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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见塔娜   冬去春 ...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嫩绿的草芽顶破冻土,给灰黄了一冬的草原披上第一层鲜活的色彩。距离那场决定性的那达慕大会,已过去半年。
      这半年里,巴图的生活并未因那纸婚约而发生变化。训练依旧严苛,学习依旧繁重,勃日帖对他似乎比以往更加关注,考校的频率和深度都有所增加,那目光里的审视,也越发沉甸甸的,仿佛在掂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兵器。诺敏额吉待他如常,只是偶尔在他结束疲惫的训练回到帐篷时,会多看他几眼,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怜惜,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忧虑。
      关于那位年长五岁的未婚妻——哈尔哈部的塔娜格格,营地间也渐渐有了些传闻。有人说她容貌极盛,是草原上数得着的明珠;有人说她性子骄傲,骑术精湛,连许多男儿都甘拜下风;也有人说她颇受其父巴尔思首领宠爱,在哈尔哈部内颇有影响力。真真假假,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强势的影子。
      巴图将这些传闻都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迟早要见面。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些。春祭过后,按照传统,几个关系密切的部落会轮流举行小规模的“春会”,既是庆贺新生,也是加强联系。今年轮到与乌洛兰部关系尚可的“巴雅斯部”做东,邀请了包括乌洛兰部和哈尔哈部在内的几个部落。更重要的是,哈尔哈部首领巴尔思这次特意带上了即将出嫁的女儿塔娜,显然有意让她在婚前,与未来的夫家及周边部落有所接触。
      得知这一消息时,巴图正在马场练习控马疾驰中的劈砍。木刀砍中草靶的闷响,掩盖了他瞬间加快的心跳。终于要来了。
      出发前往巴雅斯部营地的前一天,诺敏额吉将巴图叫到帐中。他面前摊开着一套崭新的礼服,靛蓝色织锦,滚着银狐毛边,腰间配着镶嵌青金石的腰带,华贵而不失英气。
      “明日见到塔娜格格,需格外注意礼数。”诺敏一边检查着礼服,一边低声嘱咐,“她比你年长,又是哈尔哈部的贵女,初次见面,务必恭敬有礼,但也不必过于拘谨怯懦,失了乌洛兰部王子的气度。”
      她顿了顿,看向巴图:“巴尔思首领的王妃,苏德,是我的旧识,年轻时曾有些交情。她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对塔娜极为宠爱,也寄予厚望。明日,我多半要与她叙话,你与塔娜……”诺敏斟酌着词句,“或许会被安排在一处。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主动探问哈尔哈部内务,也不要对她提及任何部落间的纷争。若她问起你什么,斟酌着回答,不清楚或不便说的,便以‘年幼不知’或‘父亲教导’推脱过去。”
      巴图点头:“额吉放心,我记住了。”
      诺敏看着他沉静的小脸,心头那点忧虑却未散去。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去面对一个十三岁、心思可能已颇为复杂的少女,还有那位精明的未来岳母……这场会面,绝不会轻松。
      巴雅斯部的营地位于一片水草丰美的河湾。春日暖阳下,各色毡帐如花朵般散落,彩旗飘飘,人声马嘶,比平日热闹许多。乌洛兰部的队伍抵达时,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勃日帖与巴雅斯部首领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扫向不远处哈尔哈部的营地。
      巴图跟在诺敏额吉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哈尔哈部营地前,被一群侍女簇拥着的一位盛装妇人,以及站在妇人身边的那个少女。
      那就是塔娜。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巴图也能感受到那少女身上不同寻常的光芒。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色的骑装,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羔羊毛,乌黑的长发梳成复杂的发辫,缀着细小的银饰和红珊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量已然抽高,比同龄少女更显挺拔,肌肤是草原女儿常见的健康蜜色,五官明媚大气,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生命力。她似乎正在听母亲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却灵动地扫视着周围,带着明显的好奇与审视。
      似乎感应到巴图的注视,塔娜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准确地落在了巴图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巴图清晰地看到,塔娜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迅速掩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年长者对年幼者的打量与评估。没有羞涩,没有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与己相关的、重要却又有些出乎意料的物品。
      巴图的心微微沉了沉。果然,这位未婚妻,绝非易于相处之辈。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保持着符合年龄的、略显腼腆却又不失礼节的平静,对着塔娜和她母亲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诺敏额吉已经笑着迎了上去,与塔娜的母亲、哈尔哈部王妃苏德热情地互相见礼。两位王妃皆是盛装,笑语晏晏,仿佛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言语间却机锋暗藏,不动声色地互相掂量着。
