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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此情有关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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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杏的姐姐叫鹿桃李,妹妹叫鹿成蹊,偏偏她叫鹿杏,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名字。姐妹仨站在一起,显得她像表亲。
鹿杏在饭桌讲这段家族史时,陈菲蕤听完笑个不停,手上的小刀差点削着自己,还是鹿杏连喊几声当心,陈菲蕤才注意了些。
陈菲蕤削苹果很有一手,皮不断的,一圈圈垂下来,像老式电话线。陈菲蕤将手中的苹果分成三瓣,两块递给了鹿杏。
鹿杏对陈菲蕤的第一印象,就是大一的班级破冰团建活动时陈菲蕤在角落削苹果。鹿杏不想玩那些尬得不行的小游戏,正好也躲在了那个角落。她看着像弹簧般在空中晃悠的红苹果皮,“哇”了声,说同学你很有一手哎。那是她和陈菲蕤讲的第一句话。
大学四年很长,陈菲蕤的身份从角落里的削苹果怪人变成了鹿杏的女朋友。大四面临实习,两人在市中心合租了间房,正式同居起来。
大学前三年,两人住不同的宿舍,人和人的作息间有一段真空的距离。如今住在一起,鹿杏才惊觉自己的女朋友有很多她不了解的地方,但她觉得很可爱。
陈菲蕤不爱说话,没什么社交,但偏偏喜欢出门乱逛,像一条欠遛的小狗。鹿杏自认精力没她旺盛,实习榨干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周末只想躺着。
起初的几个周末,鹿杏还能打起精神陪陈菲蕤在城市四处漫游。随着周内的加班越来越多,她实在没力气在周末探索这些没什么意思、大学四年内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城市景观了。
陈菲蕤并不觉得有什么,给鹿杏削了苹果后,背上她的鹅黄色双肩包出了门。
鹿杏一直很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陪陈菲蕤一起。
晚上,她收到了辅导员的电话,说陈菲蕤被马路上醉驾的男司机撞了,当场死亡。
鹿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又是怎么收拾好陈菲蕤留在她们小小出租屋的东西拿回学校给辅导员。
陈菲蕤没有办葬礼。
也许办了,只是她家里人没有邀请鹿杏。
鹿杏的毕业照片上缺少了她最想合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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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杏二十二岁的生日的那天,恰好她入职这家公司一年。
鹿杏大四的那份毕业实习成功转正,在上海某跨境电商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加到飞起,周末也会被临时call起来和客户开线上会议。
鹿杏决定,二十二岁生日这天得好好奖励自己一顿,买她以前觉得肉疼的布歌东京当生日蛋糕。
因此,听到门口铃声时,鹿杏以为是美团跑腿。
她推开门看见陈菲蕤的脸,鹿杏当场怔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置信。”陈菲蕤手上提着DQ的冰淇淋蛋糕盒,蛋糕盒正不合时宜的红着,“我其实是未来人,有一架能穿越时空的飞船。”
陈菲蕤向鹿杏解释,在车撞过来的生死时速中她启动了飞船,开启了新的时间旅行。
鹿杏依偎在陈菲蕤的怀里,眼泪啪哒啪哒的掉。桌上摆着两个精致华丽的蛋糕,各插一根已经被吹灭的蜡烛。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鹿杏哽咽。
陈菲蕤的手搂紧了些,轻声道:“我不能控制跳跃的间隙。”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再次出现在鹿杏面前会是什么时候。
“那你能待多久?”鹿杏的脸埋进陈菲蕤的衬衫里。
陈菲蕤没有回答,手指拢住鹿杏的发丝。
鹿杏很怕一睁眼,陈菲蕤就不见了。
好在陈菲蕤待了很久。
鹿杏二十三岁生日的后一天,她从被窝里醒来,晨光落在灰蓝色的被褥上,另一头已经空了。
就像这一年里,这儿从没躺过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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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解释……”鹿杏看着眼前的陈菲蕤,有些手足无措,苦恼的抓了抓头发。
鹿桃李的婚礼上,鹿杏喝得有些多,鹿桃李和伴娘鹿成蹊合力将她搀扶到车里时,鹿杏嘴里还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鹿成蹊说我送二姐回她出租屋。
鹿桃李叹气:“你二姐也二十六了,男的不谈,女的也不谈,你说她在想什么?”
