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曼谷之夜 ...

  •   曼谷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空气冷得像太平间。

      中央空调把温度压在十八度,但林晚知道这不是为了舒适,是为了保存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墙上挂着莫奈的睡莲真迹,墙角立着罗丹的思想者青铜像,每一件都足够买下一座医院。

      而她穿着露背的香槟色晚礼服,左肩的伤口被特制硅胶垫和厚厚粉底掩盖,在冷气里依然传来阵阵刺痛。高跟鞋细得像针,每走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肌肉来控制平衡,以及抑制因疼痛而可能产生的颤抖。

      她现在是陈薇。

      新加坡“蔚蓝资本”的医疗投资副总裁,三十岁,常青藤毕业,专攻基因编辑与再生医学。护照是真的,履历是真的,连指甲上法式美甲的弧度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只有肩上的伤是假的。

      或者说,只有“林晚”这个人是假的。

      “陈小姐,幸会。”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五十岁上下,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他伸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低调地闪光。

      林晚认识这张脸——资料里排在第一位。

      丹尼尔·陈,“新生命联盟”亚太区总负责人。表面上是慈善家、医疗投资人,实际上是这个跨国黑产网络在亚洲的大脑。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丹尼尔先生,久仰。”

      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疏离。林晚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她——从发型到妆容,从礼服到珠宝,最后定格在她左眼尾那颗泪痣上。

      “陈小姐这颗泪痣很特别,”丹尼尔微笑,“在相学里,这叫‘泣血痣’,主悲情,但也主大运。”

      “是吗?”林晚浅笑,“我倒觉得,这只是个遗传标记。就像基因一样,写在脸上,改不掉。”

      丹尼尔的眼神闪了闪:“陈小姐对基因学很有研究?”

      “一点点。”林晚从晚宴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蔚蓝资本最近在关注基因编辑的伦理投资。我们相信,科技应该用于改善生命,而不是制造不平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立场,又留有余地。

      丹尼尔接过名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巧了,联盟最近也在推动‘伦理基因工程’的项目。或许我们可以深入聊聊。”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走向宴会厅深处的休息区。

      那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林晚一眼扫过去,心脏沉了沉——泰国某政要的夫人,日本医疗财阀的继承人,澳大利亚矿业大亨的女儿,还有两个中东面孔的男人,穿着传统白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

      全是“新生命联盟”的核心客户。

      也是那些“定制婴儿”的买家。

      “这位是陈薇小姐,蔚蓝资本的代表。”丹尼尔介绍,“陈小姐正在研究基因伦理,各位都是这方面的实践者,可以交流一下。”

      实践者。

      这个词用得真妙。林晚在心里冷笑。

      “伦理?”日本财阀的继承人——一个叫裕子的年轻女人——嗤笑一声,“丹尼尔,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伦理了?上个月你卖给我的那个孩子,可是用三个代孕母亲的卵子合成的。”

      “那是为了确保基因最优组合。”丹尼尔面不改色,“裕子小姐想要一个智商超过160、有绝对音感、且不会秃顶的继承人,我们只是提供了解决方案。”

      “还收费五百万美元。”裕子晃着香槟杯,“不过确实值。那孩子现在两岁,已经能背圆周率后一百位了。”

      林晚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那些被当作卵子供应者的女孩,那些在代孕机构里像牲口一样被圈养的女人,那些被明码标价的生命。

      而现在,这些买家坐在这里,谈笑风生,像在讨论定制一辆豪车。

      “陈小姐似乎不认同?”丹尼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林晚尽量让声音平静,“这样的‘定制’,对孩子公平吗?他的一生,从出生前就被设计好了。他没有选择。”

      “选择?”一个中东男人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陈小姐,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没有选择。穷人生下来就是穷人,笨人生下来就是笨人。而我们,只是在能力范围内,给我们的后代更好的起点。”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如果你有能力让你孩子免受疾病的折磨,拥有更好的天赋,你会不做吗?”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会。”她说,“但我会先问,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建立在剥夺其他人选择的基础上。”

      气氛瞬间冷了。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小姐,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不如我们先参观一下联盟的最新成果?”

