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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间的空隙 舌尖上的海 ...

  •   舌尖上的海腥气,到第二天清晨还没有完全散去。
      乔南在一种陌生的窸窣声中醒来——不是城市车流的轰鸣,而是风吹过茂密爬藤叶片的摩擦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遥远而清脆的鸟鸣。他躺在床上,怔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身处何方。昨日的记忆随着意识回笼:粘稠的风、潮湿的市场、亮得过分的眼睛,和那颗在口中炸开的、蛮横的鲜甜。
      楼下传来压低了的谈话声,是母亲和外婆。他起身,走到窗边。那串贝壳风铃静静悬挂,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淡金。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极轻地弹了一下最近的那枚海螺。
      “叮……”
      声音比想象中清越。他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陌生的情绪,像平静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漾开的、微不足道的涟漪。
      下楼时,母亲正坐在天井的竹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外婆在择菜。晨光穿过屋檐,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线条,落在母亲脸上,让她的苍白显得不那么刺目,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安宁。
      “醒啦?”母亲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没什么力气,但眼底的浑浊似乎淡了一点点,“睡得好吗?”
      “还好。”乔南回答,目光扫过小方桌,上面放着喝了一半的中药碗,浓重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小南,”外婆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巷口苏家那个丫头……是不是昨天在市场碰到你了?”
      乔南动作一顿:“嗯。”
      “那丫头心眼实。”外婆低头继续择菜,声音含糊,“一大早送了绿豆沙过来,说是解暑,放下就走了,喊都喊不住。”
      乔南这才注意到灶台上那个眼熟的、淡绿色的小砂锅。盖子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
      “小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风风火火,对谁都热络。”母亲轻声接话,眼里带了些回忆的柔和,“跟她妈妈一个性子。”
      乔南没说话。他并不认为昨天那仅仅是“对谁都热络”。那种精准的、不容拒绝的温暖,带着一种洞悉他人窘迫却又不点破的体贴,太过明亮,也太过……有针对性。让他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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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天,乔南都待在屋里。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陪母亲说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窗外的日头一点点爬高,热力蒸腾,连天井里的石板都仿佛在冒着看不见的热气。午后,母亲照例需要长时间午睡。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老旧风扇摇头时发出的、有规律的“嘎吱”声,和母亲偶尔压抑的咳嗽。
      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他心里某种空洞的不安。他拿起一本带来的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串静止的风铃。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母亲醒后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忽然轻声说:“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乔南立刻起身:“我陪您。”
      “不用走远,”母亲说,“就去海边看看吧,好久没看了。”
      他们慢慢走出巷子。落日将整个小城浸泡在温暖的蜜色里,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空气依旧咸湿,却多了几分慵懒。走到通向沙滩的小路时,一个身影正蹲在路边,逗弄着一只三花猫。
      苏晴抬起头,看见他们,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拍了拍手站起身。
      “阿姨!乔南!”她小跑过来,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她换了一身简单的鹅黄色连衣裙,头发依旧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出来散步吗?太好了!今天退潮,滩涂露出来好多,可好玩了。”
      她的笑容和声音,像一颗投入沉闷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围绕在乔南和母亲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宁静。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小晴啊,”母亲微笑回应,“我们正想去海边看看。”
      “那正好!”苏晴很自然地走到母亲另一侧,虚虚扶着她没有撑伞的那只手臂,语气熟稔得像认识多年的晚辈,“阿姨,我陪您慢慢走。这边沙子有点软,您小心脚下。”
      乔南默然跟在半步之后,看着苏晴侧着脸,用轻快又不会过于吵闹的语调,跟母亲说着些琐碎的事:哪家渔船今天收获不错,傍晚的彩霞预示明天又是大晴天,沙滩那边最近来了几只候鸟……母亲偶尔应和一两声,嘴角的弧度一直浅浅地挂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乔南看着前方两个并行的背影,一个羸弱,一个充满活力,奇异地和谐。海风将苏晴裙摆吹得微微鼓起,也将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送到他耳边。他第一次发现,这座小城的声音,除了风声和海浪,还可以是这样的。
      退潮后的滩涂广阔而湿润,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粼粼的油彩般的光。裸露的礁石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小水洼里偶尔有惊慌失措的小螃蟹横着爬过。空气里是更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海腥味。
      母亲走了一小段,便有些气喘,在苏晴的搀扶下找了块干燥的大礁石坐下。“我在这儿歇歇,看看海就好。你们年轻人去转转吧。”她温和地说,目光鼓励地看向乔南。
      乔南迟疑。此时此刻他不想离开母亲身边。
      “去吧,小南。”母亲声音很轻,“捡几个好看的贝壳回来。我在这儿,没事。”
      苏晴也看向他,眼里没有强迫,只有清澈的邀请:“走吧,我带你去那边看看,那边水洼里有时候会有小鱼。”
      或许是母亲眼里的坚持,或许是苏晴目光里的坦然,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对这片陌生的滩涂,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黄昏暮色勾起的探究欲。他终于点了点头。
      离开母亲大约二三十米,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温柔舔舐沙滩的哗哗声,和远处零星赶海人的模糊身影。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粗糙的沙砾,需要小心行走。
      苏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而稳当。她不时停下来,指着沙地上的小洞:“看,这是沙蟹的洞。”又或者弯腰捡起什么,转身递给他:“喏,月亮贝,很完整。”
      乔南沉默地接过来。贝壳在他掌心,冰凉,带着湿漉漉的沙粒,纹路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你好像……不太说话。”苏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吹过她颊边的碎发,裙边微微扬起,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很亮,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躲闪或试探,“是觉得这里很无聊,还是……心情不好?”
