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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点班的体温   五月的 ...

  •   五月的风带着点黏腻的热意,把操场上那面“更高、更快、更强”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运动会的开幕式像一锅刚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到处都是彩旗、喇叭和穿着统一班服的学生。
      于菲菲不太习惯这种喧闹,耳朵里充斥着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还有周围同学兴奋的尖叫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像一只刚来到新环境的猫,警惕又疏离。
      “哎呀!这下怎么办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抱怨穿透了嘈杂,钻进了于菲菲的耳朵。
      她循声望去,在离班级方阵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她们班的殷函和庄玉檀。
      殷函正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轻轻点地,脸上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像纸。旁边的庄玉檀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指节都捏白了。
      “殷函你明明知道脚踝不舒服,刚才跳远为什么要拼那么狠啊!现在好了,下午的比赛怎么办?”庄玉檀的声音里带着焦躁,更多的是无措。
      “我……我不是想给班级争光嘛……”殷函吸了吸鼻子,眼圈都红了,“难道我们要弃权吗?那是团体分啊……”
      两人站在树荫下,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孤立无援。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人停下来问一句。
      于菲菲的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不断放大——那个经历过孤立、知道无助是什么滋味的人,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风吹过,带来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那个……”她的声音不大,在喧嚣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足以让那两人转过头来。
      殷函和庄玉檀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于菲菲同学会主动搭话。
      “怎么了?”于菲菲的目光落在殷函肿起的脚踝上,语气担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看你们好像缺搭档?”
      庄玉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于菲菲!你会两人三足吗?我们下午就要比赛了,殷函脚扭伤了……”
      “我可以试试。”于菲菲点点头。
      殷函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真的吗?谢谢你……我……我刚才真的慌了。”
      那一刻,庄玉檀看着于菲菲沉静又温柔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转班生大学霸好像没那么冷。
      下午,两人三足预赛现场。
      塑胶跑道的温度烫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热浪。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的瞬间,周围的加油声几乎掀翻天灵盖。
      “庄玉檀!稳住!”
      “于菲菲!加油!”
      “高一3班!加油!”
      是她们班同学的喊声。于菲菲在嘈杂中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是黄盈盈她们在扯着嗓子喊。
      她心里微微一动。
      “三、二、一,走!”于菲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把两人的节奏勒得死死的。
      她没有去看两边的对手,目光只锁定在前方的终点线。每一步,她都刻意压低重心,把力量传递给有些紧张的庄玉檀。
      转弯处,旁边一组选手因为步调不一致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过来。
      庄玉檀呼吸一窒,脚步明显乱了半拍,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外倒。
      “看前面!”于菲菲的手臂用力,稳稳地箍住她的胳膊,“别管别人,三二一,走!三二一,走!”
      最后十米,她们几乎是踩着同一个心跳冲过终点线。
      “高一女子组两人三足——庄玉檀组预赛第一名!”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庄玉檀在终点线外大口喘气,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却死死抓住于菲菲的手腕,眼眶通红:“于菲菲!你太牛了!刚才要不是你,我就摔飞了!”
      殷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赢了赢了!你们是第一耶!”
      于菲菲看着她们俩,手心因为用力握拳而磨出了红印,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朝众人微微一笑。
      但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暖流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重点班,除了做题和排名,还有一种东西叫“一起赢”。
      这种胜利带来的多巴胺,比解出一道压轴题更让人上瘾。

      第二天的太阳比昨天更毒,像个巨大的火炉挂在头顶。操场上蒸腾起一股塑胶融化混合着草皮的味道,光是站着不动都会出汗。
      看台上,于菲菲、黄盈盈、乔嘉凝和唐了占据了一小块阴凉地。她们面前摆着几瓶矿泉水和湿纸巾,负责给班级参赛选手做后勤保障。
      “哎,你说我们班接力赛能不能进前三啊?”黄盈盈咬着吸管,眼睛盯着跑道上正在热身的选手。
      “理论上,只要交接棒不出问题,稳的。”乔嘉凝像个战术分析师,“一班那个第四棒很强,但我们第一棒有优势。”
      唐了指着跑道上的高宇阑,挺激动的:“对啊,第一棒可是班长呢!班长昨天可是拿了男子50米决赛第一!”
      于菲菲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拧开一瓶水放在手边。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跑道内侧的草坪上——那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思全和任斯南。
      他们没有比赛任务,却比选手还忙碌。
      陆思全蹲在第二棒交接区的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运动饮料,目光像雷达一样紧紧跟着跑道上的身影。
      当同班选手气喘吁吁地把接力棒交出去时,他第一时间迎上去,不是急着欢呼,而是先把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节奏不错,缓一缓,别急着坐下,走两步。”
      任斯南则站在第三棒附近,扯着嗓子喊,但喊的内容却很务实:“稳住!最后一棒了!思全刚才算过,我们还在前三!别慌!”
      他一边喊,一边不忘回头提醒围观的同学:“往后退点,别挡着人家冲刺!安全第一!”
      乔嘉凝用胳膊肘碰了碰于菲菲:“你看,陆思全和任斯南,一个负责安抚,一个负责打气,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
      黄盈盈点点头:“3班的人,连加油都讲究效率。”
      唐了:“也挺暖的,不是吗?”
      于菲菲没接话,只是看着陆思全蹲在那里,耐心地帮同学擦汗、递水的样子。阳光把他那头卷发照得毛茸茸的,侧脸线条干净又清秀。
      她忽然觉得,重点班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只有冰冷的分数和激烈的竞争。也会有这样一群人,在赛道边,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守护同伴的汗水。
      这种感觉,像是一杯温水,慢慢熨帖着她刚转班来时那颗紧绷的心。