      “诺敏姐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苏德王妃声音清脆,拉着诺敏的手,笑容满面,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诺敏身后的巴图,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流光。
      “苏德妹妹才是,依旧明艳动人。这便是塔娜格格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这般标致,草原上的明珠名不虚传。”诺敏笑着夸赞,也将塔娜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真诚,却又带着长辈特有的矜持。
      塔娜上前一步,向诺敏行了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脆悦耳:“塔娜见过诺敏大妃,大妃万福。”礼仪无可挑剔,姿态优雅,只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锐气,泄露了她并非温顺的绵羊。
      “好孩子,快起来。”诺敏虚扶了一下,随即拉过巴图,“巴图,来,见过苏德王妃和塔娜格格。”
      巴图上前,依照礼数,向苏德王妃深深一揖:“巴图见过王妃。”然后转向塔娜,略一躬身,声音平稳清晰:“见过塔娜格格。”
      苏德王妃笑眯眯地打量着巴图,口中赞道:“这便是巴图王子?果然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勃日帖首领好福气,诺敏姐姐更是教导有方。”她伸手似乎想摸摸巴图的头,却在半途又收了回去,转而拉起诺敏的手,“姐姐,我们姐妹多年未见,正好有说不完的话。不如让年轻人自己玩去?塔娜,你带巴图王子去附近转转,看看巴雅斯部的风光,也……熟悉熟悉。”
      塔娜闻言,嘴角那抹得体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看了一眼巴图,眼神平静无波:“是,额吉。”然后对巴图道:“巴图王子,请随我来。”
      巴图看向诺敏额吉,诺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巴图便对塔娜道:“有劳格格。”
      两个少年人,在一群侍女和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热闹的营地中心,朝着河湾边的缓坡走去。
      起初是无言的沉默。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塔娜走在前方,身姿挺拔,步履轻快,红色的骑装在绿草坡上十分醒目。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巴图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默默观察着她的背影和周围的环境。他能感觉到塔娜身上那股隐隐的排斥和疏离,也能感觉到其木格他们在后面挤眉弄眼的紧张。
      “巴图王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塔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语调,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骑马,射箭,习字,听额吉讲部落的规矩和历史。”巴图回答得简洁。
      “哦。”塔娜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听说王子骑射不错?想必是勃日帖首领亲自教导?”
      “阿布为我请了专门的教头。我自己也常加练。”巴图斟酌着回答。
      塔娜脚步略缓,侧头瞥了巴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是吗?看来王子很是勤勉。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我听说,王子的生母,似乎并非草原女子?不知王子可曾……思念故土?”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也极其尖锐!直指巴图最敏感、也最被部落讳莫如深的身世。跟在其木格身后的苏赫脸色一变,其木格更是差点忍不住要冲上来。巴雅尔也握紧了拳头。
      巴图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混合着怒意瞬间窜上脊背。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抬头迎向塔娜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反问:“格格此言何意?巴图的额吉,是乌洛兰部大妃诺敏。至于格格所说的‘生母’,巴图年幼,并不知晓,也从未听人提及。草原,便是巴图的故土。”
      他的回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同时也明确划清了界限——诺敏是他现在认可的母亲,关于柳娘的一切,他“不知”,现在也“不该知”。
      塔娜显然没料到这个八岁的孩子反应如此迅速且冷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又被一丝更深的探究取代。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回头,淡淡道:“王子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凝滞。塔娜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致,只是带着巴图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指着远处的飞鸟或水中的游鱼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巴图也配合地应和着,心思却飞速转动。
      塔娜刚才的试探,是出于她自己的好奇和某种优越感?还是受到了她母亲或哈尔哈部某些人的影响?这是一个下马威,还是仅仅是她性格使然?
