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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一个“哥哥” ...

  •   依云晚照。

      六点整,放学的铃声还在教学楼间回荡,江浔肆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身后的喧嚷被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安静了。

      他起初耳机带上,随机播放了一首收藏夹里的歌——具体是哪首不重要,只要能填满这段回家的路程。

      他到家总是很准时。六点钟的江苏路车流稀疏,特别是通往依云得这一段。

      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岁的法国梧桐,枝叶在空中交织成拱廊,隔绝了城市的热闹。

      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商店,只有延绵的围墙和偶尔探出院落和槐树枝桠,安静的像两一个时空。

      依云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记忆里的春夏,他常在院子里看书,临帖,看母亲侍弄那些绣球和月季。

      槐树底下摆着竹编的躺椅,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能在那躺一整个下午。

      母亲的葬礼也是在这办的,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那天没有阳光,只有细雨打湿了新翻的泥土。

      耳机里的歌恰好唱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车子平稳的停在熟悉的铁艺大门前。

      江浔肆刚推开门,就看见江友涛,他那个一年难得见上一次的父亲,此刻正站在门廊下朝他招手。

      夜色初临,门厅的灯光勾勒出父亲身旁两个陌生身影的轮廓,江浔肆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将另一边耳机也摘了下来。

      “回来了?”江友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过来,认识一下。”

      江浔肆站在原地没动:“谁?”

      父亲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转向那个陌生女人和站在他旁边的少年,语气温和的近乎表演:“这是你慕阿姨,还有她儿子慕忆笙,比你大点,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江浔肆的目光掠过父亲殷勤的笑脸,落在那个叫“慕忆笙”的男生身上。

      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男生的眉眼生的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正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比江浔肆高出大半个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单肩挂着书包,姿态随意却挺拔。

      “你好啊弟弟”慕忆笙开口,声音清朗,“我叫慕忆笙。”

      谁是你弟?

      江浔肆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但他不能说。

      江浔肆别开视线,没有接话。

      慕忆笙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一些。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这一点说不清的,像是雨后气息。“怎么不说话?”他微微歪头,笑意更深,“那你叫什么名字?”

      “……江浔肆。”江浔肆终于吐出三个字,又硬邦邦的补充,“还有,我不是你弟。”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江友涛伸手要拉他,被旁边的慕兰轻轻拦住。

      “没事的,友涛。”女人的声音温和柔软,带着安抚的意味,“孩子刚认识,有点生分很正常。”她轻轻碰了碰慕忆笙的手臂,示意他说点什么。

      慕忆笙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江浔肆。他看少年紧绷的下颔线和抿起的唇,忽然笑了:“没关系,现在不熟而已。”他顿了顿,语气轻快的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反正以后有时间相处,对不对?”

      这话落在江浔肆耳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他抬头,对上慕忆笙含笑的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抗拒。

      看来是个烦人精...

      晚餐的氛围微妙的令人窒息。

      长桌上摆满了菜,多是江浔肆爱吃的口味,显然是江友涛特意嘱咐的。

      但他吃不了这么多。胃痛一阵阵的敲,钝痛的感觉一次一次的漫上来。

      慕兰不时为江浔肆夹菜,温声细语的问他在学习的情况。江友涛则一直在讲公司的事,间或穿插几句对未来两个“儿子”未来要和睦相处的期待。

      江浔肆全程沉默,只偶尔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阿肆是在三中读高二吧?”慕兰轻声问,“听你爸爸说你成绩很好。”

      “嗯。”江浔肆回应的很简短。

      “真巧,忆笙转过去也是读高二,说不定能同班呢。”江友涛接过话头,笑呵呵地看向慕忆笙,“以后在学校多操心弟弟。”

      慕忆笙弯起眼睛:“那是一定。”

      饭后,江友涛叫住要上楼的江浔肆,“记得房间我叫人收拾过了,三楼东边那间。忆笙的房间在你隔壁——你们年纪相仿,住得近些好互相照应。”

      这话里的安排意味太明显,江浔肆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就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依云这栋老宅有三层,他的房间原本在二楼西侧,窗外正对着那棵槐树。现在被挪到三楼,大约是方便“兄弟”培养感情——多么周到。

      推开三楼的房间,江浔肆愣了一下。

      房间比他原来的大不少,布置却陌生。书桌靠窗,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浅灰色,不是他原来惯用的深蓝。书架上的书倒是都搬过来了,按他原来的顺序摆得整整齐齐。

      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银白的一片。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慕忆笙大概也在整理东西。

      墙壁的隔音不算太好,能隐约听见拉开抽屉、摆放物品的声音。

      江浔肆盯着那面共用的墙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这样轻易地踏入了他的生活,住进了他隔壁,还要被称作“哥哥”。而父亲对此的接受自然得仿佛只是添置了一件新家具。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江浔肆没应。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接着是慕忆笙的声音:“弟弟,睡了吗?”吗?”