      最后的闭幕式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短暂而热烈。
      校长念完总分名次,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迅速退去。广播里切换成轻快的放学音乐,各班开始像逃难一样撤离。
      人流裹挟着彩旗、口号牌和汗湿的校服,从操场涌向教学楼,只留下一地狼藉——横幅耷拉在草丛里,空水瓶滚得到处都是,不知是谁掉落的号码布在风中瑟瑟发抖,还有几只被踩扁的零食袋,可怜巴巴地贴在地面上。阳光依旧刺眼,照在这些残羹冷炙上,竟透出一种莫名的寂寥。
      按照惯例,这种“战后重建”的工作通常留给明天的值日生。
      然而,在班级方阵准备解散的那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人动。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凝滞感,不是不想走,而是一种无声的约定在发酵。
      高宇阑作为班长,只是默默地拎起两个原本用来装道具的大垃圾袋,随手一抛。
      任斯南眼疾手快地接住,嘴上像装了弹簧一样:“啧——高宇阑你谋杀啊!这袋子要是摔破了,垃圾不得粘我一手?”
      虽然嘴上在嚎,但他接住袋子的瞬间,手臂发力,稳稳地撑开了袋口。
      陆思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说话,只是弯下他那修长的腰,像捡起一枚棋子一样,优雅地拾起脚边的一个空瓶,准确地投进任斯南撑开的袋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头,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清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速战速决,别耽误食堂抢饭。”
      没有命令,没有动员大会。
      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我们都看到了地上的狼藉,与其留给辛苦的值日生,不如我们自己顺手收拾了。
      于菲菲看着周围的人——
      黄盈盈正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然后递给旁边的唐了。
      唐了接过纸巾扔进垃圾袋,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零食,咔嚓咔嚓吃起来,眼睛却四处扫描有没有遗漏的垃圾。
      乔嘉凝则已经蹲在地上,细心地把散落的号码布一张张叠好,像在整理珍贵的古籍。
      这种氛围像一种无形的引力,温柔,却不容拒绝。
      她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转过身,走向了黄盈盈。
      “袋子给我吧。”她轻声说。
      黄盈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哟呵,于大学霸觉悟很高嘛!赏你一个表现机会!”说着,把手里那个已经半满的垃圾袋递了过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交错在草坪上,像一幅正在绘制的抽象画。
      “哎,我说高宇阑,”任斯南一边用脚踢开一个滚远的空罐子,一边吊儿郎当地问,“咱班这次精神文明奖是不是稳了?我看隔壁班扫都没扫就跑了。”
      高宇阑正费力地把一张被风吹走的横幅拽回来,闻言头也不回:“那肯定啊,评委都看在眼里。咱们班主打就是一个‘善始善终’。”
      “那当然,毕竟我们连垃圾都捡得比别人整齐。”黄盈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顺手把一个空罐子像投篮一样,精准地丢进任斯南的袋子里,“唰——三分!”
      唐了嘴里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插嘴:“这叫什么?这叫素质。懂不懂?那边有个空瓶子,快去捡呀!”
      于菲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花坛边看到一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看到陆思全正蹲在花坛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被踩扁的塑料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手一扔,而是先在裤腿上擦了擦瓶身上的泥土,把瓶盖拧紧,才轻轻放进袋子里。
      那个动作很轻,很细致,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于菲菲的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重点班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只有冰冷的分数和激烈的竞争。它也有这样的时候:在热闹散尽之后,一群人自愿留下来,默默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然后笑着离开。
      “喂,思全,”任斯南突然喊了一嗓子,“你别光顾着捡瓶子,帮我撑一下袋子啊!”
      陆思全无奈地笑了笑,那头黑棕色的卷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站起来,接过任斯南手里的袋子,声音依旧温和:“你自己不会拿吗?”
      “我这是战术性分配劳动力。”任斯南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陆思全的肩膀,然后转身跑向看台,“我去搜刮搜刮有没有漏网之鱼!”
      乔嘉凝则在看台的座椅缝隙里,发现了一本掉落的笔记本。她捡起来翻开,眉头微微一皱:“这是物理错题本吧?记得挺详细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进自己的书包:“一会儿得送去失物招领处,这要是丢了,人家得心疼死。”
      “还是嘉凝细心。”于菲菲轻声说了一句。
      乔嘉凝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对了菲菲,明天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于菲菲顿了顿,“在家复习。”
      “哎呀别那么卷嘛!”唐了立刻凑过来,搂住于菲菲的肩膀,“明天是班长大人的生日,我们要开 Party ,你也一起来呗!”
      高宇阑正提着一大袋垃圾走过来,闻言立刻点头:“对,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于菲菲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笑脸——任斯南在花坛后探出半个身子挥手,陆思全提着满满的袋子站在光影里,黄盈盈和唐了在打闹,乔嘉凝正温柔地看着她——
      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燥热,也吹散了她心里最后那点疏离感。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吵吵闹闹却又无比默契的同班同学。
      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比拿金牌更安静,却更长久。
      它叫做——归属感。
      她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似乎也不再沉重了。
      她知道,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属于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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