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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花三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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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的朱雀大街,灯火能把天边烧穿。
许清坐在王府后巷的青石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怀里抱着母亲的瑶琴,琴轸缺了一枚,琴弦断了两根——那是他从老鸨手里抢下来的唯一遗物。三天前,母亲就躺在这把琴后面的门板上,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他穿着素白中衣,外罩青色布袍。下摆沾了泥,是方才在巷口摔的;袖口磨出毛边,却还算整齐。这是母亲用攒了三年的布料做的,针脚细密,如今成了丧服。
手指在琴弦上顿了顿。
第七弦锋利如刀,血珠从指腹渗出来,落在桐木琴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没有擦。母亲说过,琴要见血才算活物,血是琴的魂,也是弹琴人的命。
低头看着那滴血,许清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了。是悔,悔自己信了那个穿五品官服的人;是恨,恨自己护不住儿子;最后落在许清脸上的,是“不该信他”的绝望——不是恨那个贵人,是恨自己。烟柳巷的女人都这样,恨来恨去,最后恨的都是自己。
朱雀大街的喧闹隔着三条巷子传过来,鼓乐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混着烟火气飘过来。上元夜,天子与民同乐,满城灯火如昼。王府后巷却寂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更夫,木鱼敲出单调的声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许清听不见这些。
他弹琴,不是为了卖艺,是为了送终。
母亲躺在门板后面,停了三日,再不入土就要臭了。可他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老鸨说清娘得罪了贵人,连一卷草席都不给。这琴是他唯一的陪葬,他弹《梅花三弄》,母亲教了十年,他只学会这一首。
第一弄,寒山积雪。
指法艰涩,断弦割破结痂的伤口,疼得钻心。许清面无表情,仿佛那手指不是自己的。他想起母亲教他弹琴时的样子——清娘年轻时是扬州瘦马,琴棋书画都懂些,后来年纪大了,被卖进烟柳巷,就靠着教儿子弹琴打发时日。
“清儿,指要直,腕要松。”母亲的手覆在他手上,带着烟柳巷特有的脂粉香,“弹琴如做人,太紧则断,太松则散。”
那时他多大?七八岁?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很凉,像上好的丝绸。
弦又割进皮肉,血珠滚成线。许清眨了眨眼,把回忆眨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要弹完这一曲,要让人听见,要让这巷子里路过的人——不管是谁——听见这琴声,然后赏他几个铜板,给母亲买口薄棺。
第二弄,风雪激荡。
弦又断了。许清低头去拧琴轸,缺了的那枚让他费了好大劲。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叩。
不是更夫的木鱼,是玉叩窗棂的声响。清脆,克制,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许清没有抬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烟柳巷十二年,他见过太多隔窗相望的眼睛——好奇的、轻蔑的、欲念横流的。这巷子上面是王府的雅间,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听琴的,非富即贵。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富贵。
第三弄,梅花凌霜。
指法更急,血珠被甩成细细的红线,落在雪白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许清弹得忘乎所以,不是为了动情,是为了搏命。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抬起头——
二楼雅间的窗开着半扇。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轻轻敲着,像在应和他的拍子。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玉扳指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是上等的好玉,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许清没有停。他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母亲说的,他全身上下最像她的地方。清娘年轻时是扬州第一等的瘦马,靠的就是这双眼睛——垂眸时是怯,抬眼时是媚,欲拒还迎,欲说还休。许清遗传了这双眼睛,却遗传了父亲的骨相,眉骨高,鼻梁挺,比母亲多了几分清俊,少了几分柔媚。
跪得太久,膝盖僵直。许清晃了晃,被一只大手扶住。
“小哥儿,我家主子有请。”
是王府的管事,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语气却不容置疑。许清没有道谢,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襟——这是母亲教的,“见人先理衣,凌乱者贱,整齐者贵”。他的衣襟沾了血,但还算整齐,青布袍子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劳烦带路。”
声音很轻,带着烟柳巷特有的软糯,却不卑不亢。管事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引他往巷子里走。
许清抱起瑶琴,最后看了一眼门板后的母亲。