      “……”

      “我热了牛奶,你要不要?”

      江浔肆盯着门板,几秒后才开口:“不用。”

      门外安静了片刻。就在江浔肆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慕忆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轻了许多:“那晚安,江浔肆。”

      脚步声渐远。江浔肆仍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夜色出神。

      牛奶。这种近乎刻意的示好让他莫名烦躁。他不需要谁的照顾,更不需要一个空降的“哥哥”来扮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夜深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江浔肆洗完澡出来,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便条。浅蓝色的纸,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

      “冰箱里有牛奶,如果想喝可以自己热。ps:糖在左边第二个柜子。”

      没有落款,但显然是慕忆笙的字。

      江浔肆盯着那张便条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捡起来,对折,扔进了书桌抽屉的角落。

      躺上床时已经过了零点。

      江浔肆没睡着。

      他认床。

      江浔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夜还很长。而明天,是这场荒诞戏码的第一幕正式开场。

      第二天早上,江浔肆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

      阳光透过新房间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洗漱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好了。慕兰在厨房里煎蛋,江友涛坐在餐桌前敲键盘。

      慕忆笙已经坐在那里,穿着一中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正低头划着手机。

      “阿肆起来了?”江友涛从报纸后抬起头,“快来吃饭,一会儿你们一起走。”

      江浔肆的脚步顿在楼梯最后一级。他看向慕忆笙,对方恰好看过来,对他笑了笑:“早。”

      那笑容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江浔肆别开视线,沉默地走到餐桌另一头坐下。

      “忆笙的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江友涛放下报纸,语气里带着满意,“正好分到一班,跟你同班。你们班主任王老师我熟,特意安排的你俩同桌。”

      江浔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还同班。更麻烦了。

      他抬起眼,正对上慕忆笙含笑的眸子。对方像是读懂了他眼里的抗拒,笑得更开心了“以后请多关照了,同桌。”

      这两个字像冷水浇在江浔肆心上。他终于明白昨晚父亲那句“住得近好照应”不过是前奏,真正的安排在这里等着他。

      “王老师说你们班正好有个空位,”江友涛完全没注意到儿子冷冷的表情,继续说着,“就在你旁边。多好,兄弟俩坐一起,互相帮助。”

      慕兰端着煎好的蛋走过来,温柔地补充:“是啊,阿肆成绩好,可以带带忆笙。”

      “妈,”慕忆笙轻笑,“我的成绩单您不是看过了吗?”

      “那也是阿肆更熟悉一中的教学节奏嘛。”

      江浔肆沉默地吃着早餐,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慕忆笙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探究意味。

      出门时,慕忆笙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两人相差还算不大,慕忆笙略高一点,步调却意外地一致。

      江浔肆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对方就不紧不慢地跟上;他放慢,对方也缓下来——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而恒定的距离。

      “你很讨厌我?”快到校门口时,慕忆笙忽然开口。

      江浔肆没回答。

      “其实我也觉得挺突然的,”慕忆笙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试着和平相处?”

      “怎么相处?”江浔肆终于停住脚步,侧头看他,“像真的兄弟一样?”

      慕忆笙挑了挑眉:“至少不用像仇人。”

      江浔肆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慕忆笙跟上去,这次没再说话。

      三中的教学楼是栋老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一班在三楼最东侧,窗户外是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

      江浔肆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他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的位置原本空着——上学期那个同学转学去了外地,就一直没安排人坐。

      现在,那个位置上已经放了个黑色的书包。慕忆笙站在座位旁,正和前排的女生说着什么。

      江浔肆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拿出英语书。

      “你英语怎么样?”慕忆笙忽然凑过来问。

      “……”

      “我听说你们班英语进度很快。”慕忆笙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之前的学校侧重理科,英语可能跟不上。”

      江浔肆终于转头看他:“关我什么事?”

      慕忆笙笑了:“同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么?”

      “谁跟你是同桌。”

      “现在不就是了?”慕忆笙撑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戏谑,“还是说,你想让老师换位置?”

