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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噪音与无人区 太敏感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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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偷偷传纸条,有人在压抑着打哈欠。
这些声音对别人来说只是背景杂音,对知绪而言,却是一层叠一层、不断往脑子里钻的情绪浪潮。
她能闻见情绪。
不是气味,是一种更直接、更粗暴的感知——像皮肤直接贴在电流上。
前桌男生不耐烦,像乱糟糟的线团,每一次翻书都带着“烦死了听不懂”的焦躁。
左边女生紧张,心脏跳得发紧,是怕等会儿被点名提问。
斜后方两个男生在打闹,像轻飘飘的气球,一戳就破。
讲台上,班主任陈老师站在那里,还没开口,知绪已经先一步接住了他那层薄薄的、压着耐心的疲惫。
还有一点对整个班级的失望。
这些情绪不是她想接的。
它们是自动涌进来的。
她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大人说她心思细、懂事、会看人脸色,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懂事,是被迫清醒。
别人一句话的尾音上扬、嘴角压下去半毫米、呼吸重了一瞬、脚步顿了零点一秒,她都能瞬间捕捉到背后藏着的烦躁、不悦、敷衍、轻视、不耐、厌恶。
她活在一片永远嘈杂的情绪海里。
而这片海,让她连最基础的事情——听课、做题、集中注意力都变得异常艰难。
久而久之,她成了班里最安静、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不举手,不发言,不凑热闹,不结伴。
小组活动永远是最后被想起的那一个,甚至常常被直接跳过,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不是不努力,是一上课就被情绪噪音淹没,根本学不进去。
别人说:“你就是不用心。”
老师说:“你态度有问题。”
家长只会说:“好好读书,别给家里添麻烦。”
没有人知道,她每一天都在和一整个教室的情绪打架。
打得筋疲力尽。
“上课。”
陈老师的声音落下,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起立声。知绪跟着站起来,腰背挺得很直,却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坐下。”
教室重新安静,陈老师把一叠试卷拍在讲台上,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昨天的小测,成绩我就不多说了,整体一塌糊涂。”
空气一紧。
知绪瞬间捕捉到全班大面积的紧张、心虚、恐慌。
她下意识攥紧笔。
她不用看试卷,也知道自己考得很差。
昨天上课,她被左右两人的焦虑裹得几乎窒息,一道题都没听进去。
“有些同学,”陈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角落里的知绪身上,“我就不点名了,每次上课坐得最端正,眼睛也睁得最大,看起来比谁都认真。”
全班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轻飘飘、却又沉重地,往她这边落。
知绪的心脏猛地一缩。
“结果一考试,该不会还是不会,该错的照样错。”陈老师语气平淡,却字字扎人,“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坐那儿,是在发呆,还是在想别的?”
知绪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她不能说。
不能说我听不进去。
不能说我一上课就被噪音淹没,脑子像炸了一样。
说了,只会被当成奇怪、矫情、找借口。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聪明的、笨的,我都见过。”陈老师继续说,语气里那点失望越来越明显,“笨一点没关系,肯学,总能赶上来。就怕有些人,看起来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实际上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装样子给谁看呢?”