“娘,清儿去去就回。”
他低声说,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见。但他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机会。要么攀上高枝,要么暴尸街头,没有第三条路。
雅间里燃着龙涎香,浓得呛人。
许清进门就跪下,不是怕,是算计。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双锦靴上——绣着暗纹的蟒,五爪,是亲王规制。
心跳漏了一拍。
比想象的……更高。他以为是王府的某位管事,或是不得宠的庶子,没想到是亲王本人。五爪蟒袍,整个京城能穿的不超过五个人。而这位,据他所知,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守北疆二十年,年前才奉召回京的——靖北王萧凛。
“抬起头来。”
声音从头顶传来,苍老,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许清缓缓抬头,眼眶是红的——方才弹琴时掐了自己大腿,疼出来的——眼神却是静的,像一潭死水,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靖北王的脸。
比想象中老。六十岁上下,鬓角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却掩不住年轻时的俊美轮廓。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燃尽的炭火,最后的余烬里藏着不甘。
王爷也在看他。
目光从眉骨到鼻梁,从唇峰到下颌,像在鉴赏一件瓷器。许清任由他看,不躲不闪,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知道这种目光——在烟柳巷,每个恩客都是这样看姑娘的,只是王爷看得更久,更仔细,像是在找什么。
停顿最久的地方,是许清垂眸时露出的那截颈子。
白得像瓷,却有一道旧疤——是烟柳巷的烙印,被衣领遮了一半,方才跪下时露了出来。许清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疤痕上停留,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叫什么名字?”王爷终于开口。
“许清。”
“哪个清?”
“清水的清。”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也是……清倌的清。”
这是冒险。烟柳巷的烙印,他主动揭出来,是为了试探王爷的底线。若王爷皱眉,他便是个“不堪的玩物”;若王爷动容,他便是个“可怜的美人”。赌的是王爷的口味——要的是风尘的艳,还是破碎的洁。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审视的意味。许清没有躲,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他闻到王爷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混着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沉疴难愈的人特有的气息。
“多大了?”
“十八。”
“会什么?”
“弹琴。”他抱紧了怀里的瑶琴,“只会《梅花三弄》。”
“为何只学这一首?”
许清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这是他最擅长的表演,母亲教的,在烟柳巷看惯了那些姑娘的做派,他学了个十成十。声音轻下去,像一缕将断的丝:
“母亲教的。母亲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声音更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如今母亲去了,许清……没有苦寒,也没有香了。”
下巴上的手指收紧了。
许清感觉到疼痛,却弯了弯唇角——赌对了。王爷要的不是艳曲,是“破碎的美”。这老狐狸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情场上却喜欢这种调调——可怜见的,无依无靠的,像朵被风雨打残的梅花,等着人去怜惜。
“本王给你苦寒,”王爷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承诺,也像是某种交易,“你给我香,如何?”
许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王爷的锦袍下摆,那上面绣着暗纹的蟒,金线在灯火下闪闪发亮。他想起母亲被打死那日,老鸨说“清娘得罪了贵人”,那个贵人穿着的,不过是五品官的服饰。而眼前这位,是亲王,是靖北王,是连天子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直接答应?显得轻浮,王爷会厌。直接拒绝?显得做作,王爷会怒。唯一的路,是以退为进,让王爷觉得“此人尚有风骨,值得折辱”。
“王爷说笑了,”他轻轻挣开那只手,不是挣脱,是“欲拒还迎”的挣,指尖在王爷掌心划过,像猫爪挠心,“许清命贱,不敢攀附。只求王爷……赏副薄棺,让母亲入土为安。”
王爷果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志在必得。他站起身,走到许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清这才发现,王爷的身量很高,即使老了,背也不驼,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
“薄棺?”王爷的声音里带着嘲弄,又带着某种狂热,“本王给你金丝楠木,给你三牲祭品,给你……一个身份。”
许清的脸白了,这次不是装的。
他算过许多种可能。被收作外室,被养作娈童,甚至被送进宫闱当眼线,却没算过“续弦”——王爷说的是“身份”,不是“名分”,但在这个语境下,只能是续弦。靖北王的原配十年前就死了,膝下无子,若娶续弦……
“王爷,”他声音发颤,这次是真的,“许清福薄,恐……恐折了王爷的寿数。”
“本王不信这个。”王爷俯身,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酒气,“本王只信,你是本王的梅花,合该开在本王的枝头。”
