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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登门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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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微醺归家去,云甄心情甚好,倚着屏几,眉目流转间动人明媚。
对于杨家发起的这场宴席邀约,更确切来说,以宴席之名求见君侯,控诉县吏欺上瞒下、勒索各家的诉苦大会。
云甄当然是不会领头的。
她只委托金娘,替她打听出了被县丞登门勒索的几家门第。轻飘飘放出消息,云家家业不大,今年供奉太多,承受不住了而已。
与其巨资供奉县中官吏,不如索性供奉了丰安县的新主。
次日杨家便牵了头。
县中大户的联名控诉帛书送来云家,云甄顺水推舟地签下名字,共同赴宴。
宴席奉陪末座,喝了两壶美酒,顺道见了几眼旧人。
——今日赴宴不亏。
禹伯留守家中,沉着脸开门迎进马车。
他是最早跟随云甄的部曲。小阿妍被云甄捡来身边的同一年,他也跟随了主家。
阿妍当时年纪小,不记事;但那几年的种种混乱境况,禹伯记得清楚。
“夫人在行险!”下车进门时,禹伯跟在身后嚷嚷:
“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能主动靠近?今日侥幸在他面前全身而退,下次不见得有今日的运势。万一——”
“没有下次了。”
云甄心情轻快,温声安抚焦躁的老部曲。
“我代表琅琊云氏赴宴,今日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以后不必再露面了。”
编户齐名的大事,让杨家顶在前头交涉,云家只需跟在后头分一杯羹。
等各方议定,云家收纳的田客退出去一部分,家中部曲、禹伯和季阿姊安稳留下,云家在丰安县从此立稳了。
这个晚上她睡得好极了。
人睡得踏实,清晨起来容光焕发,连带着风寒病症都消减了七分。
揽镜自照都觉得自己的气色白里透红,灼灼如枝上桃花。
——
荆封睡得不大好。
他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什么,又想不起自己错过了什么。
今日并无发生大事,宴席诸人于他毫无触动。
唯一令他多看两眼的,便是琅琊云氏那位六七岁年纪、身穿绛红曲裾的活泼小女郎。
阿甄跟随他那半年,他初入豫州,战事频繁,去哪里都将她带着。直到打下重镇白石城,才偶尔将她留在城中。
某次出征前夕,她呕吐嗜酸,显露孕相,他将她留在后方白石城。
战事势如破竹,接连大捷,从此在四分五裂的豫州站稳脚跟。
三个月由春入夏,大军班师回返白石城。
他估算月份,阿甄腹中孩儿四五个月,该显怀了。他给她带回一匹昂贵的蜀锦,华彩灿灿、艳若朝霞,正是鲜亮的绛红色。
班师回返白石城的半途中,收到她出逃的消息。
从此杳无踪迹。
荆封于深夜睁开眼。
似她那般毫无自保之力的美貌女子,离了他身侧,乱世中如何存身?
凭她那点机变巧智?取走的那点财帛?他该叹她天真还是莽撞?
藤蔓绕枝,依附而生。岂有藤蔓离树而能独活?
两年漫漫、七百个日夜。若她侥幸还活着,必然依附了另一枝大树。
——
军中忙碌到半夜未睡的人不少。钟离先生的帐子至今还亮着灯。
军中主簿岳邱站在面前,呈上竹简。
岳主簿做惯了辎重粮草的管理公务,做事一板一眼,称得上刻板。
“奉主公令,丰安县中和夫人年纪类似的年轻女子,单独造册。”
“今日单独造册的女子名录,都在这里了。”
钟离澄忙得很,随手翻开竹简,一眼看出个大概。
“录下的都是今日赴宴的年轻女子?杨家献四名美婢——”他提笔涂去四行记录。
“我亲自看过,夫人不在其中,四名美婢已当场退回。”
第二篇记录的是宴席献舞的舞姬八人。
钟离澄也提笔一一删去。
八名舞姬当中如有夫人,宴席献舞,主公岂有认不出的道理。
翻到第三篇竹简,单独录下一行文字,叫钟离澄当场呛了一下。
“琅琊云氏的当家寡妇你也录下?”
名门士族正妻,嫁过两任先夫,年二十八,遗腹女七岁!
