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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誓 “阿梅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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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我想。”
德恩教父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很好。从今日起,你随我回伊森里。”
他转身,背影融进神殿深处,
“记住,教廷不需要心软的人。想要不失去,就得先拥有握得住一切的权力。”
权力吗……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斑斓。
我忽然想起来阿梅尔趴着冰面上,听水流的声音,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
他说音乐一定很好听。
我答应过带他来南方的。
可是阿梅尔却永远留在了库里多路。
权力。
是不是有了权力,就不会再有下一个阿梅尔……
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
那里早已经空了一块,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滚烫的思念。
“阿梅尔。”我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我不会再软弱了。”
我要让整个伊森瓦,都记住库里多路的雪,记住你。
*
*
回到伊森里的第一个冬天,比库里多路的还冷。
不是风雪,是人心。
教廷上下都看得明白,我是德恩教父一手提拔的人,一个从被遗弃的冻土爬出来的神父,身份卑贱,来路不明。
冷遇、排挤、暗中使绊,成了日常。
故意把最苦最累的差事丢给我:深夜守墓、清点陈年旧物、抄写沾满尘埃的典籍、在最冷的圣堂里彻夜祷告……
他们想看我撑不住,想看我崩溃,想看我灰溜溜地退回去。
我全都接下。
每一夜,我都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祷告。
表面循规蹈矩,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的只有阿梅尔的名字。
别人祷告是为了安心。
我祷告,是为了铭记。
记住库里多路的雪。
记住那只冰凉的手。
记住我的阿梅尔。
那些痛我都不会忘记。
我会把所有的痛楚磨成骨,嵌进身体,支撑我活下去,往上走。
*
*
“你倒是能忍。”
一夜,我在藏书阁抄写着经文,烛光微动。
是加西亚,枢机主教身边最器重的神父,出身高贵,一向看不起我这种“冻土来的杂种”。
我没有抬头,笔尖不停,字迹工整。
“神父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他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镶金的念珠,语气轻慢,眼底却藏着一丝被无视的恼意:“你倒是能忍……库里多路那鬼地方出来的人,是不是天生耐冻,还耐辱。”
我终于放下笔,缓缓起身,身形比他高出半个头。
“加西亚神父。”我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库里多路很冷,死过很多人。但那里的人,都很能熬。”
“你看不起我的出身,没关系。但你要记住——熬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出身最好的那个。”
他脸色猛地沉下,出身带给他的优越与体面,像是被人当众掀开一角。
“你!——”
“夜深了,”我打断他,重新拿起笔,“神父请回吧,我还要抄写今天的份额。”
他咬了咬牙,最终甩袖而去。
“砰!”
门被关上,藏书阁又重新恢复死寂。
我低头,看着纸上一行教廷戒律:
信者得安宁,逆者入深渊。
我轻轻笑了一声,很冷,极冷。
阿梅尔那样干净的人,一生温和柔软,最后却死在最冷的冬天。
我这样早已背弃一切伪善的人,却要一步步,爬上教廷最高的位置。
烛火跳动,映在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拿起羽毛笔继续抄写。
德恩教父说得很对。
教廷不需要心软的人。
而我,早已经失去了心软的资格。
等我站到最高处,我会亲手掀开教廷光鲜之下的肮脏,掀开石像背后的冷漠。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
库里多路的雪,不是无声无息落下的。
它可以埋人,也可以埋城。
*
*
教廷的清晨永远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
石板路被霜气染得发白,白袍修士步履匆匆,衣摆扫过地面,连声音都拉得很低。
这里没有库里多路呼啸的风雪,却有着一股更寒冷的寒意——利益、算计、等级、漠视。
我被安排在最偏远的圣堂,负责清晨和深夜的祷告,还兼管一批刚入教廷的少年修士。他们大都出身贵族世家,眼神里带着天生的优越和傲慢,看我的目光藏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哼,不过是一个冻土爬出来的野神父,也配管我们?”
“就是,一身土腥气!也不怕玷污圣殿!”
