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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女人要害你 你当我是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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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敛盯着狐狸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
狐狸能一路从天水跟到凉州城,还不被邹敛发现踪迹,想必是有他们妖精的办法,邹敛只是个无能的凡人。
邹敛索性逃避,从狐狸身边走过去,直直地倒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你要留在这就留吧,别吵我睡觉。”
那东西没说话,很识趣地又变回了狐狸的样子,纵身一跃躲进了背篓里。
邹敛的确很累,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仓促地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准备去与商队汇合。
开门前,他多往竹背篓的方向瞥了一眼,简短的犹豫之后,独自出了门。
夜晚的凉州城灯火通明,没有宵禁的限制,比起中原的夜晚自然要热闹不少。
高台上有着华服的歌者唱着不知哪族的歌曲,边上有人吹着胡笳,有身姿曼妙的舞姬跳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舞蹈。
此处被纳入中原王朝统治的版图已有百余年,有不少迁到此处定居的汉人,不过大多数仍是此处原本驻扎的氐人和羌人。
如今中原的货物在胡人和更远些的波斯人、西突厥人那边可是抢手货。丝绸不必说,还有茶叶、陶瓷、刺绣,琳琅满目,足以让胡商看得眼花,只顾着掏钱拿货。
邹家拿出来的都是好货,不过比起那些楼兰人一掷千金定下的货,集市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出去的东西,总归品质要稍许差一些。
邹敛自认这些货物就算有瑕疵,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品,他在出发前都一样样亲自验收过。且就精美程度而言,这点瑕疵好比国色美人脸颊的一颗小痣,就算位置再不好,人们也只会说上一句瑕不掩瑜。
今日大概是运气不好,邹敛碰上了不讲理的胡商,指着绸缎上淡得几乎看不出的黄斑,说中原人拿次品糊弄他。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错误,丝绸都是雪花一样的白,我见过那么多,从来没有像这样的丝绸!朋友,你们中原人欺负我们高昌人不懂,但是我不是傻瓜!我脑袋像月亮一样圆,你这丝绸像沙子一样黄的呢!”
胡商的中原官话说得难听又蹩脚,邹敛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只能硬着头皮说那些车轱辘话:“大人呐,我们这丝绸都是活的蚕吐出的丝,畜生吐丝不讲理,那就是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但到底都是真丝做成的,看着漂亮,穿着也舒服,我们中原人用的也是这样的布呀……”
那块料子邹敛看了,临近边缘处的确有淡淡的黄点,粗略一扫看不出,凑近一点才能看见。
一般这个成色的布料都不会算作瑕疵品,稍加裁剪或染色,就一点都看不出破绽。
邹敛觉得此人不去做仵作,反而来做一介行商,实在是大大的屈才了。
“您要是实在不满,我可以开个低点的价,就当成瑕疵品卖给你好不好?”邹敛无奈之下放低姿态,只想尽快把钱拿到手。
谁承想,邹敛给了台阶,那人非但不领情,嗓门还越来越大:“不是钱的问题,我觉得你的人很大的问题。你向我撒谎,做生意的人……”
他话没说完,突然两人头顶落下来一阵细密的花瓣雨,胡商的嘴里猝不及防塞了一嘴的花瓣,话说不下去了,歪着头狼狈地吐着嘴里的东西。
邹敛四处寻找散花之人,冷不丁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闪亮的舞姬衣服,正在幽幽注视着他们两个,那眼神莫名叫人有些脊背发寒。
舞姬从阴影里走出来,忽然换上了一幅笑脸,和方才判若两人。
“这位公子,这位先生,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嘛……”舞姬身子软,嗓音也叫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和泡在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女子不同,西域吃着沙子长大的舞姬声音并不软,只是平白地多上了一层妖异的魅惑,让邹敛没来由地想起那只被他丢弃在房间里的狐狸。
胡商见到美人态度一瞬间好转,笑嘻嘻地盯着她看:“是我不好,姑娘不要生气啊……”
邹敛狐疑地盯着两人,这气氛转变得似乎有些太快……
这人色眯眯地看还不说,一双手也不老实,偷偷摸摸地绕到身后,要去楼那舞姬的腰。哪料到那舞姬一个灵活的侧身躲开了咸猪手,晃着步子走到邹敛身边。
她戴着面纱,是珠帘做的,随着步伐轻轻摇晃,配上一双妩媚的眼睛,把中原人口中的“西域妖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姬直勾勾地盯着邹敛,那眼神让邹敛一时无所适从。舞姬站到邹敛身侧,对那大胡子的胡商不屑地“嘁”了一声。
胡商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邹敛,又指着女人,一怒之下把那块“瑕疵”的丝绸布料往地上一扔,扬长而去。
舞姬体贴地把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到邹敛手里。
邹敛笑了笑,把东西推了回去:“姑娘替我解围,某感激不尽。若是不嫌弃,这块不算是完美的料子就送给姑娘,当作谢礼可好?”
