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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晨光与兽鸣 ...

  •   天蒙蒙亮时,谷重祯醒了。

      他是被脸颊上细微的痒意弄醒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皮肤。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月白色的布料,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是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唇。他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杏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枕在萧云肩上,整个人几乎缩在对方怀里。

      昨夜那件外衫还盖在身上,带着那股清冽干净的冷香。而萧云——萧云似乎就这么坐着睡了一夜,背靠着身后那块大石,眼睫低垂,呼吸轻缓。晨光从林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给他本就清俊的轮廓镀了层浅金色的边。谷重祯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一时间竟看呆了。

      他不敢动,怕吵醒萧云。可方才那痒意又来了,这回是在额头——是萧云垂落的一缕发丝,正随着清晨微凉的风,一下下拂过他的额角。谷重祯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那缕发丝在自己眼前晃动。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山里的精怪会化作美人模样,引诱路人……可萧道友是好人,昨夜还守着他、给他盖衣裳呢。

      正胡思乱想着,萧云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凤眼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朦胧,可不过一瞬,便恢复了清明。他低头,正对上谷重祯怔怔盯着自己的目光,唇角便弯了起来:“醒了?”

      谷重祯“啊”了一声,慌忙想坐直身子,却忘了自己还裹在对方外衫里,手脚绊了一下,差点从萧云怀里滚出去。萧云伸手托住他后背,那只微凉的手掌隔着衣物贴在他脊背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慢些。”萧云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比昨夜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磁性,“睡得可好?”

      “好、好……”谷重祯结结巴巴应着,手忙脚乱地从萧云怀里挣脱出来,跪坐在毛毡上,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烫得厉害,耳根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偷偷抬眼,瞥见萧云肩上那一小块深色的湿痕——那是他昨夜流的口水!他脑袋“嗡”地一声,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云却像没看见似的,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月白长衫经过一夜,依旧整洁如新,连褶皱都少得可怜。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披上。动作间,那股冷香又飘了过来,萦绕在谷重祯鼻尖。

      “我去取些水来。”萧云温声道,“你收拾一下,待会儿便上路。”

      谷重祯点头如捣蒜,等萧云转身往溪边走去,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他心里乱糟糟的——昨夜怎么就睡到萧道友怀里去了?还、还流了人家一身口水……萧道友会不会觉得他脏?会不会嫌弃他?

      他正懊恼着,萧云已捧着用宽大叶片盛着的清水回来了。那叶片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裁过,盛着的清水清澈见底,映着清晨的天光。萧云将叶片递到他面前:“擦把脸罢,清醒些。”

      谷重祯小声道谢,接过叶片,用手指蘸了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触及皮肤,让他脸上的热度降了些许。他又偷偷看萧云——萧云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与这片山林、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风拂过时,他衣袂轻扬,竟有种随时会随风化去的错觉。

      “萧道友,”谷重祯忍不住开口,“你……不累么?坐了一夜……”

      萧云收回目光,看向他,眼里漾开淡淡的笑意:“不累。我惯了。”

      这话说得平淡,谷重祯却听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惯了?是惯了露宿,还是惯了……不眠?他没敢多问,只低头将叶片里剩下的水喝完,清甜的溪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不少。

      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依旧是萧云拿出的精致糕饼,谷重祯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掉渣弄脏了萧云的毛毡。用罢,萧云将东西收回锦囊,那毛毡也抖了抖便缩回巴掌大小,被他纳入袖中。谷重祯看得眼都不眨,心里对萧云的钦佩又多了几分:萧道友定是个很厉害的散修,连储物法器都这般精巧。

      上路时,天色已大亮。林间弥漫着晨雾,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不多久,裤脚便湿了一小截。谷重祯跟在萧云身侧半步之后,看着萧云步履平稳地走在前面,连衣摆都少有沾湿,心里暗暗羡慕——自己何时才能有这般修为?

      “重祯。”萧云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向路旁一株矮小的植物,“认得这个么?”

      谷重祯凑过去看。那植物生着三片卵形的叶子,叶脉是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隐隐发光。他摇头:“没见过……”

      “这是‘月见草’。”萧云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银白叶脉,“白日里寻常,到了月夜,叶片会泛起莹莹微光,像是将月光储在了叶脉里。”他声音平和,像是在陈述天地间再自然不过的规律,“它只生在灵气纯净之处,根系极深,能感知地脉流动。你若路过时看见它,便说明此地暂无污浊之气。”

      谷重祯听得入神,蹲在萧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萧道友,你懂的真多……像书里说的那些游历四方的大能。”

      萧云侧头看他,凤眼里映着他那张写满崇拜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活得久了,见得便多了。”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某种叹息。

      谷重祯没听出其中深意,只用力点头:“我也想像萧道友一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没见过的花草妖兽!”