      他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林晚知道这是个试探。她刚才的话太尖锐了,已经引起了怀疑。但现在退缩,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她只能跟上。

      一行人离开宴会厅,乘专用电梯下降到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时,林晚呼吸一滞。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纯白色的空间,玻璃隔断里是各种精密仪器:基因测序仪,细胞培养箱,胚胎观察舱。穿着无菌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对访客视若无睹。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屏幕,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项目A-17:智商强化基因编辑,成功率78%”
      “项目B-09:外貌特征定制,完成度92%”
      “项目C-23:遗传病剔除,临床验证阶段”

      屏幕下方,滚动着客户名单和婴儿照片——每一个都漂亮得不像真人,大眼睛,高鼻梁,标准的混血儿长相。

      “这里是联盟的亚洲研发中心,”丹尼尔的声音里带着自豪,“我们在这里完成最前沿的基因编辑工作。从筛选优质卵子,到胚胎基因改造,到代孕母体植入,全程可控。”

      他走到一个玻璃窗前,里面是一个正在工作的胚胎学家。

      “看,”丹尼尔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这是裕子小姐的第二个孩子的胚胎。我们这次尝试加入艺术天赋基因片段,希望他能成为下一个莫扎特。”

      裕子凑近玻璃,眼睛发亮:“什么时候能植入?”

      “下周。”丹尼尔说,“这次我们选了三个代孕母亲,都是音乐学院的在校生,确保胎教环境最优。”

      林晚的胃里翻涌。

      她想起吴医生的诊所,想起那些因为非法取卵而终身不孕的女孩,想起索恩说的“她们有的死在手术台上”。

      而在这里,生命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

      “很震撼,不是吗?”丹尼尔转向林晚,“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我们可以创造更完美的生命,可以消除痛苦,可以让人类进化得更快。”

      林晚强迫自己点头:“确实……震撼。”

      她的目光扫过实验室,大脑飞快运转——摄像头位置,安全出口,文件存放处,数据传输接口……

      陈清给她的任务是拿到客户名单和交易记录。但现在她看到的东西,远比名单更致命。

      这是整个犯罪网络的物理证据。

      “丹尼尔先生,”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好奇,“这些数据……安全吗?毕竟涉及这么多客户的隐私。”

      “绝对安全。”丹尼尔指了指天花板,“这里有七层安保系统,生物识别门禁,独立服务器,物理隔离网络。就连一只苍蝇飞进来,系统都会报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晚:

      “陈小姐似乎对这些技术细节很感兴趣?”

      “职业病。”林晚微笑,“做投资的,总要先评估风险。”

      “理解。”丹尼尔抬手看了看表,“晚宴要开始了。陈小姐,请。”

      回到宴会厅时,慈善拍卖已经开始。

      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拍品——一幅儿童画,色彩鲜艳,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起拍价,十万美元。

      “这幅画的作者,是我们联盟帮助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丹尼尔在台上说,“他患有先天性基因缺陷,父母通过我们的基因编辑技术,给了他健康的人生。现在他六岁,已经是小画家了。”

      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无名——那个聋哑女孩在基金会画的蜡笔画。也是手拉手,也是鲜艳的色彩,但画的是破碎的铁链。

      一个是精心设计的童话。

      一个是血淋淋的现实。

      “二十万!”裕子举牌。

      “三十万!”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以八十万美元成交。丹尼尔宣布,这笔钱将用于“帮助更多有基因缺陷的孩子”。

      虚伪得让人作呕。

      林晚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宴会厅。

      走廊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消防通道——那里是唯一的监控死角。从晚宴包里取出微型相机,快速拍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示意图,然后打开手机,连接上索恩提前设置的无线热点。

      加密信息发送:

      “位置确认。实验室在地下三层,七层安保。需要制造断电,时间窗口五分钟。”

      几秒后,回复:

      “收到。三分钟后行动。电源切断后,你有五分钟进入主服务器室。位置:实验室西侧,虹膜识别门。”

      林晚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她这不是游戏。一旦失败,她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但她没有退路。

      转身准备回宴会厅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姐?”

      林晚浑身一僵。

      缓缓转身,看见丹尼尔站在走廊那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冰冷如刀。

      “您怎么在这里?”他问。

      “有点闷,出来透透气。”林晚努力保持镇定。

      “是吗?”丹尼尔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晚宴包上,“我看陈小姐刚才好像在……拍东西?”

