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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 他想不通, ...

  •   (一)

      “将这份文书也送去,问问角公子的意见。我写了些批注,但总觉得还欠些什么。”

      初冬时节里旧尘山谷瘴雾浓稠,徵宫送来的安神香中多加了几味药材,熏得人唇齿喉舌俱是淡淡的苦味。

      纸上新墨也是苦的。
      金繁将抵到鼻尖的文书拿下来,按捺下嘴角抽搐,刚要酝酿起连日来已复述过无数遍的台词,便听到宫子羽头也不抬地续言:“我知道,我知道……但金陵钱庄的案子总算有了眉目,江湖都在等着宫门出面,我们总要办得体面些。”

      “宫门办事素来体面,但执刃办事可就……”金繁终于忍不住啧出声来。

      端坐殿中主位之人这才举头,瞪起一双牛眼:“好你个金繁,才做回红玉侍几天,便这样与执刃说话了?”

      又拿执刃的身份来压他。
      金繁抱着刀,不满地撇了撇嘴:“作为你的侍卫,我自是不该多说。但作为你们的姐夫,紫商说了,一碗水要端平。”

      “紫商姐姐可没让你骂我。”
      “还不是你做事太不讲究!”
      “……你又说我?”
      “三天两头地去烦病人,你是真不知道宫尚角关门谢客就为了躲你?”

      火炉讽刺般毕毕剥剥作响,惹得宫子羽心烦意乱地掷了笔。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宫尚角自深秋回到宫门便一直卧病,迄今已有月余。起先角宫侍卫也并未阻止羽宫的人一天三趟往返,大抵是他后来实在有些过分了。

      “角公子到底患了什么病,竟到了要闭门不出的地步?”得知角宫那边下了逐客令,宫子羽如是问月长老。

      月长老当时的表情同现在的金繁差不了几分:“当年角公子为骗过上官浅,曾在自身蚀月之时硬接了执刃一掌,其后又在与无锋大战时受了重创。虽有出云重莲续命,到底还是伤了根本,若这几年好生修养或能缓解,可偏偏……”

      可偏偏,那时宫门甫经大战,百废待兴。偏偏宫子羽这新执刃上位匆忙,对宫门庶务一窍不通。偏偏宫尚角这人责任心太重,能力又太强……

      所以,即便宫尚角在病中并未完全放手诸事,也足以让宫门人像缺了主心骨般生出久违的不安之感,让长老们连日来忧虑深重,更让已在执刃之位上坐了四年的宫子羽日日如坐针毡。

      宫子羽算过,这一个月来他去角宫的次数比从小到大加起来都多,几乎要将角宫的门槛石踏穿。可角宫的大门说闭就闭,而到了宫子羽不得不以执刃身份施压之时,宫远徵总能适时出现,带出宫尚角的墨迹口信,然后冷着脸请宫子羽离开。

      ——徵宫主人如今二十一岁了,早过了可轻易欺哄的年纪,年初时又经长老院一致认定,成了宫门唯一一个破例免试通过三域试炼之人,便是宫子羽也要对他客客气气。

      “远徵弟弟,我来探望角公子,又不是来害他。你们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我?”遭遇阻拦的次数多了,使不出半点执刃淫威的宫子羽难免满腹牢骚。

      明明这四年来商角徵羽四宫的关系比以往更为紧密,让宫子羽一度觉得宫门终究是一条心的。可每每起了分歧,宫紫商总是帮理不帮亲,而宫尚角与宫远徵则又成了一个鼻孔出气的宫二宫三,倒显得他宫子羽这个执刃势单力孤。

      “我当然要防着!”
      宫远徵那日未戴抹额,光洁的额头下拧着一个小疙瘩,目光中虽无往日那般针锋相对,却仍带了三分警惕:“我不防着,哥哥又要被你叫去外务。月长老可曾告诫过执刃,哥哥的身体已不适合在江湖上走动?”

