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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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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八年上海
危机暂解后的第三日,锦君青仍住在简公馆
这日清晨,他被窗外啾啾鸟鸣唤醒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棂漏进浅金色晨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是简津木书房惯用的熏香,竟飘到了客房这边
他下楼时,简津木已坐在餐桌前看报依旧是熨帖的西装三件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于新闻标题,手边咖啡杯袅袅升起白气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另一份未翻动的报纸轻轻推向餐桌对面空位
“早 ”锦君青低声道
“早”简津木翻过一页,“厨房温着粥,自己盛 ”
这种寻常的对话,在此时的境况下显得格外异常锦君青走进厨房,砂锅里是熬得绵软的白粥,灶台上竟还摆着几样清淡小菜——腌脆瓜、腐乳、松花蛋,都是最平常的佐食,却切得格外齐整,摆在小巧的青瓷碟里
他端着碗碟回到餐厅时,简津木已放下报纸,正用一方纯白手帕细细擦拭眼镜 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竟柔和了平日过于锋利的轮廓
“傅校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简津木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对方既已盯上你,学校暂时不宜回去这几日,就安心住着 ”
锦君青舀了一勺粥:“给您添麻烦了 ”
“麻烦?”简津木端起咖啡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锦先生,你可知那日捣毁的监听点,截获了什么?”
锦君青抬眼
“他们已监听到市政厅七成以上的无线电频段 ”简津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不是借你这桩‘失窃案’打草惊蛇,再晚三天,我在租界与英法领事的所有密谈内容,都会摆到梅机关的办公桌上 ”
粥碗在手中微微发烫锦君青沉默片刻,道:“市长原本就有察觉?”
“怀疑过,但无证据 ”简津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审视般的专注又出现了,“所以你这束‘勿忘我’,来得恰是时候 ”
话题忽然转到花上,锦君青怔了怔
“那日为何要带上花?”简津木问得随意,指尖却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这是锦君青这几天观察到的,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锦君青实话实说
简津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来 ”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简津木的书房这房间锦君青那夜匆匆一瞥,此刻在晨光中才看清全貌——三面顶天立地的书墙,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小花园而窗前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竟摆着一个天青釉瓷瓶,瓶中盈盈一束蓝紫色勿忘我,开得正好
“我母亲生前最爱此花,”简津木走到窗前,背对着锦君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说这花的名字起得不好——既要人勿忘,便是知自己终将被忘 ”
锦君青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挺拔而孤直的背影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让那身影显得格外清寂
“但这花有个好处,”简津木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离了土,也能活很久只需清水,便能保持这般模样,仿佛时光停在最盛的那一刻 ”
两人之间静默流淌书房里的钟摆滴答走着,花园里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下午沈秘书会送些文件来,”简津木回到书桌后,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稳,“有几份密电,需你协助破译至于住处……你若觉不便,我可安排别处但这里,终归是最安全的 ”
锦君青的目光掠过那瓶勿忘我,又落回简津木脸上此刻他已戴上那副完美的“市长面具”,方才那片刻的流露,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散尽,水面复归平静
“不必麻烦,”锦君青听见自己说,“这里很好 ”
午后,沈皖漫果然送来一只黑色公文箱
简津木在书房旁的偏厅里设了张临时工作台——不大,却临窗,光线极好锦君青打开箱子时微微一怔:里面除了待破译的电文,竟还有几本最新的国际密码学期刊,以及一叠空白稿纸稿纸左上角,印着极淡的云竹水印
“市长嘱咐,锦先生惯用的那种稿纸一时难寻,这是印刷厂试制的样品,若不合适,可再换 ”沈皖漫声音温和,放下文件便礼貌退去,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工作台上的内容
锦君青坐下,指尖抚过那云竹水印纸触感绵韧,墨迹不易洇散,确是上品 他翻开第一份电文,很快沉浸进去
这一忙就到了日影西斜其间女佣轻手轻脚进来添过两次茶,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龙井第三次进来时,端来的是一碟桂花糕,晶莹剔透,撒着金黄的干桂花
“市长说,锦先生午后未用点心,让送些来垫垫 ”女佣放下碟子,悄声退去
锦君青这才觉出饿,拈起一块糕体软糯清甜,桂花香沁人心脾他忽然想起儿时母亲也常做这道点心,只是离家多年,再未尝过这般地道的滋味
傍晚时分,简津木推门进来他已脱去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拿着份文件
“进展如何?”他走到工作台旁,目光扫过摊开的稿纸
锦君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破译了七成,但有几组频率始终对不上 像是……用了双层加密 ”
简津木俯身细看,这个距离让锦君青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不是雪茄,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刀牌香烟
“双层加密”简津木沉吟,“日军华北司令部上月才启用的新制式你这里竟已出现了 ”
他从锦君青手中接过铅笔,在稿纸边缘迅速写下一串数字:“试试这个基数我在南京时见过类似结构,关键在第二层的移位规律 ”
锦君青依言重算,那些顽固的乱码果然开始显形他眼睛一亮,手指飞快演算起来,完全忘了身侧还有人
简津木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站在他斜后方,看着那些复杂符号在青年笔下化作一行行清晰文字,暮色渐浓女佣悄无声息进来点亮台灯,又悄无声息退去暖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墙面投出两道靠近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最后一组密码破译完成时,锦君青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才发现简津木竟还在,正抱着手臂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成了 ”锦君青说
简津木转过身,脸上有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多久?”