      林晚的心脏狂跳。

      她攥紧晚宴包,里面除了相机,还有一支灌满高浓度麻醉剂的钢笔式注射器——最后的自卫武器。

      “只是补妆。”她扯出笑容,“这里的灯光太暗了。”

      丹尼尔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陈小姐真是个谨慎的人。不过——”

      话音未落,整个酒店的灯光骤然熄灭。

      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笼罩走廊。警报器没有响——索恩切断了报警系统。

      “怎么回事?”丹尼尔皱眉。

      “停电了?”林晚故作惊讶。

      “不可能,酒店有备用电源……”丹尼尔掏出对讲机,“安保中心,汇报情况!”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杂音。

      林晚知道,这是索恩在干扰信号。她必须现在行动。

      “丹尼尔先生,我先回宴会厅看看情况。”她转身要走。

      “等等。”丹尼尔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林晚感觉到肩上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停,另一只手从晚宴包里抽出那支“钢笔”,转身,狠狠扎进丹尼尔的手臂。

      丹尼尔闷哼一声,松开手,眼神里闪过震惊和暴怒:“你——”

      麻醉剂迅速起效。他踉跄两步,靠着墙滑倒在地,意识开始模糊。

      林晚没时间检查,转身冲向消防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她一层一层往下跑,左肩的剧痛越来越强烈,但她不能停。她知道,一旦备用电源启动,或者安保人员发现异常,她就完了。

      地下三层。

      虹膜识别门就在眼前。

      她从晚宴包里取出特制隐形眼镜——根据丹尼尔的虹膜信息制作的仿制品。戴上,对准识别器。

      绿灯亮起。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布满服务器的房间,屏幕闪烁,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林晚冲到主控台前,插入U盘——这是陈清给的,内置自动爬虫程序,能在五分钟内拷贝所有核心数据。

      进度条开始跳动:

      1%……5%……15%……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林晚盯着屏幕,手心全是冷汗。她能听见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安保人员正在集结。

      45%……60%……

      “在那边!”有人喊。

      脚步声逼近。

      80%……90%……

      门被撞开。

      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冲进来,手里拿着□□。林晚抓起桌上的键盘砸过去,转身扑向服务器机柜后面。

      □□的探针擦着她的头发飞过。

      95%……

      一个安保扑上来,林晚侧身躲开,用高跟鞋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男人惨叫,她趁机抓起灭火器,砸向另一个安保的脑袋。

      99%……100%!

      “数据传输完成!”U盘指示灯变绿。

      林晚拔出U盘,塞进内衣暗袋。然后冲向通风管道——索恩给她的逃生路线。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安保涌进来,堵住了所有出口。□□、麻醉枪、甚至还有实弹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

      “放下武器!”为首的男人喊。

      林晚背靠着服务器机柜,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血浸透了礼服,顺着胳膊往下滴。

      她看着那些枪口,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也笑得解脱。

      至少,数据拿到了。

      至少,那些罪恶的证据,不会永远藏在黑暗里。

      她举起双手,慢慢跪下。

      但就在安保靠近的瞬间——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楼上传来。

      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安保们惊慌地看向门口,对讲机里传来混乱的呼喊:

      “宴会厅爆炸!起火!疏散!疏散!”

      混乱中,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通风管道跳下来,是索恩。他手里拿着烟雾弹,猛地摔在地上。

      浓烟瞬间弥漫。

      “这边!”索恩抓住林晚的手,拖着她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但烟雾太浓,没人能瞄准。林晚忍着剧痛,拼命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出现光亮。

      出口。

      外面是酒店后巷,一辆摩托车等在那里。索恩先跳下去,然后接住几乎虚脱的林晚。

      “坐稳!”他发动摩托,冲进夜色。

      冷风刮在脸上,林晚回头,看见半岛酒店的上层窗户冒出火光和浓烟。警报声凄厉地响彻曼谷的夜空。

      “爆炸……”她嘶哑地问,“怎么回事?”

      “陈律师的安排。”索恩头也不回,“她说,要烧,就烧个大的。”

      摩托车在曼谷的车流中穿梭,穿过霓虹灯,穿过寺庙的金顶,穿过湄公河上的大桥。

      林晚靠在索恩背上,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宴会厅里那幅八十万美元的儿童画,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设计的胚胎,想起丹尼尔倒下时震惊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星辰,想起小禾,想起阿婆,想起那些照片上永远年轻的笑容。

      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摩托车的踏板上积了一小摊。

      但她握紧了手里的U盘。

      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冰凉,坚硬,像一枚还未引爆的炸弹。

      “索恩,”她轻声说,“送我去大使馆。”

      “什么?”

      “去中国大使馆。”林晚睁开眼,眼底有火光在烧,“这些数据,不能只给我们。要让全世界看见。”

      索恩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摩托车拐进另一条街,朝着使馆区疾驰。

      夜色深沉,但曼谷的灯火依旧辉煌。而在那些光鲜的表象之下,一场更大的火,正在悄悄点燃。

      林晚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酒店火光,轻声说:

      “这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