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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巢的狼与新的狼崽
回到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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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乌洛兰部营地时,已是袭击发生后的第五日。凛冬的第一场暴风雪追着他们的尾巴席卷了整个草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刀,将归途的血腥与惊悸都冻结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
队伍比出发时庞大了不少,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肃杀。勃日帖带回了他亲自挑选的一百黑甲亲卫,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拱卫在队伍前后。诺敏额吉脚伤未愈,大部分时间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改良马车里,面色苍白,闭目不语。巴图骑在朝鲁背上,裹得像个毛球,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默默看着前方越来越熟悉的营地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格日勒爷爷的伤臂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却依旧挺直腰背,骑马走在巴图侧前方。老马夫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随行的乌洛兰部护卫大多带伤,沉默地控着马,偶尔警惕地扫视四周。辉特部的骑兵则显得沉闷许多,巴根脸色铁青,显然这次的“护送”任务,以一场损失惨重的袭击告终,让他倍感压力与屈辱。
营地提前得到了消息,留守的几位长老和重要头领都聚集在营地入口迎接。当看到队伍中明显的伤员和勃日帖那冷硬如铁的脸色时,迎接的笑容迅速凝固,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勃日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东部贺寿,遭遇不明匪类袭击。幸赖长生天庇佑,大妃与王子无恙。辉特部巴根将军及其麾下勇士,力战有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掠过众人:“此事,我乌洛兰部记下了。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营地警戒提升一级,所有外出巡哨,加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三十里。”
“是,首领!”众人凛然应诺。
“诺敏需要静养,巴图随我回主帐。”勃日帖吩咐完,这才翻身下马,走到诺敏的马车前,亲自将她搀扶下来。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妥。诺敏靠在他手臂上,对着迎接的众人微微点头示意,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属于乌洛兰部大妃的雍容气度,已重新回到了她的眉宇间。
巴图也被抱下马。脚踩在熟悉的、被踩实的冻土和积雪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乌洛兰部的、混杂着牲畜和烟火气息的冰冷空气。回家了。
可这个“家”,似乎和离开时,又有了一丝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和压抑,迎接的人群中,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欲言又止。
勃日帖扶着诺敏,径直走向主帐。巴图沉默地跟在后面。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探究的,同情的,敬畏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刚走到主帐附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压抑的欢呼。
“巴图!巴图你回来了!”
三个身影冲破人群,飞奔而来,正是其木格、苏赫和巴雅尔。其木格跑得最快,差点一头撞进巴图怀里,被苏赫眼疾手快地拉住。三个少年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担忧,围着巴图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听说路上遇到坏人了?”其木格急吼吼地问,眼睛瞪得溜圆。
“额吉说你们遇到了袭击,死了好多人……”巴雅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
苏赫相对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他上下看了巴图几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才低声道:“回来就好。”
看着这三个伙伴真挚的脸,巴图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她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额吉也没事,就是脚扭了。”
“那就好!那就好!”其木格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你们不知道,你们走的这些天,营地里也……”
“其木格!”苏赫低声喝止了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
其木格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着。
巴图心中一动。看来,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营地也不平静。
“巴图王子,首领请您进去。”勃日帖的贴身侍卫从主帐出来,恭敬地对巴图说道。
巴图对伙伴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稍等,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主帐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
帐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很旺。勃日帖已经脱去了厚重的外袍,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单衣,坐在主位上,面前矮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诺敏额吉坐在他下首的软榻上,脚边放着暖炉,正小口啜饮着热奶茶,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见巴图进来,勃日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的、不带多少温度的眼神。
“过来。”他指了指地图前的位置。
巴图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跪坐下来,腰背挺直。
勃日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敲了敲地图上某个位置——正是他们遇袭的那片丘陵林地。“说说看,那天晚上的袭击,你怎么看?”
巴图心念电转。父亲这是在考校她?还是想从她这里听到什么?她略一思索,谨慎地开口:“袭击者目标明确,直指额吉和我的帐篷。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马匪。他们似乎很清楚我们的护卫力量和布防,甚至利用了天气和巴根舅舅被调开的机会。”
“还有呢?”勃日帖不置可否。
“他们……”巴图顿了顿,想起那些蒙面人沉默凶狠的模样,想起他们撤退时并不十分慌乱,甚至还记得放火烧帐,“他们不像是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更像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父亲您是否会及时出现,以及……出现的速度。”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
勃日帖敲击地图的指尖停住了。他抬眼,深深看了巴图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剖开。良久,他才缓缓道:“警告?试探?或许吧。”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将那枚从袭击者尸体上找到的、没有任何部落标记、却质地精良的箭镞,扔在了地图上。
“袭击你们的人,用的是产自南边大昭王朝边境军镇的铁料打造的箭头。”勃日帖的声音很冷,“这种箭头,草原上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几个大部落,都多少有些渠道能弄到。”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弯刀前,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刀柄。“这次东部之行,你表现不错,没给你额吉丢脸,也没给乌洛兰部丢脸。你外祖父给的玉佩,收好。那是辉特部善意的表示,但也仅仅只是表示。”
他转过身,看着巴图:“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和那些孩子一起训练了。”
巴图心头猛地一跳。
勃日帖继续道:“我会亲自给你指定新的教头,学习真正的战场搏杀之术,学习如何统御小队人马,学习辨认地图、天气、追踪与反追踪。你额吉会继续教你部落的规矩、历史和与各部打交道的分寸。”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你七岁了,该开始学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了。草原的王子,不能只会骑马射箭。”
巴图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是,阿布。”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平稳地回答。
诺敏额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从主帐出来,风雪似乎小了些。其木格三人还等在外面,见到巴图,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首领没责罚你吧?”其木格紧张地问。
巴图摇摇头,看着三个伙伴关切的脸,忽然道:“从明天起,我可能要换个地方训练了。”
三人一愣。苏赫最先反应过来,眼神微黯:“是……首领要亲自教导你了?”
“嗯。”巴图点头。
其木格和巴雅尔对视一眼,都有些失落。这意味着,以后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整天混在一起训练玩闹了。
“不过,”巴图看着他们,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阿布说,会教我如何统御小队人马。或许……等我学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一起,做点真正的事情。”
她的话让三个少年眼睛一亮。
“真的?”其木格兴奋起来。
“嗯。”巴图肯定地点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草原上,她需要伙伴,需要真正能信赖的臂膀。而其木格他们的忠诚和能力,已经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得到了验证。
“太好了!”其木格用力挥了挥拳头,“我就知道,跟着巴图准没错!”
苏赫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巴雅尔更是憨厚地咧嘴笑了。
风雪中,四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又迅速松开。有些誓言,无需说出口。
巴图回到诺敏额吉专门为她准备的小帐——比之前更宽敞,也更独立。帐内炭火温暖,托娅已经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脱下厚重的皮袍,浸入温热的水中,巴图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和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东部的觥筹交错,归途的血腥袭击,父亲的冷酷期许……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
她闭上眼,深深沉入水底。
再次浮出水面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新的训练,新的挑战,即将开始。
而营地里的暗流,似乎也并未因他们的归来而平息,反而因为这次袭击,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帐外,风声呜咽,卷起雪沫,拍打着毡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