请了萨满……”
勃日帖没理她,径直走到摇篮边。他伸手探了探巴图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内的侍女:“今天谁喂的奶?”
一个年轻侍女瑟瑟发抖地站出来:“是、是我……”
“奶从哪儿来的?”
“就、就是羊圈里那头母羊……”
勃日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对帐外的侍卫吼道:“去把那头母羊牵来!还有,今天挤奶的人,都带过来!”
命令迅速执行。母羊被牵到帐外,挤奶的妇人也被带来。勃日帖亲自检查了母羊的□□——右后侧有一小块溃烂。
“这羊病了。”他冷冷地说,“你们就用它的奶喂我的儿子?”
挤奶的妇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我、我没注意……”
“拖下去,抽二十鞭。”勃日帖挥挥手,又看向那个喂奶的侍女,“你,三十鞭。”
惩罚很快执行完毕,帐外传来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叫。帐内一片死寂。
勃日帖重新看向诺敏:“大妃,巴图既然养在你这里,就要用心。”
诺敏脸色发白,低下头:“是,大人。”
“去把我的医官叫来。”勃日帖命令道,“还有,从今天起,巴图的饮食由我帐里的老嬷亲自负责。”
医官来了,是个汉人模样的老人,据说年轻时在中原学过医术。他仔细检查了巴图,开了药方——这次是真正的草药,煎好后一点点喂下去。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巴图强烈的求生意志,天亮时,烧终于退了。
巴图虚弱地睁开眼睛,看见勃日帖还坐在摇篮边的矮凳上,闭目养神。男人听到动静,睁开眼,与他对视。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巴图眼角的泪痕。“挺过来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像我们乌洛兰家的狼崽子。”
然后他站起身,对诺敏说:“好好照顾他。再出这样的事,你知道后果。”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巴图躺在摇篮里,望着穹庐顶。她(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知道,勃日帖的干预并非出于父子情深,更多的是权力和颜面的考量——他的儿子,不能不明不白死在后帐里。
但无论如何,她(他)活下来了。
而那枚小小的骨雕狼牙,一直攥在她(他)汗湿的手心里。
病愈之后,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
喂奶的嬷嬷很细心,羊奶总是温度适宜。诺敏大妃来看望的次数多了些,虽然笑容依然疏离,但至少不会再有意无意的疏忽。勃日帖偶尔会来,每次都是匆匆一瞥,留下些小东西——一块光滑的石头,一根漂亮的羽毛,一把木制的小刀。
巴图渐渐长大。七个月会坐,八个月能爬,十个月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她(他)很少哭闹,总是安静地观察。观察帐内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观察透过帐帘缝隙看到的草原一角,观察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诺敏大妃有时会逗他说话:“巴图,叫额吉(母亲)。”
巴图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然后转过头去。她(他)不想叫,也不能叫。那个死在产床上的汉女,那个哼着江南小曲的柳娘,才是她(他)这一世的母亲。
诺敏也不强求,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巴图开始学说话时,最先学会的是蒙语,但偶尔会蹦出一两个汉语词汇——那是从生母那里残留的记忆,或是从勃日帖帐里那个汉人医官那里听来的。每当这时,诺敏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记住,你是乌洛兰部的巴图。”她严厉地说,“那些南蛮子的话,不许再说。”
巴图低下头,不再吭声。但她(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记着那些破碎的音节,记着那个遥远的、湿润的、有杏花烟雨的江南。
一岁生日那天,勃日帖难得没有外出,在主营帐设了小宴。巴图被抱去,坐在勃日帖身边的矮凳上。宴席很简单,几个部落长老,几个心腹将领。诺敏大妃坐在另一侧,面带微笑。
有人奉上礼物——小弓小箭,皮帽子,银铃铛。勃日帖拿起那把小弓,塞进巴图手里:“明年这时候,就该学射箭了。”
巴图握住弓。榆木做的,很轻,弦是牛筋。她(他)抬头看勃日帖,男人脸上难得有一丝温和:“我们乌洛兰家的男人,马背上是摇篮,弓箭是玩具。你要早点学会。”
宴席进行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满身是血的骑兵冲进帐子,单膝跪地:“大人!铁勒部的人抢了南边草场的羊群,还杀了我们三个人!”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勃日帖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刀锋般的冷硬。他站起身,皮袍带起一阵风:“召集人马。立刻。”
他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诺敏,最后落在巴图身上。
“带他回去。”他对诺敏说,然后掀帘而出。
帐外,号角声呜咽响起,马蹄声如雷滚动。
巴图被抱回诺敏的毡帐。她(他)趴在帐帘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暮色中,骑兵们举着火把,像一条流动的火河,奔向草原深处。
那一夜,部落里很安静。女人们聚在各自的帐子里,低声祈祷。孩子们被早早赶去睡觉。
巴图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她(他)想起勃日帖说“我们乌洛兰家的男人”,想起那把小小的弓,想起帐外奔腾的马蹄声。
这片草原,美丽而残酷。她(他)能在这里活下去吗?能活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但至少,她(他)已经活过了一岁。
帐外,寒风呼啸,像无数亡灵在草原上游荡。
巴图握紧胸前那枚骨雕狼牙,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