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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瓷 “露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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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宫里雪还未扫净,沈玦就来了。
不光他一个人来,还带了七八个小厮,抬着箱笼扛着家伙什,浩浩荡荡进了冷宫偏殿。沈玦手里摇着把玉骨扇子,大冬天也不嫌冷。他走在最前头,齐晟默不作声跟在半步后。
“殿下!殿下可在?”
人没进院,声先到了,清朗朗带着笑,硬是打破了这一庭冻僵的寂静。
柳砚正坐在窗边喝药,药是晨起重新煨过的,味道依旧苦得割喉。闻声,他拿着药碗的手一顿,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他将药碗搁在桌上,抬眼看向门口。
沈玦已跨过门槛,带进来一阵凛冽的寒气,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苏合香。他目光在屋内一扫,眉头倏地一皱,那嫌弃毫不掩饰。
“你来做什么?”柳砚问。
“登门拜访,怎么,殿下不欢迎?”沈玦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
“这地方也能住人?”他啧了一声,扇子一合,直直指向墙角处冒烟的炭盆。“这炭倒奇,烧起来跟闹了鬼似的。来人,换了!”
话音刚落,沈玦身后的小厮便一拥而上。旧炭盆被抬出,一个崭新的铜胎掐丝珐琅炭盆落了位,里头的银骨炭码得整齐。火镰一擦,幽蓝的火苗窜起,顷刻燃成温暖的橙红,一丝烟也没有。
暖意弥散开来,驱逐了盘踞多年的阴湿。
“沈玦这才又转过身来,脸上挂了笑:“殿下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柳砚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沈公子是客。”
“客?”沈玦一撩衣摆,坐在对面的旧椅上,“昨夜不都商量好了?从今殿下与我便是自己人,自己人挨冻,我可看不下去。”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柳砚没接话,重新端起药碗。药汁极苦,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吞咽这冷宫里七年的光阴。
沈玦也不急,摇着扇子又打量起这屋。掉漆的梁柱,斑驳的墙,屏风上的仙鹤尾巴秃了毛。案上除了药碗、冷茶,就剩几卷起了毛边的书。
寒酸,彻骨的寒酸。这里哪是天家皇子居所,倒像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的柴房。
“殿下平日里就干这些?”沈玦用扇子虚点了点桌案上那堆书卷。
“打发时间,”柳砚面无表情。
“那多没意思。”沈玦轻笑,从搬来的箱子里拿出个锦囊,往案上一倒,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精巧玩意。象牙双陆棋、描金叶子牌、黄铜九连环,还有几个雕花小木盒。
柳砚看着这阵仗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阿沅脸色骤变,心头直惊“这人好狂。”
“长日无聊,玩两把?”他自顾自拈起枚双陆棋子,在指尖一转。
“不会。”
“我教啊。”沈玦像是没听见,已开始摆子,“我这人儿没别的爱好,就爱教人。教过狗叼骨头,教过猫上树,都成。殿下总比猫狗强些吧?”
话混账得戳心窝子,阿沅呼吸都重了。
柳砚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端起冷透的茶抿一口。
沈玦摆好棋,抬眼看他,那双眼漾着光:“真不玩?”
柳砚依旧没动。
“行。”沈玦也不恼,自己执了黑白两色,跟自己下起来。落子声脆,嘴里也没闲着:“哟,这步妙……臭棋!”“绝了,自断生路。”
聒噪的得慌,像一群雀儿炸了窝。
柳砚起初还能凝神在书上,后来额角青筋突突地跳,那持续不断的声响搅得他头疼。胸口闷着的痒意上涌,他偏过头,以袖掩口,闷声咳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咳声,撕破了殿内虚假的热闹。
声音戛然而止。
沈玦当即撂下棋子,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箱笼,翻出个暖壶和干净杯子。倒水转身,将杯子递到柳砚手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柳砚接过,指尖触到杯壁,一凉一热。他垂眼喝了,水温正好,妥帖地压下了咳意。“多谢,”声音有点哑。
沈玦摆摆手,坐回椅子。他这次安静了许多,只落子不出声。手里虽忙活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柳砚那边瞟。见他始终按着胸口,沈玦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正经了些:“殿下这咳疾,是打小就有的?”
柳砚只“嗯”一声。
“没寻个好大夫仔细瞧瞧?”