      江浔肆抿紧唇,不再理他。慕忆笙也不恼,转过头去整理自己的书本。

      早读铃响起时,班主任陈老师走了进来。

      简单介绍完新同学后,她特意看了江浔肆一眼:“慕忆笙同学成绩很好,之前的竞赛获奖情况我都看过了。江浔肆,你多带带新同学熟悉环境。”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江浔肆沉默的点了点头。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了张随堂小测的卷子,二十分钟做完。江浔肆习惯性地快速扫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流畅的轨迹。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

      慕忆笙的解题速度丝毫不慢。他的字迹干净利落,步骤清晰,甚至比江浔肆更早一步翻到最后一题。

      二十分钟后收卷,老师当场批了几份。念到满分名单时,有两个名字:“江浔肆,慕忆笙。”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一班是学校的火箭班,本身不缺学霸,但刚转学来就随堂测满分的,还是少数。

      江浔肆能感觉到后排投来的目光,更多的是看向慕忆笙——好奇的,探究的。

      慕忆笙却像没察觉,只侧头对江浔肆笑了笑:“看来我们水平差不多。”

      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倒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江浔肆心里那点微妙的优越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

      这人不仅闯入了他的生活,还企图在唯一能让他感到掌控感的领域里分庭抗礼。

      课间,慕忆笙被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住问东问西。他回答得游刃有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江浔肆起身去接水,回来时听见他们在聊物理竞赛。

      “我之前参加过省里的比赛,”慕忆笙的声音温和,“不过没进国赛。”

      “那也很厉害了啊!我们班也就江浔肆进过国赛……”

      说话的人看见江浔肆回来,声音小了下去。慕忆笙抬眼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没在笑意里。

      江浔肆坐下,翻开下节课要用的物理书。旁边传来慕忆笙的声音:“你物理很好?”

      “……”

      “我也喜欢物理。”慕忆笙像是习惯了自说自话,“尤其是理论物理的部分。量子力学很有意思,对吧?”

      江浔肆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最喜欢的领域,也是他准备大学深入研究的方向。慕忆笙精准地踩中了他的兴趣点——是巧合,还是有意?

      “下周有物理小测,”江浔肆终于开口,声音冷淡,“你要是真这么厉害,考个满分看看。”

      慕忆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要是我考了满分,有什么奖励?”奖励?”

      “……”

      “请我喝奶茶?”慕忆笙眨眨眼,“学校门口那家,听说不错。”

      江浔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大概真是神经病。

      他转过头去,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随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忆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最后一节是体育,自由活动时江浔肆习惯性地去图书馆。

      他在书架间穿行,指尖拂过书脊,最后停在那排理论物理的专区。

      抽出一本《量子力学概论》时,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拿走了同一本书的副本。

      江浔肆转头,对上慕忆笙含笑的眼。

      “好巧。”慕忆笙晃了晃手里的书,“你也喜欢这个?”

      江浔肆没说话,拿着书走向窗边的座位。慕忆笙很自然地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老式格子窗洒进来,在桌面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两人各自翻开书,一时间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看了大概半小时,慕忆笙忽然开口:“第五页那个推导,你觉得有没有更简洁的证明方法?”

      江浔肆抬起头。慕忆笙把书推过来,指尖点在一行公式上。那确实是个有些冗长的推导,江浔肆之前也想过优化。

      他抽出草稿纸,随手写了几行。慕忆笙凑过来看。

      “这里用傅里叶变换会不会更好?”慕忆笙接过笔,在纸上添了几笔。他的笔迹流畅,思路清晰得惊人。

      江浔肆看着那几行新加的推导,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更简洁。他点了点头:“可以。”

      慕忆笙笑了,那笑容里终于少了些戏谑,多了点真实的愉悦:“看来我们想法很合。”

      江浔肆没接话,但也没移开视线。阳光落在慕忆笙的侧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放学铃响起时,两人才从书里抬起头。图书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斜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收拾书包时,慕忆笙忽然说:“物理小测,我会考满分的。”

      江浔肆动作一顿。

      “所以奶茶,”慕忆笙背好书包,对他笑了笑,“你请定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一晃而过。

      走出图书馆时,慕忆笙已经等在外面。他靠着走廊的柱子,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起走?”

      江浔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上满是放学的人潮。路过奶茶店时,慕忆笙停下脚步,看了眼招牌,又看向江浔肆。

      “现在请也不是不行。”他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江浔肆别开脸:“等你考了满分再说。”

      慕忆笙笑了,那笑声清朗,混在黄昏的风里。

      “那就等着吧。”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江浔肆加快脚步往前走,却听见慕忆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脚步声。

      麻烦。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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