“谁说我不谈了?”仿若梦游的鹿杏听了这句话反而来劲了,“姐你懂啥呀,我在谈呢。”
“那你那位对象呢,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明知不该和醉鬼聊天,鹿桃李还是没忍住。鹿杏这几年来换了几份工作,一份比一份拼命。她想有个人来劝劝这妹妹多好,按鹿杏这个熬法,迟早猝死在工位。
鹿杏嘴角笑出了个流里流气的弧度:“别说你见……嗝……我也想见啊。”
驾驶座位上的鹿成蹊已经打了火:“行了大姐,别理二姐了。你和姐夫新婚愉快,啊?就别瞎操心了。”
鹿桃李无奈,帮鹿杏系好安全带,关上了门。
到了鹿杏的出租屋楼下,鹿成蹊停好车,走到后排开门。先把鹿杏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再使出吃奶的力气架起她,一步一步的走,慢如乌龟。
她是没搞懂鹿杏图什么,明明可以租得起比这里更好的房子,偏赖在这青年公寓那么多年。
公寓楼下站着一名高高瘦瘦的女人,因为长相出挑,鹿成蹊路过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对方也在看她。
“鹿杏。”对方说。
鹿成蹊:“咦?”
鹿杏闻言迷迷瞪瞪的一抬眼,瞳仁霎时亮了。鹿成蹊见状立即明白怎么回事,霎时像丢开烫手山芋似的把鹿杏往眼前的女人怀里扔。
回到房间内,陈菲蕤细心地帮鹿杏洗了澡吹了头。期间鹿杏很想组织起语言,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管控理智的区域持续宕机中,一句“你听我解释”翻来覆去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
她也没明白自己要解释什么。
刚刚送我回来的是我亲妹,我和你提过的那个。我不是故意喝那么醉的,这些年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你怎么就走了,我真的很想你。
“别说了,先睡觉。”陈菲蕤替鹿杏掖好被角。
鹿杏的手紧抓陈菲蕤的手不放。
“我洗漱完就来。”陈菲蕤哄道。
“我看着你洗。”鹿杏不依不饶。
陈菲蕤拿她买办法,几回拉扯,折腾一阵,才双双躺在床上。
鹿杏的声音闷闷的:“我攒了很多年假,明天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你想去哪?”陈菲蕤问。
鹿杏想了想:“想去东北看雪。”
陈菲蕤叹声气,揉揉鹿杏头发:“明天等你睡醒再讲,好不好?”
“当然不好。”鹿杏的声音被酒精泡软了,黏黏糊糊的,像被拉扯开的泡泡糖,“去四川吃火锅也行,或者云南看花……唔,广东也不错,听说这个季节还在穿短袖。”
陈菲蕤糊弄不了她,又叹息:“我没有证件,买不了高铁和飞机。”
对哦,陈菲蕤在法律意义上是个死人。
“那……那去上海周边玩呗。苏杭也很好,还能自驾游。”鹿杏扒拉陈菲蕤的食指玩,软软的,有温度,在一起那些年她摸过很多次这双手,“我考驾照了。”
陈菲蕤惊讶:“你考过了?”
“嗯哪。”鹿杏的眼皮半阖不阖的,“我不是考了五次科目一么,但后来我一想,为什么我女朋友一次就能过,我就不行?后来发现驾照这玩意儿也没那么复杂,那时候纯粹是畏难心理。”
“而且我总觉得,你考了证就等于我有了,那我就不用那么努力了……”
鹿杏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靠着陈菲蕤的肩头睡着了。陈菲蕤小心地把她放进被窝里,替她掖好被角,再摸摸陈菲蕤的脑袋。
她们约好了去苏州玩,四天三夜。鹿杏的年假审批流程走得慢,得下周一才能出发。这几日她都有些惴惴不安,拉着陈菲蕤去超市大购物了几次,连露营椅都买了两把。
陈菲蕤说鹿杏像要春游的小学生。鹿杏跟着笑了,却觉得自己像在高山之巅走玻璃栈道的人,每落下一步就会想象玻璃开裂时的场景。
周一,鹿杏被闹钟叫醒,手迷迷糊糊往旁边一伸,还好,摸到了陈菲蕤的脑袋。
两人挤在洗手间漱口刷牙,陈菲蕤动作总比鹿杏快一些,先行洗漱完,说去厨房给她蒸点饺子吃。
鹿杏咕噜咕噜吐着牙膏泡,嗯了声。
她想,等会要先去加油,以免半路没油。当年买油车真是个后悔的决定,只贪图了二手的便宜,没想到油钱那么贵,还不如买新能源。
她又想,冰箱里提前冻好了可乐,待会能拿到车上喝,大学时她和陈菲蕤最爱喝百事,还被坚定的可口党舍友嘲笑了好久。哦对,薯片也要拿,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薯片只能放鞋架上了。这不太常见的置物地很容易错漏忘拿,等下千万别忘了,那天在超市特意选了她喜欢的意大利红烩味和陈菲蕤喜欢的原味,都是最后一袋了呢。忘记拿的话,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惜至极。
鹿杏在脑内一一安排,嘴角勾起浅浅微笑。
鼻尖却隐约嗅到了焦味。
鹿杏匆匆忙忙从洗手间钻出来,厨房没有人,锅里的水烧干了。蓝色的火焰像爪子,疯狂地挠着不锈钢锅底。
“陈菲蕤你人呢?”鹿杏的心霎时空了,她大叫起来,似乎这样就能盖过心底的慌乱,“水都烧干了!你干嘛去啦!”