      萧云笑了笑,没接话,起身继续往前走。谷重祯忙跟上,嘴里还念叨着方才那株月见草的模样,说要记下来,回宗门后告诉师兄师姐。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是能驱散林间晨雾,连带着周遭的草木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萧云走在他身侧,余光瞥着他雀跃的模样,眸色深了深。他活了太久——久到这世间万物更迭、山河易形,都已成了眼底寻常的风景。可这孩子不一样。他像是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对这天地的一切都怀着最纯粹的好奇与欢喜。那种鲜活,那种……生机勃勃的“存在感”,让他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心念,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想看着这孩子继续笑下去。

      这念头来得自然而然,他甚至没去思考为何会有这般想法。就像日月升降、潮汐涨落,是天地规律的一部分——而他想让这孩子的笑容,也成为他漫长观测中,一道值得留驻的光。

      正走着,前方树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谷重祯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灰影已疾扑而来!带着腥气的风迎面刮来,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泛着绿光的兽眼和森白的獠牙——是风狼!低阶妖兽,以速度见长,常单独捕食落单的旅人!

      “锵!”他本能地拔剑,可手腕发抖,剑只拔出一半,那风狼已扑至面前!他甚至能闻到狼嘴里传来的腐肉气味,吓得浑身僵硬,连后退都忘了——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谷重祯眼睁睁看着那只扑到半空的风狼,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身子在空中诡异地顿了顿。紧接着,萧云抬起了手——只是简简单单屈指一弹的动作,指尖甚至没碰到风狼的皮毛。可那风狼却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子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在地,再无动静。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谷重祯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剑身卡在鞘里一半,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剑柄。他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风狼,又呆呆地转头看向萧云。萧云已收回手,袖袍垂下,遮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没伤着罢?”萧云问。

      谷重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没、没……”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看向那只风狼,“它、它死了?”

      “晕过去了。”萧云走到风狼身旁,低头看了看,“只是低阶妖兽,吓唬一下便够了。”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谷重祯分明看见,那只风狼在倒下前,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更像是……遇上了某种至高无上、无法违抗的存在时,源自血脉本能的战栗。

      但谷重祯不懂这些。他只觉萧道友厉害极了,弹指间便能制伏妖兽,比宗门里那些需要念咒结印的师兄师姐还要利落。他收起剑,小跑到萧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萧道友,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法术?我都没看清……”

      “不是什么法术。”萧云淡淡道,“只是让它‘停’一下罢了。”

      这话说得玄乎,谷重祯听不懂,却更觉高深。他还想再问,却忽然“嘶”了一声——方才风狼扑来时,他虽然没被直接咬中,可那狼爪带起的劲风还是扫过了他左臂。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到小臂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布料已划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肤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萧云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坐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谷重祯乖乖坐在一旁石头上,看着萧云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和一卷素白纱布。萧云蹲下身,轻轻将他左臂的衣袖挽上去——动作很小心,可布料摩擦伤口时,谷重祯还是疼得缩了缩肩膀。

      伤口不深,只是三道平行的划痕,血珠正慢慢渗出,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萧云打开玉瓶,倒出些清亮的液体在掌心,然后——用手掌轻轻覆上了伤口。

      谷重祯愣了愣。他以为萧云会用布蘸了药液给他擦拭,可萧云却直接用手掌贴了上来。那只微凉的手稳稳盖住他小臂,掌心与伤口紧密相贴,传来的触感并非药液的刺激,反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春日溪水流过般的舒适感。他感觉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萧云掌心渗入伤口,顺着血脉缓缓蔓延,所过之处,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麻痒。

      “萧、萧道友……”他有些无措,耳根又开始发烫。

      “别动。”萧云垂着眼,看着两人肌肤相贴处。他掌心里,一丝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微光正渗入伤口——那是他无意识调动的“天地生机”,对凡人修士而言堪称疗伤圣药。他本不该如此动用这份力量,可看着那几道血痕印在这孩子白嫩的手臂上,心里那丝不悦便自然而然地催动了本能。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止住了,破损的皮肉微微蠕动、贴合,最后只留下三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连疤都未留下。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谷重祯看得目瞪口呆。

      萧云收回手,取过纱布,将那道已愈合的伤口松松裹了一圈——只是做个样子。他动作熟练,指尖偶尔划过谷重祯手臂内侧细嫩的皮肤,引得谷重祯一阵轻颤。

      “好、好了?”谷重祯声音细细的。

      “嗯。”萧云起身,将药瓶纱布收回,“下次遇见妖兽,莫要逞强,躲在我身后便是。”

      谷重祯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整齐的手臂,心里暖烘烘的。萧道友真好……又厉害,又温柔,还这般照顾他。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萧道友。”

      萧云没应这句谢,只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继续赶路罢。”

      两人重新上路。经过方才那番惊吓,谷重祯挨萧云挨得更近了些,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林间静谧,只有脚步声与鸟鸣声。走了一段,谷重祯忽然开口:“萧道友,你游历四方……是为了什么呀?”