“瞧过。”柳砚淡淡道,“胎里带的弱症,宫中太医,民间圣手,都瞧过。治不好,只能养着。”
沈玦没再多问。
殿里只剩棋子轻响和炭火哔剥,柳砚重新拿起书,视线落在字上,却有些难以聚焦。他终于忍不住,抬眼装作不经意般瞥向沈玦,没成想被沈玦逮了个正着,两人目光相对。
“怎么了,殿下?”沈玦笑问。
柳砚不答,慌乱地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页。
晌午,沈玦自然而然地支使起跟来的小厮,就在这冷宫偏殿摆开了午膳。四菜一汤,不算逾制奢侈但样样精致。
“仓促准备,殿下将就着用点。”沈玦自己先动了筷,夹了块鱼腩肉,放入口中品了品,“火候过了些,肉质略老,回头可得说说那厨子。”
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柳砚却一筷子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说着,沈玦将每道菜都亲自尝了一口,连汤也没落下。“看,没事。放心,毒死殿下对我没好处,我那点指望,可还在殿下身上呢。”
柳砚这才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沈玦吃得快,但吃相不差,偶尔点评两句菜品,言辞精准,显是尝遍珍馐的老饕。
吃到一半,沈玦忽然起身,是要去拿放在不远处条案上的一个锦盒,脚下不知怎地一绊,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锦盒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盒盖掀开,里头一个物件滚了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嚓”一声碎了。
碎瓷炸开,一片擦着柳砚鞋尖飞过,钉进砖缝。
殿内骤然一静。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侍立在门边的齐晟掀了掀眼皮,右手食指微微屈起,随即又恢复原状。
沈玦手撑了下地面,利落地爬起来,随手拍了拍衣袍下摆,看向地上那堆碎片,啧了一声,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了,先帝赏的玩意儿。”
柳砚慢慢放下筷子,然后看向自己脚前那片碎瓷,以及不远处那堆更零散的残骸。
瓷片很薄,胎质细腻,断口处可见均匀的拉坯痕。釉色是一种极为纯正的雨过天青,即便已成碎片,依旧莹润如玉,光泽内敛。从较大的几片弧度判断,原物应是一只梅瓶,颈细而长,腹部圆融。此刻,这极品天青已粉身碎骨。
“前朝官窑,”柳砚开口,“永昌初年的东西,釉面有冰裂纹,光宗皇帝寿诞时御窑厂里特烧的一批赏玩瓷,存量极少,的确可惜了。”
沈玦拍打衣袍的动作顿住了,“殿下好眼力。”
“沈公子若想试探我是否会因你‘失仪’损毁先帝遗赏而去告发,大可不必。”柳砚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此物虽贵重,却非本朝御赐,更无御制款,乃是光宗赏给臣下的玩器。碎了,按律最多是保管不慎,罚俸或申饬而已。以沈家圣眷,担得起。”
他略一停顿,目光停在地上那片最大的瓶底残片上——那里,似乎有个模糊的印记。
“况且,”柳砚的视线重新落回沈玦脸上,“若我没看错,瓶底应有沈家私款。老太爷珍爱此物,特请匠人烧制时加上‘沈’的字印。此瓶自沈老太爷仙逝后,一直收于沈家库房深处,等闲不示人。公子今日特意将它带来这冷宫,又恰巧失手打碎……”
他语速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是想看看我认不认得此物来历,还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将这沈家私藏御赏瓷器于冷宫被毁一事,拿去做文章,反过来拿捏沈家?”
沈玦脸上的惋惜倏地散了。
他盯住柳砚,半晌,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露相了,殿下。”他俯身,拾起最大那块碎瓷,走到柳砚面前,往桌上一拍。
瓷片立着,寒光淬人。
“七殿下,你说这昭都,像什么?”沈玦又走到那扇蒙尘的窗边,他停下,背对着柳砚,望着窗外枯枝残雪,声音沉了下去。
柳砚握着茶杯,感受着白瓷杯壁渐凉的温意,没有应声。
沈玦也不需要他回答,接着说下去:“像一口井,一口深不见底、又黑又冷的井。人人都蹲在井沿上,探着头,举着灯,拼命往下照,想看清别人是不是快掉下去了,盘算着怎么再踹一脚。看得太久,照得太专心,自己都忘了自己那两只脚,也正踩在滑不溜秋的井沿上。稍一晃神掉下去,被众人拿灯照着看笑话的,就是自己。”
他倏地转过身,与柳砚四目相对:“殿下在这井底,蹲了七年。冷眼看了七年井沿上那些举灯照影、你推我搡的戏码,看得清楚么?”
“沈公子今日光临此处,”柳砚放下茶杯,瓷底与木质案几相触,轻响一声,“不单是送炭、送饭、送玩意。打碎这瓶子是试探,就连方才问的那番话也是试探。”
“是也不是。”沈玦走回桌边,用两指拈起那片青瓷碎片,对着透进窗户的光看了看,又转过身,“我就是想知道,殿下在井底蹲了这六年,是蹲得筋骨僵死、心气全无,还是蹲得耳目愈明,爪牙暗生。”
窗外风紧了,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沈玦将瓷片放回桌上,锐利的尖角指向柳砚。
“你来就为说这个?”柳砚没看瓷片,他看着沈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波澜,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就为这个。”沈玦倾身逼近一寸,气息几乎拂到柳砚脸上,“看看我挑的盟友,是块井底沾了泥的碎瓷,还是把锋利的刀子?”
“刀利是好,”柳砚抬眼,眸子静得骇人,“但也能反手,割了握刀的人。沈公子,想清楚了?”柳砚伸出手,食指在桌面轻轻一拨,瓷片滴溜溜转了个圈,尖儿调转方向,正对着沈玦。
沈玦盯着那转向自己的瓷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次是真笑,畅快里带着疯劲。
“求之不得。”他转身朝外走,玄色貂氅扬起一阵风,“炭和药,每日有人送,碎瓷我差人收拾。下回来,带点更好玩的。”
“对了,”他走到门边握住门闩,又回头道,“殿下方才说,瓶底是‘沈’字款。”
柳砚抬眼。
“错了。”沈玦拉开门,寒风卷着雪猛地扑进来,吹得他发丝飞扬,“是个‘瑾’字,我祖父留给我的及冠礼。”
他一步跨入风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现在,它是殿下的了。”
门哐当一声合上,震落梁上一点积年的灰。柳砚低头盯着桌上那块碎瓷,雨过天青的釉面,裂痕蜿蜒,像冻住的河流。阿沅颤巍巍上前:“殿下,这沈公子……”
“收拾了。”柳砚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清了些什么,沈玦看似是只狐狸,心里藏着东西,但远不止于此。
他是披着狐皮的狼,嗅着血腥味,亮着獠牙,在这冰天雪地里,精准地找到了另一匹藏在羊皮下却露了狼尾巴的狼。
此人可用。
但得栓牢,用最结实的链子,栓在自己手里。让他去咬该咬的人,同时确保那獠牙永远不会对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