没有人回应她。
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留下豆腐块状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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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无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也无法预测下次会出现在哪一年?”鹿杏望着远处在旋转木马上兴高采烈的小侄女,轻声问陈菲蕤。
陈菲蕤微抿唇:“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放鸽子,我……”
“行了,道歉的话你已经说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鹿杏制止了她。
鹿杏转过身,望向陈菲蕤。陈菲蕤长得和她印象里的她一模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高挑瘦削,顶着她们当年一起去网红tony店染的蓝挑染及肩发。
“我已经长皱纹了,你还是那么年轻。”鹿杏说。
“三十五了,长皱纹很正常。”陈菲蕤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鹿杏沉默起来。
她没想好和陈菲蕤怎么说,告诉她鹿桃李结婚没两年就离了,小侄女被判了跟妈妈。偶尔自己也会带小侄女,就像现在,鹿桃李加班,她就带小侄女来游乐园打发时间。妹妹鹿成蹊一路念到了博士后,现在跑到东南亚做什么社会实践。她们班一直爱写公众号的宣传委员成了大作家,辅导员前几天登顶了泰山,鹿杏换了好几份工作,新辞掉了那份高薪的游戏大厂海外运营岗。
还是告诉她……
“我明天要飞了,估计三五年不回来。”鹿杏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些。
陈菲蕤的视线仍落在扒着马头笑得肆意飞扬的小女孩身上:“去哪?”
“悉尼,和我女朋友一起住。”鹿杏说,“她是绿卡,我抽到了whv。打算多攒点钱,看看情况,要不要再申个硕拿正式工签。”
陈菲蕤什么也没说。她们一起并肩望着鹿杏的小侄女像凯旋而来的将军般从自己的马匹下来,张开双臂冲向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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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陈小姐吧?”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到从门口进来的年轻人,冲她笑了笑,“杏杏跟我说过你,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愿意我们这种老太婆当朋友。”
陈菲蕤礼貌点头:“你好。”
脾气很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刷成蓝色的房门离开。鹿杏躺在棉被里,冬日暖阳落在被子上,像一片发光的膜。
“是我。”陈菲蕤坐在床褥旁的小木凳上,拉起鹿杏的手。
鹿杏勉力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努力聚焦:“你还真是没变……我、我已经老成这样了……”
陈菲蕤笑了笑,伸手摸摸鹿杏的白发:“谁说的,你这不是很精神吗?”
“我老伴跟你说啦?”鹿杏噗嗤一笑。
“嗯,说啦。”陈菲蕤的手落回鹿杏干巴巴、发皱了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我以为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鹿成蹊的葬礼,是促成鹿杏回国的直接因素。鹿成蹊的葬礼也回老家办的,她们老家是一座坐落在上海周边的小镇。
侄女鹿雅为载着俩老人回村里自建房住。好么,小县城交通不发达,公交车两小时一班,鹿雅为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姨姨如此精神矍铄,想去小卖部买可乐薯片,胆敢偷偷窃了鹿雅为的电动车,自己骑过去。
一回生两回熟,鹿杏骑着电动车在村里风驰电挚四处转悠,谁也没当回事。谁料昨天阴沟里翻了船,一个不稳摔了下去。老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从电动车人仰马翻。
“那是意外!”鹿杏忿然,“我去年还徒步了几公里呢。”
“好好好。”陈菲蕤耐心地听着鹿杏絮絮叨叨她的丰功伟绩,望着她讲困了睡过去,转醒后又书接上回地继续讲。
暮色四合,鹿雅为来送晚餐的时候,鹿杏已经讲累了又睡过去。鹿雅为挤眉弄眼,做了个“你真有耐心”的表情,放下菜走了。
陈菲蕤静静地注视着鹿杏的睡颜。
“你不能控制时间跳跃的间隔,对吧?”鹿杏发出呓语般的低声,“我们还会再见吗?”
没等陈菲蕤回答,鹿杏彻底陷入了睡眠。
陈菲蕤握着她干瘪的手,她想,我们会再见的。
说不定她会见到小时候的鹿杏。
那她会告诉小鹿杏,自己来自未来吗?等鹿杏睡醒后,再问问鹿杏的想法吧。
“陈菲蕤。”
鹿杏模模糊糊地喊了床前人一声。
“我想吃苹果。”
陈菲蕤眼睛弯弯,温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