      萧云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道:“看看这世间。”

      “看世间?”谷重祯歪头,“世间……不就是山河草木、人来人往么?”

      “是啊。”萧云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山河草木,人来人往。日升月落,生死轮回。”他顿了顿,又轻声道,“看得久了,便觉都一样了。”

      这话里透出的苍凉与疏离,让谷重祯怔了怔。他偷眼看萧云,见萧云侧脸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沉静,那双眼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眸底却像是映着千年万载流逝的光阴,深不见底。他忽然觉得,萧道友好像……有点孤独。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嘴笨,不知该说什么。正纠结着,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早上那点糕饼早消化完了。他脸一红,捂住肚子,小声嘀咕:“有点饿了……”

      萧云侧目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两人路过一株高大的野果树。树冠上结着不少红彤彤的果子,看起来饱满多汁。谷重祯眼巴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却没开口——那果树太高了,他御剑都未必够得着。

      就在这时,树梢忽然一阵晃动,一只胖乎乎的松鼠慌慌张张地从枝叶间窜出,怀里抱着两颗果子。它跳得太急,脚下一滑,怀里一颗果子竟直直掉落下来——

      “啪嗒。”

      果子不偏不倚,落在了谷重祯脚前。圆溜溜的红果在泥土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谷重祯呆了呆,抬头看看那只逃远的松鼠,又低头看看脚边的果子。他弯腰捡起来,果子表皮还带着晨露的湿意,沉甸甸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运气真好……”他喃喃道,将果子递给萧云,“萧道友,你吃么?”

      萧云看着那颗果子,又抬眸看了看树梢——方才松鼠滑脚的那根树枝,断裂的痕迹新得不自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未深究,只摇头:“你吃罢。”

      谷重祯开心地擦了擦果子,小口咬了下去。汁水丰沛,甜中带酸,好吃得他眯起了眼。他一边吃一边笑:“萧道友,我们今天运气真好。遇到你真好。”

      萧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那丝疑虑悄然散去。算了,何必深究。这孩子笑得开心,便够了。

      又走了一段,山路渐陡,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谷重祯有些怕高,贴着山壁侧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可就在他经过一处碎石堆积的地方时,脚下忽然一滑——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身子往悬崖侧歪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身子轻飘飘地往下坠。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下去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山风从崖底卷了上来,力道不大,却恰好托了他一下,将他往山壁方向推了半步。他踉跄着站稳,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重祯!”萧云已闪身到他身侧,手紧紧握住了他手腕。那只手力道极大,捏得谷重祯腕骨都有些发疼,可此刻这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我、我没事……”谷重祯白着脸,低头看脚下——方才踩的那块石头已滚落悬崖,连声响都没传回来。他后怕得腿发软,若不是那阵风……

      萧云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松开手。他目光扫过崖边,又落回谷重祯苍白的脸上,眸色深深。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不是风。是某种无形的“规则”轻轻拨动了一下,将这孩子从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那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他心惊。

      为何会这样?

      他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生灵陨落于意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本就是这世间最基础的规则之一。可方才,规则却为这孩子……破例了?

      不,不是破例。更像是……被什么影响了。

      萧云垂下眼,看着谷重祯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小声说着“吓死了吓死了”。那张小脸还白着,唇色都淡了几分,可眼里的惊惧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对世间充满好奇的光。

      是他么?

      萧云心里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是因为自己想看着这孩子继续走下去,所以……天地便顺了他的意?

      这念头让他沉默了许久。

      直到谷重祯扯了扯他衣袖,小声问:“萧道友,我们……继续走么?”

      萧云回神,看着那张还带着些许不安、却依旧信任地望着自己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走。”他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了几分,“跟紧我。”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谷重祯忙跟上,这回几乎要贴在他背上。萧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像是为身后那人铺平前路。

      林深雾浓,前路蜿蜒。

      萧云望着无尽的山道,心里那丝疑惑渐渐沉淀为一种模糊的认知:或许,他漫长岁月里第一次生出的“兴趣”,比他想象中……更特别一些。

      而天地,似乎也在无声地回应这份特别。

      只是此刻的谷重祯,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有萧道友在身边,他便很安心。

      哪怕前路还有多少未知,他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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