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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冥客栈 十月,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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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后携百官回长安祭祀李唐。
正坐于朝堂,五更时分,百官鱼贯而入。
浑天监监正褚寒着紫色官服,步履沉稳,旧太史局因修炼禁术全族皆斩,褚寒善观测日月星辰、风云气色,解释天象,成为新任浑天监一年有余,位及正三品。
同行的还有镇妖司司正谢清愠,亦着紫色官服,现下神都看似昌盛太平,实则风云诡谲,邪祟之事盛行,故天后在金吾卫尉迟骁大将军的建议下,于四月前谋划建立镇妖司,谢清愠为道家正统上清宗唯一传人,数年来游历各地,驱邪匡正,自是司正的不二人选。
后随着的群臣百官,由深绯浅绯到深绿浅绿,宛如一副色彩森严的等级图谱。
“臣褚寒启奏陛下,前日臣观天象有异,星斗纷乱,紫气不聚,似有邪祟之气。”褚寒仪态庄重:
“臣自请与镇妖司谢清愠谢大人共同前往探查,平定祸乱,恭请陛下圣鉴。”
谢清愠侧眼窥见褚寒,眉丰鼻挺,尽显少年英武,额间的血色煞痕也被很好地掩了起来,紫衣华贵,行事端严,言辞有矩,着实与当日所见判若两人。
“共同探查?甚好,若他再动恶念,也便于约束。”谢清愠自顾自地思量。
天后对此本就忌惮,常常向浑天监顾问灾异之事,现下听闻褚寒主动奏疏,颇为重视,当即着了谢清愠与褚寒同去。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罢朝声落,文武百官依序退行,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放缓了半步:
“看来褚大人是考虑好了,前路途艰,我们先从哪里探查起?”
“既是大人需要我,我便鼎力相助,无须考虑,前路途艰又何惧?沌气西聚,不妨先行一探?”
“好,可若是褚大人再生歹念,我必伏之。”
“大人说笑了,谢大人除妖驱邪手段了得,褚寒畏惧的很。”
铜铃微震,没入归骑。
翌日午后,谢清愠早早便候在西门城墙之下,一身素衣白衫,超脱之气难以自掩,在市井烟火中格外引人注目。
褚寒远远望着,黑暗中蛇行的人突然看见光亮难免有些不适,甚觉刺眼:
“谢大人,我们走吧。”
谢清愠回首又对上了褚寒的眸子,当即别过视线。
瞥见褚寒腰间并没有佩剑,谢清愠眉头微蹙:“没有兵器?”
褚寒自顾自地往前走,谢清愠紧跟在后面,黑衣肃杀,竟衬得褚寒高挺的身形有几分俊朗,谢清愠有些恍惚,这些时日见了褚寒不过三次,回回都不大相似,倒叫人辨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去哪里?”
“鬼市。”
“鬼市?”谢清愠疑惑。
自三年前离开上清宗,谢清愠四处云游,一是谨记师宗教诲,用所学之术匡邪扶正,二是到处寻找宗门被灭的线索,也算得上是到过了不少地方,居于长安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鬼市声名贯耳,却进入无门,不得其法。
褚寒带着谢清愠来到了西郊一位瘸腿老者开着的胡饼摊:
“三个胡饼。”
“饼价三钱一个。”老者没有抬头。
褚寒给了老者三倍的饼钱,又加了句:“来份‘茴香’”,寻了张空桌摊开胡饼径自吃了起来。
谢清愠正欲询问详情,一张胡饼塞进嘴里,随即噤了声。
“吃饱才有气力?”谢清愠尝着这饼味道确实尚佳。
二人三饼入腹,一抬眼,浓云低垂,白昼仿佛瞬间被‘偷走’,天际均匀地渲染着令人倦怠的晦暗。
“客官,那口井里的绳子断了。”瘸腿老者摆了摆手示褚寒。
“来时怎不记得有口井?”谢清愠不明所以,伏在井口向下张望:
“井里没有水,有截梯子,再向下看不到了。”
褚寒从袖口度出一颗算珠,指尖轻捻,手腕微沉,送入井口,半晌听不到回响,心一横,纵身跃入。
谢清愠右手抓了空,亦翻身跳下。
二人在黑暗中坠落,再次见到光源,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药材的苦味侵入鼻腔,身形完整地落在夯土上,谢清愠心中暗自庆幸:
“鬼市波谲云诡,你是如何知晓这进入之法?”