许清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跪在床边发的誓。他说清儿绝不走母亲的老路,说清儿要活着,要干干净净地活着。可如今,他为了活着,要把自己卖进更深的泥淖。
“许清……”他睁开眼,泪光将落未落,在眼眶里打转,“谢王爷恩典。”
王爷满意地笑了,伸手去扶他。许清就着他的手站起来,顺势将瑶琴放在一旁,袖口的血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弹琴见血,”王爷瞥见了,眉头皱了皱,唤人拿伤药来,“往后不必了。本王养得起乐师,不需要你卖艺。”
许清垂眸看着那只手。帕子是苏绣的,边角绣着王府的印记,擦在伤口上,疼,却比烟柳巷的粗布干净。王爷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可许清知道,这不过是猎人对猎物的爱惜,为的是更久的把玩。
“王爷,”他轻轻开口,声音软下去,像一汪将化的雪水,“许清想……亲自给母亲送终。”
“自然。”
“还想……带着这把琴。”
王爷看了眼那把桐木瑶琴。琴轸缺了,琴弦断了,是连乐坊都不会收的废物。他却点了点头:“本王让人修。修好了,你弹给本王听。”
许清弯了弯唇角,笑得浅,眼底没有光,却是真的。
母亲可以入土了,琴可以修好了,他……也可以活下去了。
许清抱着琴退出雅间时,戌时末的梆子正好敲过。
他在回廊上顿了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那目光从隔壁雅间的窗缝里投过来,冷得像冬日的井水,冻得人脊背发凉。
许清没有回头。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玄色锦袍的一角,玉带束腰,是个少年。不是王爷的人,王爷穿的是绛紫。这少年是谁?为何用这种目光看他?像审视,像……占有欲。
那目光太重了,重得让他不敢细想。
许清快步下楼,抱着琴的手微微发颤。老鸨在楼下等着,眼珠子转了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清哥儿,王爷怎么说的?”
“三日后,来抬人。”
许清声音冷淡,不欲多言。老鸨却听懂了,眼珠子转得更欢,吩咐下人把清娘的屋子留着——她知道许清入了王爷的眼,这屋子,将来或许还能……再卖一次。
走出王府后门时,许清听见头顶传来琴音。
是《梅花三弄》,却比他弹得更急,更厉,像某种……不甘,像某种……宣告。那琴音追着他不放,从二楼飘下来,在夜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
许清没有抬头。
他抱着琴走进夜色里,上元夜的灯火还在烧,却照不亮他前方的路。巷子很长,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许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每一步都在算。
王爷说他是梅花,合该开在他的枝头。
这是赞美,也是囚笼。许清太清楚这些权贵的做派了,今日是“梅花”,明日可能就是“敝履”。他要在这囚笼里活下去,要活得比母亲久,要活得……比王爷久。
路过朱雀大街时,灯火阑珊处有人在放天灯。许清停下脚步,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像一颗逆流的星。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的“不要信”,想起那些……被辜负的真心。
“清儿,”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不要信……任何人。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明白了。
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王爷对他好,是因为这张脸,因为这双眼睛,因为……他像某个人。许清想起王爷看他时的眼神,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神情,那种狂热的、不甘的、近乎执念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上新伤叠旧伤,疼,却让他清醒。这是第一夜,往后还有无数个夜,他要弹无数次的琴,要见无数次的血,才能在这王府里活下去。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轻轻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夜风里,“清儿,你要盛开。哪怕……在别人的枝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
许清加快脚步,烟柳巷的灯火在前方若隐若现。他要回去守着母亲,守最后三个夜晚。三日后,他就是靖北王的人了,是续弦,是王妃,是……一个笑话。
但没关系。
只要能活下去,笑话也是好的。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窜过墙头,发出凄厉的叫声。许清没有回头,他知道那琴音已经停了,那道目光却还在——从王府的某个窗口,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是谁?
不重要。至少在今晚,不重要。
许清走进烟柳巷,老鸨的笑脸、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嫖客们的醉醺醺的调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穿过这些,走进那间漏风的屋子,母亲还躺在门板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娘,”他跪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清儿有出路了。您放心走,清儿……会好好的。”
窗外,上元夜的灯火终于熄了。
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的光。许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他低下头,在母亲额头印下一个吻。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母亲,也是对自己,“清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