      闻听此言的宫子羽并不惊讶,反倒有些欣慰:这小孩,到底还是长大了,知道收敛了。

      因为他听过月长老的原话。月长老说的是:“你若不想宫尚角竖着出去,躺着回来,便赶紧、立刻、马上断了这念想!”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月长老的嘴可以比宫远徵更毒。

      “真有这么严重?”宫子羽怔怔望向去角宫帮他打探消息的宫紫商。

      宫紫商难得没有一惊一乍,柳眉间却带着宫子羽只在宫门大战那日见过的忧虑重重:“我没见着。我带着锦商,到门前时被金复拦下了,说是角公子怕把病气过给孩子。”
      宫锦商,宫紫商和金繁的女儿。

      宫子羽抽了口凉气,仿佛宫紫商刚刚说了什么耸人听闻的话:“你带锦商去见宫尚角?!她犯了什么错,她才三岁!”

      宫紫商不惯着宫子羽大惊小怪:“这有什么?角宫旁支有几个同龄的孩子,锦商一两岁时就常常过去玩。有时我和金繁实在抽不开身,宫尚角若在角宫,也会帮我们照看半日。不信,你问金繁。”

      宫尚角?看孩子?这种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他这个执刃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宫子羽顿时觉得,现在的宫门,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可是,这次他不肯见我们……”宫紫商托着腮,将手肘支在凭几上,眼中的忧虑又深了几分。

      *

      似是一股来路不明的阴风,熏炉里的烟气丝丝缕缕全打在宫子羽脸上。
      宫子羽回过神,看向身侧仍拈着那份文书的金繁:“锦商呢?”

      “……反正不在角宫。”金繁的回答带着三分狐疑、两分戒备。

      “我没别的意思。”宫子羽嘟囔了一声,忽觉得自己这舅舅做得实在失职。
      毕竟,他上次见宫锦商,好像还是中秋。

      宫子羽刚想追问他们这位小外甥女是更喜欢自己还是宫尚角,便听得门口侍卫传报:角宫来人了。
      随即有两个玄衣劲装的年轻人快步来到殿下,恭敬行礼。

      是宫岚角与宫岸角姐弟,宫尚角近两年培养起来的新人。

      宫子羽没见过他们几面,迟疑着是否应该寒暄,宫岚角却迅速表明了来意:“执刃,角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公子说,鱼上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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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宫子羽有两点想不通。

      他想不通,让自己仰视二十余年才堪堪望其项背的宫尚角怎么真会病成这样。他更想不通,病成这样的宫尚角怎么还能在第一时间收到谷外消息,反过来通知他这已自诩总揽万机的宫门执刃。

      金复将房门打开时,宫子羽险些被熏了个跟头。

      炉上正煎着药,整个屋子烟雾缭绕,也如山谷里的瘴气一般浓稠。墨池的池水则更像是在药罐子里沁过,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股味道,即便掩住口鼻也遮挡不住。
      ——难怪宫紫商和宫锦商会被拦在门外。

      “别看了,池里也是药。”说话的人声音极低,几乎淹没在隆隆的沸煮声中。

      宫子羽习惯性望向茶案方向,可是宫尚角不在那里。倒是宫远徵俛眉专注地盯着药炉,仿佛根本不曾注意到这房间里有人踏足。

      宫远徵这是生气了,宫子羽暗暗地想。
      可是宫远徵永远不会对他哥哥生气。他气得当是自己这不该来的“外人”。

      ……什么外人!他宫子羽可是堂堂正正的宫门执刃!

      “执刃大人。”似是嫌他愣神太久,榻上的宫尚角又唤了一声。

      宫子羽被叫得一个激灵,眼前已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小时候,他很怕父亲黑着脸喊他大名,而近几年他最怕的便是宫尚角称呼他“执刃大人”。即便那语气还算温柔。

      因为这两种称呼代表着同一个意思:接下来,他很可能要挨骂了。

      那厢宫尚角正裹着一身银色狐裘,以一个堪称舒适的姿势倚在床头,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饶是如此,宫子羽定睛望向他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此刻面容憔悴,唇色苍白,而是……

      宫尚角何时变得这般消瘦了?

