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九九》齐彩燕

2、初相遇 他正想

　　他正想找处溪流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突然，后脚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金属咬合的“咔嚓”声。

　　夜云吃痛，低头一看，竟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
　　尖齿深深陷入他后腿的皮肉中，鲜血正慢慢渗出，染红了周围雪白的毛发。

　　“嘶——”夜云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凡人的捕猎工具，放在平时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妖力大减，竟真能伤到他。

　　他正欲用前爪掰开这恼人的铁夹，忽然，一阵踩踏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夜云耳朵动了动，听出是人类的脚步声，而且只有一人。

　　是这捕兽夹的主人？夜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立刻放弃挣扎，软软地倒在地上，后腿还特意保持被夹住的状态，然后闭上眼，装出一副受伤昏迷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凡人，敢在妖界边缘设捕兽夹。

　　脚步声在离他几米外停下，然后是一阵沉默。

　　夜云屏住呼吸，将妖气收敛到极致，心中却已想好等会儿要如何“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是吓他个半死，还是把他变成雪狼山的一日游旅客？

　　然而，预想中的惊喜或贪婪的惊呼并未传来。
　　相反，夜云听到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疲惫与绝望，仿佛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夜云心中好奇，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沾着几片草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眉如远山，眼若桃花，右眼尾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如同雪地中点落的红梅，为那张清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冶。

　　一个少年，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连见惯了妖族美人的夜云都有一瞬失神。

　　“这人怎么长得比我还好看？”夜云心里嘀咕，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那漂亮少年似乎并未注意到“昏迷”的小狼，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眸中毫无生气，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他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心口。

　　夜云心中一惊。这少年不像是来看猎物的，倒像是来自杀的。

　　不会吧？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自杀？

　　夜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猛地睁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不是狼嚎，而是像极了小狗受伤时的哀鸣，又软又可怜，还带着一丝颤抖。

　　“呜...呜...”

　　天呐，好羞耻！他堂堂雪狼族少主，竟然要学狗叫！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先阻止这少年做傻事再说。

　　听到声音，少年持刀的手一顿，缓缓低下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到了躺在地上，后腿被夹，雪白毛发染血的小狼。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云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歉意，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对不住...”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透着沙哑，“我本不想伤及其他生灵，只是...”

　　他蹲下身，将短刀放在一旁，然后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捕兽夹。
　　夜云注意到，少年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腕处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像是自残留下的印记。

　　“别怕，我帮你打开。”少年轻声说着，用力掰开捕兽夹的机关。

　　铁齿从皮肉中拔出时，夜云忍不住又呜咽了一声。
　　少年动作一顿，眼中歉意更浓，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但洗得发白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在夜云受伤的后腿上。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指尖冰凉，触碰到夜云皮肤时，夜云竟觉得那温度比雪狼山的冰雪还要冷。

　　“好了。”包扎完毕，少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地上，将夜云轻轻抱到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夜云背上的毛发。

　　夜云身体一僵。他，雪狼族少主，竟然被一个人类少年像抱宠物一样抱在膝上！这要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他正想挣扎，却听到少年低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夜云动作一顿。

　　少年继续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怀中的小狼倾诉：
　　“他们都说我是不祥之人，眼尾的朱砂痣是灾星转世的标志。父母早亡，亲戚避之不及，连村中的狗见了我都要狂吠不止。”

　　“今日是我十二岁生辰，也是我双亲的忌日。他们走的那年，我五岁，也是这样一个晴日。”
　　少年仰头，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七年了，我活着的每一日，都像是偷来的。”

　　夜云不再挣扎，他安静地伏在少年膝上，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少年。
　　他忽然明白，这少年身上的死气从何而来——那是心死之人才会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