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忘记你》闻惊舟

33、高三是另一个世界 高三的时间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原来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

　　我们在这个圆上走着，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绕圈。

　　绕了一圈回来，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但有些东西还在。

　　——郁轻舟

　　————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像一本被人快速翻过的书。你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一页写了什么，它就翻过去了。

　　三月的失联，四月的沉默，五月的不甘，六月的释然……都过去了。

　　郁轻舟不再每天点开那个聊天窗口，不再反复看那最后几条消息。

　　她把那个对话框从消息列表取消置顶，又被新消息一点一点地埋到了更下面。

　　七月的期末考，她还是年级第一。

　　八月的暑假，她每天去图书馆自习，早出晚归。

　　她妈觉得她太用功了，说暑假不用这么拼，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郁轻舟说没事，在家也无聊。

　　她做完了两本数学练习册，背完了高三上学期的英语单词，把历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会想起任何人。

　　九月，高三了。

　　搬教学楼的那天，郁轻舟抱着厚厚一摞书从高二教学楼走到高三教学楼，走廊上全是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堆满课本的纸箱上。她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看了一眼。叶子还是绿的，和两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她站在树下很久，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没有。

　　她抱着书，继续往高三教学楼走。

　　高三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上没有人慢悠悠地走了，所有人都在小跑。下课期间教室里也没有人聚在一起聊着八卦了，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宿舍里熄灯之后，手电筒的光从被窝里透出来，像一只只萤火虫。

　　郁轻舟也是那些萤火虫中的一只。她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做题做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她没有觉得苦，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忙一点，就不用想了。

　　老周找她谈过一次话。

　　“轻舟，你的成绩很稳。正常发挥，北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好像在思索着怎么问合适，“但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郁轻舟愣了一下：“没有，就正常复习。”

　　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你以前会笑的，整个人都很开朗活泼。这学期没怎么见你笑过。”

　　郁轻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笑过的，只是她的笑好像更多的是带着一层伪装的面具。

　　九月、十月、十一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林叙迟再也没有发过消息，郁轻舟也没有主动去找他了。

　　不是不想等，是等不起了。

　　高三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每一秒都有它的用处，容不得她拿去浪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

　　她把林叙迟的聊天窗口从微信列表里删了。聊天记录还在，但她不用再每天看到那个名字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高三的第一件事——放下。放下那些没有结果的、没有回应的、没有未来的东西。把心清空，装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文言文翻译。装得满满的，就不会有空隙去想别的了。

　　那些东西不会离开她，不会失联，那些东西是有回报的——你付出了，分数就会涨。

　　不像某些事。

　　但某些事，你付出了，什么都没有。

　　一月，一模。

　　郁轻舟考了全市第一。老周激动得拿着成绩单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确保所有的老师都看到。沈予安兴奋地好像是自己考了全市第一一样，叫嚷着说要请她吃饭。

　　在校门口的小餐馆，三个人点了六个菜，沈予安美名其曰说图个好彩头，六六大顺。

　　沈予安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很严肃。

　　“轻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要做什么？”

　　郁轻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上大学。”

　　“然后呢？”

　　“然后……”郁轻舟顿了顿，“还没想过。”

　　沈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珩溪在旁边默默听着，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去找他。”

　　听到这话，郁轻舟和沈予安同时看向她。

　　“你从高二想到高三，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珩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删了他的聊天窗口，但你没有忘。你每天自习课虽然是在写题，但有时候你发呆，我看得见。”

　　沈予安张了张嘴，看着李珩溪，又看了看郁轻舟。

　　餐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

　　郁轻舟低下了头，垂下眼睑，没人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等考完再说。”她说。

　　剩下的时间里，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出餐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一月的风是那种不带一点水分的干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去，生疼。郁轻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予安忽然说：“不管怎么样，你考完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消失就消失？”

　　李珩溪在旁边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高考考完。”

　　“当然要先考完。”沈予安说，“考完再去。我陪你去。”

　　郁轻舟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很久没有人替她说过这些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沈予安替她说了。

　　“好。”她说。

　　二月，春节。

　　今年的除夕和去年不一样。去年她接到一个电话，今年什么都没有。

　　年夜饭很丰盛，十四道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

　　她妈喝了点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但说来说去都是“你马上高考了，别想别的，好好学习最重要”。她爸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冒了尖。她哥没有回家，说值班。

　　二月二十七日，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早自习的时候，沈予安冲进教室，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APP，红色的数字在正中间写着“100”。

　　“一百天！只剩一百天了！”

　　教室里有人哀嚎，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头埋进课本里假装没听见，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郁轻舟看着那个数字，一百。从一百倒数到零。

　　一百天之后，她就要走进考场，用两天时间给十二年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呢？然后上大学，去北京。

　　她想去的地方，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北大。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那是她的目标，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考上了，就去北京。考不上，也去北京。

　　她要去北京。不是因为北京有多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方向、需要一个未来、需要成为自己。

　　她选了北京，和他无关。

　　那天下午，学校举行了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

　　全年级在大操场上站成方阵，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主席台还是那个主席台。一年前她站在上面发言，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站在台下，站在高三五班的队伍里，听校长讲话，听年级主任讲话。

　　然后她作为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举着右手，拿着麦克风，带领全年级喊出誓言。

　　“不负父母的期盼，不负恩师的厚望，不负青春的理想！”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喊出来心中有些畅快。压在心底的东西，需要一个契机发泄出来。

　　誓师大会结束后，沈予安拉着她在操场上拍照。

　　“来来来，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沈予安举着手机，指挥她站到主席台旁边，“笑一个。”

　　郁轻舟淡淡地笑了一下。

　　“笑得开心点！”

　　郁轻舟又勉强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沈予安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你笑的幅度太浅了太官方了。你能不能笑得开心一点？像你以前那样。”

　　郁轻舟看着沈予安，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怎么笑？”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想了想：“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但你不怕。现在你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在跟全世界说对不起。”

　　郁轻舟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出手别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在想自己从前是怎么笑的。

　　“我没有在说对不起。”她说。

　　沈予安看着她，叹了口气，举起手机：“行，你没有。来，再拍一张。”

　　咔嚓。

　　照片里，郁轻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亮亮的。

　　沈予安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仰起头冲郁轻舟比了个大拇指，说：“这张还行。”

　　“还行？”郁轻舟反问，语气带着一点自嘲。

　　“嗯，还行。”沈予安把手机收起来，挽住她的胳膊，“这个‘还行’，是你的最高评价了。”

　　几个人相互拉着拍了些照片，就被老周催促着赶紧回教室。

　　“快回教室写题吧，高考将至，你们就只剩一百天了。”

　　高考倒计时就只剩一百天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题要做，很多书要背。

　　没时间想别的了。

　　想到这里，郁轻舟加快了脚步，走在沈予安和李珩溪前面。

　　“你走那么快干嘛？”沈予安在后面喊。

　　郁轻舟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去，只有五个字：

　　“回教室，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