“虽说头顶着夫家的‘云’姓,这位如何会是我们寻找的夫人?谬以千里啊。”
岳主簿指着记录正色道: “夫人失踪时年十九岁,今年当有二十一岁。琅琊云氏寡妇,年二十八。年纪相差不大,符合筛选。”
“夫人有国色。云氏当家寡妇,美貌同样传扬县中,符合筛选。”
“琅琊云氏一年八个月前迁入丰安县。夫人失踪两年,符合筛选。”
“符合三条筛选,云家寡妇可入册。至于她是不是主公搜寻的夫人,召来一观便知。”
“所以。”
清晨阳光映入大帐,半空浮尘跳跃。
荆封晨起不久,坐在中军案后,幽深眼睛对上摊开的竹简。
“琅琊云氏的当家寡妇符合筛选,列于名册。”
“你们想荆某下令,将这位县中富有贤德名的士族孀妇单独召来,命她除下幕篱,供我观其容貌?”
荆封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位守节的年轻寡妇,她昨日赴宴我也不曾令她除下幕篱。你们现在让我把她招来?以什么理由招她?你们确定她是我寻找之人?”
“臣不能确定。但,”岳主簿回应的语气比主公更平更直。
“奉主公之命,想在千万人中搜寻一女子而无遗漏,必须将云氏妇招来,除下幕篱,观其容貌。”
荆封卷起竹简名册,啪地扔去地上。
钟离澄打起圆场:“呵呵,主公无需动怒,有委婉的办法嘛。”
————
正午时辰,阳光破云而出,把云家新粉刷的白墙照得透亮。
墙下停一排几十匹骏马,当中一辆显眼的送礼大车。
周围民居门窗悄悄推开许多细缝,上百双眼睛窥视云家门外。
毛皮油亮的战马上,坐着一位肩背宽阔的男子,一身寻常细布青袍,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沉稳威仪。
百姓们窃窃私语着:“这位便是新入城的君侯?”
“君侯亲至,云家为何不开门?”
领兵新入丰安的荆姓君侯,不知为何亲身拜访云家门外,又不知为何竟吃了个闭门羹。
随行的钟离澄正往门里高喊。
“琅琊云氏德行高义,护卫妇孺,美名传扬县内。君侯亲身登门探望,还请云氏当家主母出迎!”
荆封无甚表情地对着两扇紧闭大门。门里传来硬邦邦的回话。
“我家夫人是个寡妇,守个年幼女儿过活,家中无男主君。孤儿寡母不便招待外客,更不敢招待君侯这般贵人踏足寒舍。”
禹伯在门后冷冷道:“贵人请回。有什么差遣,知会云氏一声即可。酒肉米帛之类的犒军物产,县中其他各家大户出多少,云氏并不曾少供奉一分。”
钟离澄给气笑了。
“君侯亲自登门安抚云氏,是看重你们琅琊云氏对乡邻施以援手的德行。难道跟你们讨要酒肉财帛不成?”
“君侯在此,云家部曲撤下!开门!”
——
云甄将曲裾提起两寸,迈过门槛,捂着嘴低低咳嗽几声,坐去客堂主位大榻。
君侯亲自登门,送礼安抚,云家有何理由不开门?
季氏站在身前,将卷起的竹帘放下。
密密实实挡住主家身形的同时,低声安慰:“夫人不必忧惧。刚刚他们喊门提起‘安抚’二字,又提起‘援手乡邻’,‘德行高义’。”
“这些都是安抚县乡的惯常手段了,拉拢几个,打压几个。我们云家必然是被挑中安抚的门户。夫人且放宽心,听他来意。”
季氏说得在情在理,只可惜云甄藏了心事,并未被安抚多少。
她抬手抚摸竹帘。
质地细密的湘妃竹片隔绝内外。帘外的客堂景象透过竹帘缝隙,显露出朦朦胧胧的影子。
怎么毫无预兆登门了呢。
难道自己露出了蛛丝马迹?而他正好还记着?
但若自己当真露出了蛛丝马迹,他怎会客气登门?登门的必是一队精兵悍将,直接把她抓捕而去。
“隔一道竹帘不够。”
季氏还在弯腰打理竹帘,意图把尾部坠的一排细珠打理整齐。
云甄绕出竹帘,从外打量片刻,扬声吩咐部曲。
“再搬个屏风来。”
季氏愕然对着客堂主位。
放下一层竹帘,竹帘后又搬来一座绣满牡丹的华丽屏风。
刺绣艳丽夺目,从客位望向主位,分毫看不见屏风背后端坐的当家夫人,只见竹帘后朦朦胧胧透出几朵硕大的艳色牡丹。
“如此待贵客,”季氏心里有点不安稳,“会不会失礼?”
“怎会失礼?” 云甄捂嘴掩住几声咳嗽,绕过竹帘和屏风的双重遮挡,满意坐去主位大榻。
层层遮挡,令心神稍安。
她狠心呷了口冰水,碎冰滑下喉咙,嗓子眼火辣辣地疼,风寒未愈的声线即刻哑了下去。
“将珍藏的牡丹绣屏取出隆重待客,方不怠慢了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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