班里有人低头憋笑,有人假装看书,有人偷偷瞥她。
她不是装样子,她真的在好好听。
只是她的耳朵,和别人不一样。
“知绪。”
陈老师突然点名。
知绪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迎上老师的目光,那里面有失望、有不耐烦、还有“你怎么就不开窍”的倦怠。
“这道题,上来写一下。”
黑板上是一道基础解析几何。
对别人来说不算难,对知绪来说,只要情绪稳定、环境安静,她慢慢想,也能做出来。
但现在不行。
整个教室的目光、情绪、压力,像一张网,把她牢牢捆住。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老师讲的步骤全乱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发抖,写不出一个字。
“不会?”陈老师挑眉,语气里的讽刺更明显了,“刚才我讲了三遍,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哦,你坐角落,视线是挺好的,没人挡着你。”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知绪的脸瞬间烧起来,从脸颊烫到耳根。
“站着吧。”陈老师挥挥手,懒得再理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坐下。好好想想,你每天来学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转过身继续讲课,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而知绪就那样站在座位旁,低着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没有哭。
早就习惯了。
只是这一次,那些情绪噪音格外刺耳。
她站到下课,直到铃声响起,陈老师抱着试卷离开,临走前都没再看她一眼。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结伴离开,说笑打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没有人过来问她一句,没有人拉她一把,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就像她只是教室里一件不会动的摆设。
被忽略,早已是常态。
知绪缓缓坐下,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情绪噪音慢慢淡下去。
她终于能喘一口气。
可那种被全世界抛下的空落感死死缠在她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笨。
她只是……太容易被影响。
……………………
放学路上,知绪背着旧书包,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慢。
她把自己裹得很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减少情绪涌入。
她住的地方不算市中心,是一片老居民楼,楼层不高,楼道窄,灯光昏黄。
父母都在,每天也会回家做饭、叮嘱她学习,看上去和别的家庭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们从来都不懂她。
没有人管她。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都在承受什么。
回到家,打开门,进卧室。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稍微放松的时刻,没有别人,没有情绪,没有目光,没有评判。
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脱了外套,瘫坐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下午课堂上的画面。
装样子给谁看呢?
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好好想想,你每天来学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的脑子就像一台接收信号过于灵敏的收音机,永远调不准频道,永远有杂音。
别人的世界是清晰的、有序的、安静的。
她的世界是嘈杂的、混乱的、过载的噪音场。
知绪慢慢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无声地呼吸。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如果她能有一个东西,帮她挡住那些情绪就好了。
一个只属于她、不会对她产生复杂情绪、不会嫌弃她、不会忽略她的东西。
一个稳定且不会变的存在。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久。
而这个时代,恰好有一种东西,能做到近乎“绝对稳定”。
——仿生机器人。
近几年电子技术发展快,高端仿生机器人已经能做到外形高度拟真、语音自然、行为流畅,甚至能模拟简单情绪反应,成为少数富裕家庭孩子的陪伴、辅助、家教、管家。
但那是有钱人的东西。
一台全新的正规仿生机,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好几年工资。
普通家庭连想都不敢想。
可她还是想要。
不是想要情绪价值,不是想要聊天,不是想要什么高端功能。
她只想要一个不会产生情绪,不会给她增加负担,能帮她过滤混乱,能帮她稳住注意力,能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的东西。
她攒了很久。
周末发传单,放学后在便利店兼职,省吃俭用、了,不买新衣服,不买零食,能走路绝不坐车……一点一点,攒了将近一年。
前段时间,她在一个偏僻的二手仿生械交易点,找到了一台被淘汰的初代机。
型号老旧,功能基础,没有高级智能,没有拟态情绪,没有联网学习系统,甚至连外观都不是最新款。
这只是一个干净和眉眼冷淡的少年外形,皮肤是哑光质感,耳后有一道极淡的银色刻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卖家说,这是很早的一批实验型陪伴机,核心只有基础逻辑、信息整理、环境稳定、指令执行,没有复杂情感模块,不会主动输出情绪,不会撒娇也不会讨好。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台过时呆板又不值钱的破烂。
可对知绪来说,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东西。
没有情绪,就不会给她增加感知负担。
逻辑稳定,就能帮她梳理混乱。
指令简单,就不会有复杂的沟通障碍。
她几乎是一眼就确定:“我要它。”
咬着牙,把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全部拿出来,买下了它。
又额外花了一点小钱,找小店的人装了一个最基础的视觉屏蔽模块。不是隐身,只是一种被动干扰,让普通人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不会多看,不会好奇,不会追问。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学校不允许学生私自带非正规仿生械,邻居看见会奇怪,亲戚知道会说三道四。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唯一的、只属于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