      “你近来可曾好好吃过饭?”
      宫子羽疾步走过去,打算先声夺人:“从前人人都嘲讽我宫子羽养尊处优,可近几年我发现你的毛病也不少:一日一餐,且只吃素食,身体康健时还可说是角公子清心寡欲、束己修身,但如今生了病,就该好好吃东西,否则,便是不爱惜身体,不知道分寸,更是不体恤我这执刃!”

      这招反客为主卓有成效。室内静了静,须臾间传出两声笑来。
      先笑出声的是宫远徵。

      不过宫三公子仍未打算开口。他熄了炉火,戴上手套,将煎药的紫砂罐轻轻捧下。

      四年了,断裂的手筋早已恢复如初,宫紫商送来的手套他却一直戴在身上。一如那枚正坠在他腰间闪闪发亮的暗器囊袋。
      看得出,哥哥姐姐送他的礼物,他是真心喜欢。

      宫子羽忽而意识到宫远徵此刻的脾气或许也并不是针对自己。

      “执刃,我请你来,可不是看你发呆的。”见面前的人又跑了神,宫尚角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声音仍然很低。

      “我说的话没道理吗?”宫子羽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终于下了与宫尚角对视的决心。

      可是床榻太矮,宫子羽太高。宫门的执刃不习惯低头,更不习惯角公子仰头看他。
      于是他很快又动起来,见四下并无多余的坐具,便毅然决然地坐到宫尚角床边。

      现在好了。宫远徵是真心不喜欢他了。

      宫尚角本人倒是没有抗拒,只是目光清冷地打量着他:“你知道的,我生病不是因为没吃东西。再者,我吃不吃东西,与不体恤执刃又有什么关系?”
      他把话说得很慢,能听出身上着实没什么力气。但即使缠绵病榻,角公子依然思路清晰。

      宫尚角略带审视的目光让宫子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承认他这宫门执刃离了角宫的宫主便六神无主吗?

      宫子羽挠了挠头,决定略过这一节:“金陵钱庄的事有了新线索,我……”

      “金陵钱庄的事……咳咳咳……不如先缓一缓……咳咳咳咳咳……”
      宫子羽刚刚表明意图,便被宫尚角打断。只是单单要压过宫子羽的声线,似已让他耗尽了气力,忍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宫远徵一个箭步冲过去,拨开宫子羽,将他哥哥揽进自己怀里。

      宫子羽也有点慌了:“你的气息好乱!怎会这样……”

      宫远徵一边为宫尚角拍背顺气,一边已红了眼眶:“哥哥这些年全靠月长老炼制的玄丹硬撑,可玄丹每用一次,效果便弱一分,药性只得越加越猛,侵入骨髓,便成了连我也解不了的毒,现在就算是出云重莲也无法让哥哥恢复……若非实在撑不住了,你当哥哥真想躺在这里么?”
      连出云重莲都失去效用,连宫远徵都束手无策么……难怪月长老那日说话如此难听。

      而宫远徵的话还未结束,他将矛头转向了始作俑者:“明知哥哥卧病,你倒好,一天天的什么琐事都来烦哥哥。当了四年执刃还是个草包,倒不如换给哥哥算了!”
      这当是他多日来憋在心里的话,因而到底还是没忍住嘴毒。

      宫子羽发觉他果然又挨骂了。不过此时此刻,他倒宁愿听宫尚角中气十足地骂他,也不愿见角宫主人像现在这般连说话都困难……

      床边的更漏又降了一格,屋中烟气升到上空,沿着紧闭的门窗边缘散了些去。

      宫尚角终于不大咳了。
      宫远徵将他哥哥重新安置在榻上,站起来挡住宫子羽的视线:“你出去,哥哥要服药了。”

      “远徵,叫执刃。”

      宫尚角说话的声音又弱了几分。顺着宫远徵的肩头,宫子羽只能望见他胸前微弱的起伏。
      宫子羽现在心里慌得很,也确实有些坐不住了:“好,尚角哥哥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先缓一缓……”

      然而宫尚角却很快再度将他打断:“执刃先去偏厅少坐。过一盏茶,将宫岚角和宫岸角也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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