“听闻长安城地下隐匿着一座城,有东西南北四方入口对应着东西南北四市,使了些银钱才将将探到这西方入口。”
褚寒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沌气有西聚之势,地上并无异常,想必定是在这地下了。”
褚寒才从坠落感中缓过心神,还未来得及探究鬼市全貌,便觉察一团沌气聚拢、盘桓在不远处。
“那里有异。”褚寒抬手指了指。
“那里应是一处客栈。”谢清愠顺着褚寒的视线看过去,有座建筑与长安城中常见的客栈并无二致,青瓦灰墙,两层高,看这规模,应是处三进的小型宅院。
走近细探,门楣上空荡荡的,没有店名招牌,只在左右门柱上各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幽冥客栈,痛苦抵资,这木牌上写的是什么意思?”褚寒右手抵在下巴上,想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
檐下挂着七盏白纸灯笼,亮着六盏,纸面泛黄如旧羊皮,灯内烛火随风摇曳,灯影投在墙上,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大门两扇对开,木质已经黑朽,上面两个青铜衔环,磨损间尽是岁月的痕迹。
门槛木质深褐近黑,高得出奇,纵是谢清愠、褚寒这样的身量也必须高抬腿才能跨入。
门槛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与凹陷,像无数客人进出时,鞋履踢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留下的印记。
褚寒正欲抬手叩动门衔,谢清愠提臂挡下“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些。”
“谢大人在,何须畏惧”褚寒戏谑道。
“咚”
门衔撞击的声音沉闷如心跳,内里没有人应和,门便自行打开了,一股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二人抬腿踏入,地上铺的是长安城常见的青石板,每块石板都微微内凹,形成浅浅的脚窝,似是在缓缓引导着客人。
谢清愠环视一圈,厅堂呈长方形,摆着几张八仙桌,分散着几位客人。
“没有感应到妖鬼邪祟。”谢清愠扶着胸口,径直走向了柜台。
还未开口,店家先抢了话“二位客官可要住店?今日客房只剩一间了。”
“一间就行,我二人同住。”褚寒把手臂搭在谢清愠背上,故作轻松自然之姿。
“既来之则安之,断没有再折返而出的道理。”谢清愠没有辩驳,随他罢。
八仙桌是普通的槐木桌,桌沿已磨出包浆,长凳的凳面被坐得油亮,压痕轮廓清晰。
二人寻了张空桌坐下,自打他们进门,北面桌上的一位娘子目光紧紧追随,连谢清愠都明显感受到了那娘子看向褚寒时迷离的笑眼。
娘子徐娘半老,倒也眉黛唇朱,妆发艳丽,配饰繁复,却尽是些褪色的镀银簪子、染色的琉璃珠子。
见褚寒坐下,摇曳着身子走来,作势要仰到人怀里去。褚寒双膝并拢,向右转圜,只听得娇嗔一声,那娘子跌坐在了地上。
褚寒抬起手背,指节拂过来人脸颊:“娘子面容姣美,只是我已心有所属。”
“‘夫人’莫要生气。”褚寒转头对上谢清愠,扯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其他四张桌上的客人闻得此言,都抬起了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连墙角倚着小乞儿眼睛都瞬间亮了。
虽说鬼市包容一切世间不容之事,但坦率、直白至此确实少见。
谢清愠脸色乍红乍白,斥责的话梗噎在喉头发不出声,那娘子倒也识趣,悻悻地走了回去。
“出门在外得有个身份,来鬼市不够奇诡的由头反而引人怀疑。”褚寒俯在谢清愠耳边低声解释道。
热气拍在他脸上,现下不好发作,谢清愠狠狠回瞪褚寒,手紧捻着剑柄,眼神似是叫嚣着日后一并偿还。
正欲细细打量大厅里的其他六人,倏地,光源尽灭,店家给每位客人发了一盏蜡烛:
“幽冥客栈有规定,灯灭必须入客房不得外出。”
其余六人涌向柜台旁的一扇门,褚寒和谢清愠紧随其后,进到后院,七间客房呈半圆包围之势。
“二位客官的房间在自西向东倒数第二间。”店家站在大厅并没有跟进来。
进到客房,一具窄床,铺着粗糙的麻布被褥,一张腿长短不一的桌子挤满了这个一丈见方的地方。
床头挂着一面模糊的铜镜,镜面似是故意打磨的不平,照出的人像扭曲变形,像哭又像笑。
褚寒解了靴子,平躺在床上,自在舒展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只留给谢清愠窄窄一隅。
“没有坐处?”
谢清愠不知道这句话是在问褚寒,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总归要显得迫不得已与褚寒挤在这张窄床上。
一躺一坐,膝盖不可避免的抵在一处,谢清愠感到莫名的烦躁,或者说是紧张,索性也侧身后仰。
躺下的瞬间,褚寒为了多预留一些地方,也侧了身,造成了现下二人鼻尖轻触、四目相对的情形,呼吸滞了一瞬,谢清愠佯装闭眼背过了身。
“他能否听到铜铃的震响?”甚少畏惧的谢清愠此刻有些许害怕,害怕枕侧的人听到这个不受控制的声音。
“谢大人,探查的事急不得,初来鬼市,小心谨慎着些,先好生休息,明日静观其变。”
“知道了。”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而沉重,谢清愠只觉得意识愈发模糊,今天太累了……
“来收房费了。”
谢清愠入睡时本就带着警醒与戒备,听到窗外异动,瞬时间从困意中剥离,转身想要叫醒褚寒,嘴巴张开,声音却没发出,身体紧绷僵直,无法动弹,像一盏随时会被碾碎的枯叶。
“来收一段最真实、最深刻、最痛苦的记忆。”
“咯咯”
透过窗棂前的暗影,谢清愠分明看到的是一个干瘪、佝偻的老翁,声音却清脆如碎冰。
一股寒意升腾而起“幽冥客栈,痛苦抵资。”是这个意思。
褚寒双目紧闭,嘴唇微颤,记忆就如同一根根丝线从身体中抽离,拼凑起断断续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