低声议论飘进耳朵里,我正低头整理经文,指尖一顿,没有理会。
隐忍不是懦弱,是在等待反击。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午后,藏书室传来骚动。
有人打翻了存放教廷秘录的木盒,一卷记载着旧年教廷丑闻的羊皮卷散落出来,恰好落在最受宠的小修士莱纳脚边。
他出身显赫,是枢机主教的亲族,平日里横行惯了,此刻却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负责看守藏书的老修士也吓得浑身发抖。
遗失秘录,最轻是逐出教廷,重则火刑。
所有人都看着莱纳,却没人敢说话。
加西亚神父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莱纳的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是觉得,我最软,最好拿捏,最适合推出去顶罪。
果然。
“是他撞的!”莱纳抬手指向我,声音尖锐,“伊修!是你刚才撞翻了木盒!是你!”
所有目光瞬间聚到我身上。
有同情,有漠然。
老修士嘴唇哆嗦,不敢反驳。
其他修士要么低头,要么偏开眼,明知道是谎言,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没有一个人。
加西亚慢悠悠开口,语气像在审判:“伊修,藏书室重地,竟敢如此莽撞。此事上报教父,按律当——”
“当严惩。”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莱纳身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冷。少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秘录木盒放在高台内侧,距离我足有三步远。”我语速平稳,一字一顿,“莱纳修士,你刚才为了捡掉落的徽章,侧身撞到木盒,在场至少四人亲眼看见。你要我一个个点出名字吗?”
莱纳脸色骤变:“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
我上前一步,他又退一步,后背几乎抵上书架,脸色发白,浑身发颤。
“你慌得打翻了墨水,袖口还留着墨迹。”我目光下移,落在他袖口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深色,“木盒边缘也有你的指印。需要我请人比对,当众验明吗?”
他彻底慌了,眼神躲闪,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可以弥补。”我声音放低,却更有压迫感,“撒谎嫁祸,在教廷,是死罪。”
死罪……
莱纳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加西亚脸色难看,正要开口维护,我却先一步转向他,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加西亚神父,此事真相已明。莱纳修士并非有意,只是年少慌乱,知错即可。秘录无损,不必闹到教父面前,伤了教廷体面。”
一句话,既点明了事实,又给了所有人台阶。
加西亚僵在原地,想发作,却找不到由头,想维护又理亏。
最终,他只能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人群散去后,莱纳低着头走到我面前,声音细小:“……对不起。”
“下次小心。”我没有苛责,只是捡起地上的羊皮卷,轻轻拍去灰尘,“藏书室的东西,碰不得,也错不得。”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不再是轻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你明明可以……让我受重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库里多路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想起阿梅尔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冷”。
阿梅尔啊。
那个永远真诚可爱的瘦弱的孩子。
我轻声道:“我不想罚人。”
我只想不被人随意拿捏。
莱纳咬了咬牙,忽然低声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可以帮你。我叔父是枢机主教,他们不敢——”
“不必。”我打断他,将秘录放回原位,
“你记住今天就行。”
我不需要贵族少年的庇护。
我要自己成为庇护。
我不想让阿梅尔那样纯洁的孩子就那样无声死去,而仗势欺人、撒谎污蔑的人,只因为出身好而安稳一生。
这不公平。
*
*
“阿梅尔……”我悄悄凑在他的耳边。
“嗯!?”阿梅尔吓了一大跳,连忙把羽毛笔放下,耳尖泛红,“伊修……你在这里呀……”
“你在做什么坏事吗,阿梅尔。”我看着揉搓着耳朵的模样。
“对不起……伊修……我……”阿梅尔终于坦白道,“……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笔。”
“笔?”
“嗯!”阿梅尔点着头。
“笔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我没有见过嘛…真的是…干嘛问那么多……”阿梅尔的脸更红了,低头不安地掰弄着自己的手,声音小小的像是不好意思。
“只是看笔?”
“对呀!”
“除了看笔……那阿梅尔还有没有别的想看的?”
闻言阿梅尔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想了一圈,还是乖乖摇头说没有。
我:……
小笨蛋。
“阿梅尔。”
“嗯!”阿梅尔乖乖应声。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看的?”
“啊?”
阿梅尔低头苦恼地咬唇,又悄悄抬眼看我的神色。
“怎么?我眼睛里有答案吗?”
阿梅尔又低下头,不敢再抬头看了。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又软又涩。
唉,算了。
阿梅尔他懂什么呢。
“阿梅尔,”我微微俯身,手轻搭在他的肩上,
“看着我。”
阿梅尔乖乖抬头看,眼睛泛着光,像未经尘世的小天使,纯粹干净。
“答案就在你眼里。”
阿梅尔懵懵地抚上自己的眼睛,轻声低喃:“我的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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