女人在面纱下勾起唇角:“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姑娘。”邹敛躬身作揖,借机和她拉开些距离。
“公子躲什么呀……小女子刚想说……可否请公子单独小酌两杯?公子容貌俊美,叫小女子好生倾心呢……”
邹敛被她一句话拐三个弯的语调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碍于礼貌,他还是同意了女人的邀请,被半推半就地上了酒楼的包厢。
邹敛不贪图美色,却也另有目的。
他头一回来西域,对此地的一切了解甚少,有些事只有问了当地人才能知道。舞姬每日见到的人不计其数,消息比一般人肯定要更灵通,是个不错的询问对象。
被舞姬拉着走进包间,邹敛打量了一下环境。
四周隔断很牢,但窗口的竹帘没有定死,可以轻易破开,就算女人要对他图谋不轨,也方便他逃出去。
邹敛放下心来,在舞姬的对面落座。他看见这女人缓缓摘下挡住半张脸的珠帘面纱,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完完整整地展露在邹敛眼前。
饶是不大好女色的邹敛也看得愣住。
“姑娘,你可是这凉州城本地人?”她的五官看着像胡人,肤色却很白,更接近于汉人。
女人蹙眉:“我不知算不算,因为我不知我父亲是谁。”
邹敛不傻,明白了女人话里的意思,装模作样地同情了一番:“你母亲将你生在此处,想来活得艰难,要受不少的罪吧。”
“母亲和我不同的,”女人摇头,“我母亲生前是个普通人家的待嫁之女,河西被中原打下来后,中原人来此处修缮房屋,建造城楼,母亲说她和父亲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后来他们修建好房屋,父亲便一走了之,留下我们母女二人……”
意识到自己揭了对方的伤疤,邹敛有些愧疚,刚想说什么,却听女人又说:“原本我能与母亲相伴长大,可母亲有孕之事被人知道,那些新搬来的汉人指责我母亲不检点,要把我母亲浸猪笼。我自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她,舞坊里有人说我是母亲早产所生,也有说我母亲最后没有被浸猪笼,是离奇失踪了。当时我尚在襁褓中,被舞坊老板收留……”
邹敛面色尴尬,抬起桌上的酒壶给两人倒酒,打断了女人的诉苦:“姑娘,生下来如何都是命数,后面的路,都是可以自己改的,不必过于灰心了。”
“公子是个明白人,我果真没有看走眼。”
“姑娘谬赞。”
“小女子能遇到公子这等相貌俊美又饱读诗书之人实在是幸事,公子若不嫌弃,小女子可以陪陪公子。我一人在此,孤守空闺,也是寂寞难耐呢……”说着就要掀开领口露出肩膀,被邹敛一把扶住。
“我并无此意,姑娘万万不要误会了。”
他端起酒盏,在舞姬失望又落寞的眼神中,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酒敬到一半,忽然听见什么动静,动作一僵。
“啪”的一声轻响,从窗口传来。邹敛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什么东西猛冲过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他被撞得身子一斜,手上的杯子没拿稳,酒全洒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又听见女人尖叫出声:“啊!有狐狸!”
邹敛慌忙地四下张望,在角落里看见了那只狐狸。
那只死皮赖脸的红狐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表情莫名让他觉得被挑衅。
出于礼貌,邹敛想要安抚一下女人,女人却早就被吓得跳起来,步伐错乱地踉跄到房间门口,颤着手推门,推了好多下都没成功。
狐狸轻盈地跳上桌子又跳下来,放慢脚步朝女人逼近,一时竟有点像是对敌人示威的王,连一旁站着的邹敛都感到莫名的压迫。
女人吓得捂着头尖叫,邹敛见状,明白多说无益,快步走上前,把门打开,目送着女人慌张逃走的背影。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狐狸。
邹敛没好气地摔上门,质问那东西:“好端端的不待在房间里,跑出来吓人做什么!”
狐狸看上去竟然也很生气,大约是不敢变成人,只能以这个形态冲着邹敛龇牙咧嘴。
“是你坏了我的事,你还生上气了!”
“你的好事就是和女人喝酒睡觉吗!”狐狸像是气急,直接用这副相貌开口说话。
邹敛气得笑出来:“我就算跟女人喝酒睡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你看不出吗?那个女人要害你!我都看出来了!”
邹敛觉得这畜生无理取闹,正想拎着他后颈把它从窗户扔出去,狐狸又说:“你看看竹席的颜色。”
邹敛扭头,看见眼前景象愣了一下。
刚才还是灰黄色的竹席,不知何时变成了深褐色,近乎黑色。正常的水或者酒根本做不到把颜色变得那么深。
要么酒有问题,要么竹席有问题。
意识到狐狸救了他一命,邹敛虽然火气还剩一半,也不好发泄,咂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人一狐干瞪眼对视着,最终是邹敛先妥协,把狐狸拎起来,藏在自己的衣服里。
“行了,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