      问题来得直接。乔南握紧了手里的贝壳,边缘有些硌手。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海天相接、正在逐渐暗淡下去的那条线。
      “没有。”他干涩地回答。
      苏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半晌,她轻声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飘忽:
      “乔南,你觉得海可怕吗?”
      他心脏莫名一跳。这个问题,和昨天她问他牡蛎味道如何一样,突兀,却又似乎触及了某个他未曾言明的角落。
      “……有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但我爸说,”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般的语气,“海是最诚实的。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你扔垃圾,它迟早还你污浊;你敬畏它,它就会在某个时刻,送你一颗珍珠,或者一片很好看的晚霞。”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脸上露出一点狡黠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哎呀,是不是很老套?像教科书上的话。”
      乔南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恰好掠过她的侧脸,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她的眼睛映着逐渐深邃的天色,亮得像蓄着两小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老套吗?或许。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沙滩的温度,却奇异地……不那么空洞,反而很和谐。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望向大海。可怕吗?依旧可怕。那无垠的、沉默的、能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深蓝,象征着巨大的未知和无法掌控的力量,像极了命运本身。但此刻,站在这片刚刚退去潮水的滩涂上,听着她那些“老套”的话,那可怕的深处,仿佛也藏着她所说的,关于珍珠或晚霞的、渺茫却确实存在的许诺。
      “不过,”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我爸还说,海也是最健忘的。不管你今天有多难过,对着它吼完、哭完,第二天它照样给你送来新的潮汐,带来新的贝壳。所以啊,烦心事,丢给它就好了。”
      她说着,忽然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侧身,手臂一挥,石头在海面上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最终没入粼粼波光。
      “就像这样,”她拍拍手,回头冲他笑,“扔出去,就好了。”
      乔南看着石头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荡漾的涟漪,很快也被不断涌上的浪抚平。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似乎也被那小小的涟漪,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经常这样?”
      “一个人来海边?”苏晴挑眉,然后点点头,“嗯。开心的时候来,不开心的时候也来。它是很好的听众,而且从不泄密。”她眨眨眼,“下次你要是想吼点什么,又怕被人听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据点,防波堤那边,晚上对着海吼,回声可棒了。”
      她的话语、笑容、乃至整个人,都像这海风一样,无孔不入地试图渗透他周身那层自我保护的隔膜。而他,在经历了最初的陌生、抗拒和无所适从后,竟然发现,那隔膜正在出现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裂隙。
      “回去吧,”苏晴看了眼天色,“阿姨该等久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听着潮声。走到母亲休息的礁石附近时,苏晴忽然小声说:“乔南。”
      他侧头。
      “你好像……比昨天,放松一点点了。”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发现,眼睛弯成月牙,然后不等他反应,就快走几步,回到了母亲身边。
      乔南停在原地。海风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夜晚初临的凉意。
      放松?一点点?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真的没有像昨天那样,一直无意识地紧蹙着了。
      母亲和苏晴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笑意。他握紧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枚月亮贝,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属于此刻的触感。
      他抬起头。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平面,星星还没有出来,深蓝色的天幕辽阔而温柔。
      那座一直压在他心口的、名为“现实”的沉重冰山,并没有融化。但似乎,在这咸湿的海风里,在这无边的暮色中,在这陌生女孩亮得过分的眼睛注视下,那冰山的边缘,被照出了一小片微不可察的、湿润的痕迹。
      像是要开始融化的迹象。又或者,只是夕阳造成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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