“比预计快了两小时 ”锦君青也笑了,那是完成棘手工作后纯粹的欣悦,“多亏您那个基数 ”
简津木走过来,拿起译稿细看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良久,他放下稿纸,看向锦君青:“明日我会让沈秘书安排,你在市政厅挂个编译顾问的虚职,领一份薪水 ”
锦君青怔住
“别误会,不是要你坐班 ”简津木语气平静,“只是有了这层身份,你可名正言顺接触更多电文资料 况且——”他顿了顿,“你既为我做事,我总该保你衣食无忧 ”
这话说得直白,却意外地让人心安锦君青沉默片刻,道:“市长不怕旁人说您任人唯亲?”
简津木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面具,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锦先生,在这上海滩,我简津木用什么人,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
语气温和,话里的分量却重锦君青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施舍,是结盟乱世之中,一份正式的薪职、一个公开的身份,便是最实在的护身符
如此,日子竟在简公馆里平稳地滑过半月
锦君青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简津木每日晨起必在花园散步二十分钟,雷打不动,早餐只看报不说话;午后习惯在书房小憩半小时,夜晚则工作至深夜 他生活简朴到近乎刻板,唯一的奢侈是藏书——锦君青有次在书房找资料,发现不少珍本善本,甚至有宋刻本,却被主人随意插在书架里,与寻常书籍无异
两人关系也微妙地变化着 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如今能在餐桌上讨论时政,在书房里争执某个密码的破译思路简津木学识之渊博令锦君青惊讶,他不仅精通日、英、法三国外语,对数学、无线电乃至建筑学都有涉猎,有次争论一个数学模型,两人竟从晚饭后一直算到凌晨,最后是简津木先推演出来,却淡淡说:“你这思路更巧,只是绕了远路 ”
那是锦君青第一次见他摘下眼镜揉太阳穴,露出毫不设防的疲惫那一刻他忽然想,这副金丝眼镜,或许真是他最好的铠甲
变故发生在某个雨夜
锦君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是简津木,他已穿戴整齐,脸色在廊灯下有些苍白
“换上这个,十分钟后车库见 ”他递过一套深蓝色工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没有多问,锦君青迅速换装到车库时,简津木已坐在驾驶座,引擎低吼着 车子驶入雨幕,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
“监听点虽然捣毁,但我们清点设备时发现少了一台最新型号的德国制录音机,”简津木盯着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的视野,声音绷得很紧,“方才线报,那台机器出现在公共租界一家当铺,当主描述的模样……很像傅椿立 ”
锦君青心脏骤缩
“傅校绝不会——”
“我知道”简津木打断他,“所以更糟要么他被陷害,要么……他被控制了 ”
当铺在苏州河畔一处鱼龙混杂的弄堂里简津木将车停在两条街外,两人冒雨步行雨夜掩盖了行踪,也放大了不安锦君青跟在简津木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雨幕中坚定前行,忽然有种奇异的信赖——这个人,总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铺已经打烊,但后门虚掩简津木示意锦君青守在巷口,自己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去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如年,锦君青握紧口袋里的柯尔特——那枪简津木让他时刻带着
约莫一刻钟,简津木出来了,手里提着个油布包裹,他朝锦君青使个眼色,两人迅速撤离,回到车上,油布包被打开,里面果然是那台精巧的德国录音机,还有一张字条:
“欲救友人,明晚八点,外白渡桥第三根灯柱 ”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简津木盯着字条,眼神冷得可怕良久,他发动车子,在雨夜里划出一道水线
“明天你留在公馆,”车驶入法租界时,他忽然说,“沈秘书会陪你 ”
“我要去”锦君青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简津木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是命令 ”
“傅椿立是我朋友 ”锦君青迎上他的目光,“而且市长,您需要一个懂密码的人在身边——万一对方用暗号接头呢?”
雨点敲打着车窗,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许久,简津木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雨声吞没
“答应我两件事,”他说,“第一,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第二——”他顿了顿,“如果我要你跑,不要回头 ”
锦君青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简公馆的车道时,雨势稍歇东方天际已透出隐隐的青灰色,长夜将尽
简津木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靠在驾驶座上,忽然问:“锦君青,你信命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锦君青想了想,摇头:“我信选择 ”
简津木笑了,那是锦君青从未见过的、带着疲惫与讥诮的笑:“可有时候,选择本身就是命 ”他推开车门,雨后的清冷空气涌进来,“回去睡吧,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
锦君青下车,看着简津木头也不回地走进宅邸的背影路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锦君青的脚尖
他忽然想起那瓶勿忘我——离了土,靠清水活着,仿佛时光停在最盛时
可清水终会耗尽,花终会枯萎在这乱世里,又有多少美好,能敌得过时间的消磨,命运的倾轧?
然而当他走回客房,推开窗,看见隔壁书房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百叶窗,在雨湿的窗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时,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沉淀下来
至少今夜,灯还亮着 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同一屋檐下,为着同一件事忧心,谋划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