      无论是什么,都让巴图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对抗。
      与此同时,在巴雅斯部特意为贵客准备的华丽毡帐内,诺敏额吉与苏德王妃正相对而坐,面前矮几上摆着精致的奶茶和点心,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诺敏姐姐,尝尝这个,是我们哈尔哈部特有的奶酥,加了南边来的蜂蜜。”苏德王妃殷勤地劝着点心,笑容无懈可击。
      诺敏捻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赞道:“果然香甜细腻,妹妹有心了。”她放下点心,端起奶茶,似是随意地问道:“塔娜这孩子,看着就伶俐可人,骑射听说也是一等一的好?真真是草原上少有的好姑娘。”
      苏德王妃掩口轻笑,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姐姐过奖了。这孩子,从小就被她阿布宠坏了,性子是倔了些,但心地是好的,也懂事。就是……”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就是眼界高,寻常男孩子都入不了她的眼。这回能和巴图王子结亲,也是她的福分。巴图王子看着年纪虽小,却沉稳知礼,想必日后定能成大器。”
      诺敏微笑着听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苏德这话,明着是夸塔娜眼界高、巴图是良配,暗里却是在抬高塔娜的身价,暗示这场联姻是塔娜“下嫁”,同时也对巴图未来的“潜力”提出了期许——潜台词是,若巴图不能“成大器”,这门亲事对塔娜而言,或许就算不上“福分”了。
      “妹妹说哪里话。”诺敏不动声色地接口,“塔娜是草原明珠,能嫁入我乌洛兰部,是我部的荣幸。巴图这孩子,别的优点不敢说,就是肯吃苦,也听话。有我和他阿布在,断不会委屈了塔娜。”
      两位王妃你来我往,话语间机锋暗藏,都在为各自的孩子争取着最大的利益和保障,也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诚意。帐内茶香袅袅,帐外隐约传来少年少女们模糊的对话声,更衬得帐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几日的春会,便在这样一种表面热闹欢庆、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度过。巴图与塔娜又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在赛马会上遥遥相望,一次是在篝火晚宴上被安排坐得稍近。两人再无深入的交谈,只有礼节性的问候和偶尔目光的交汇。塔娜依旧是那副骄傲而疏离的模样,巴图则维持着符合年龄的安静与沉稳。
      直到春会结束,各自返程。
      临别前,苏德王妃拉着诺敏的手依依话别,又特意将巴图叫到跟前,塞给她一个绣工精美的皮质小荷包,里面装着几块上好的奶糖。“一点小心意,巴图王子拿着路上吃。以后常来哈尔哈部玩,塔娜姐姐会想你的。”她笑容满面地说道,又拍了拍塔娜的肩膀。
      塔娜站在母亲身边,对巴图点了点头,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巴图王子,一路顺风。”
      巴图接过荷包,礼貌地道谢:“谢王妃,谢格格。也祝格格一路平安。”
      两支队伍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马背上,巴图回头望了一眼哈尔哈部队伍的方向,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看不真切。她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巧的、带着陌生香气的荷包,眼神深邃。
      初见塔娜,没有想象中的融洽,也没有预料的激烈冲突,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评估与隔阂的平静。这位年长的未婚妻,像一团包裹在华丽丝绸里的火,骄傲,明亮,却也带着灼人的温度和难以预测的轨迹。
      而她们的母亲,已经在帐内完成了第一轮不见硝烟的较量。
      未来的路,因这场联姻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巴图知道,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在冰与火的夹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以及……或许有一天,能与之并肩而行。
      春风拂过草原,带着新生与离别的气息。命运的丝线,将两个原本遥远的生命,以一种充满张力的方式,悄然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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