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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任先夫 ...

  •   寡妇们领着女儿聚集在小院,分发朝食,小院里响起细碎的喝粥声响。

      云甄坐在瓦檐下,对着粥碗和四碟小菜。
      舀几下粥里红枣,却迟迟未动,瓷匙在碗里打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季氏看出不对,哄小阿妍进屋练大字,转回檐下跪坐:“路过门外的小股兵马,夫人可是看出蹊跷了?不妨说说看。”

      避开小院的乡邻寡妇,只对着自家人,云甄便带出几分真切烦恼。

      禹伯是老兵伍出身,一双眼毒辣,并不曾被她故作镇定的言语瞒哄过去,此刻领着云家所有部曲,正在查验刀弩,加强防御。

      云甄身子往前倾,素白柔夷捂住唇角,悄声对季氏道:“阿姊,这次入城兵马的来历,我有个猜测。”

      季氏侧耳静听,她却不肯再往下说,慢腾腾地搅动瓷匙,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兴许看错了呢。不至于这般凑巧。”

      季氏心下诧异,忽地想起旧事来。

      她与夫人相识于微末,这些年生死相随,夫人虽然未与她明提往事,但闲谈总会漏下几句口风。

      夫人容色殊胜,孤身带一个年幼女儿。
      如今这征伐乱世,礼崩乐坏,怀璧尚且有罪,美貌如何能藏?
      季氏对夫人的过往便有七八分猜测。

      夫人对外号称“命硬”、“克死”的两任亡夫不见得真。
      曾有过两任露水情缘,却不见得假。

      路过门外那位身材伟岸的将军 ……

      季氏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那两任露水情缘,对方要么是军营出身的大将,要么是地方豪族。难道,其中之一,便是刚刚路过门前那位?!

      云甄吐出那句“兴许看错了”,仿佛一块大石从心头卸下,重新有了胃口,继续食粥。

      季氏却吃不下了。

      目光难掩心疼,宽慰道:“多半看错了,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呢。天下十三州、百多个郡县,大得很!”

      云甄没应声,把半碗红枣粟粥喝得干净,放下碗道:“兵马占了丰安县,我们这些县中子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最近的安民告示贴在哪里?禹伯,领我去看。”

      禹伯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夫人不可!”

      入城兵马不知来历,年轻妇人出门岂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云甄这般美人。

      初见的妇人都难免被她容色所慑,目眩神迷,何况男子?县中情势并不明朗,大街小巷都是兵子蛮夫,万一出事,后果难以设想。

      从禹伯到季氏,乃至家中收留的寡妇们都同声反对。

      只有阿妍从窗口探出脑袋,初生牛犊不怕虎,仰头笑道,“阿母要出门看什么?孩儿随你去。”

      云甄把阿妍的小脑袋推回屋里,无奈和禹伯商量:“倒不是非要出门。只想看看告示上写什么。”

      家里部曲若有识文断字的,派个部曲抄录回来即可,偏偏都不识字。禹伯自己也就勉强能写几个名字。

      季氏起身道:“夫人不能出门。妾上一趟街罢,将告示抄录回来便是。”

      禹伯把守门后并不相让,冷冷道:“莫小看兵子作乱的本事。季娘子的年纪,出门也不稳妥。”

      季氏恼得甩手进屋去。

      识字的不能出门,冒险出门的不识字,占据丰安县的兵马来历依旧不知。

      云甄取一张素绢,随意涂抹几笔,素绢上出现半个浓墨马身。

      刚刚路过门前的那匹青骢马,罕见神骏。
      马背上身材高大的将军,肩披玄色氅衣,寒风里从容缓行。那控马姿态,瞧着着实像……

      但天下神骏的青骢马不止百十匹。身材高大的将军么,军中更不缺。
      她其实并未看清来人的五官面目。

      云甄信笔涂抹,在半匹成型的马身旁画下一棵桃树,满树盛放桃花,又在马头上随意画两支鹿角,鹿角顶桃花,这才满意放下笔来。

      天下百多个郡县,千里广袤疆土,怎会凑巧在家门口撞上?
      多年不见,兴许自己看错了呢。

      哪怕就是这么凑巧撞上,对方果然是自己所想那人……

      他是何人?逐鹿天下的一方诸侯。
      自己是何人?现今的身份是寡妇门第。

      同在一县又怕什么。
      难道能硬凑到一处,当面撞上?

      云甄心神大定。闲闲卷起素绢,下台阶、入小院,与寡妇乡邻们叙话。

      寡妇们领着女儿用完朝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咱们受了云夫人的恩德,回去给夫人日日祈福,保佑云夫人长命百岁,再给夫人过世的夫家上香火供奉!”

      “对对对!”

      云甄避让不肯受礼,“妾有何恩德?无非是两任先夫的余泽庇佑罢了。”
      “第二任先夫曾在幽州做过长史。但妾嫁与他短短半年,先夫便陷于乱军之中,不幸殒身……”

      “哎,第一任先夫也是如此。嫁与他仅仅数月,便急病过世,只留下个遗腹的女儿。妾这般福薄之人,受不得大礼。快起来罢。”
      说着说着,似是触及了伤心之处,她垂下眼,默默取帕子按住眼角。

      脚边洇开一滴水渍。

      一句“福薄之人”,勾起寡妇们的伤心事。几个妇人的眼眶也红了。

      寡妇们围坐成圈,劝慰起无声垂泪的云甄。
      “如今的世道,每日不知新添多少寡妇。男人们命数不好,岂能怪去妇人头上?”
      “就是就是,夫人宽心些。”

      金娘高声道:“夫人可是听到有人碎嘴?背后嚼舌根道夫人‘命硬’、‘克夫’的,才该割了舌头!我倒听说,夫人这般嫁过两回死了两任夫婿的,是大贵之命相!”

      寡妇们吃惊地议论起来。

      “真的。”金娘坚持道:“命相大贵的妇人,寻常男人压不住,才会接连做了短命鬼。非得找个世间富贵之极、气运冲天的命格,方能配上夫人的大贵命相。”

      云甄唇角微翘,没忍住露出莞尔神色。笑意乍现即敛,她垂眼“拭泪”,柔声应答:
      “福薄之人,哪来的大贵命相?金阿嫂宽慰的心意领下了。妾自知命硬,早绝了再嫁之心,只求领着女儿平安度日,每年祭祀香烛,供奉先夫们于泉下,也就心满意足……对了。”

      她似想起什么,带几分羞涩恳切之意,低声请求:“若阿嫂们顾念今日的情分,愿为先夫供奉几注清香、一捧鲜果,都是极好的。”

      寡妇们纷纷应诺,“本该如此!”“等外头兵子散了,我领着女儿进山拜庙,给夫人的先夫多多敬上供奉!”

      云甄含笑听着。

      她人生得美,浅笑时格外动人。
      听着听着,目光望向远处峻拔起伏的山头,声线温柔似水,仿佛又忆起当年和两任先夫的缱绻柔情。

      “我那第二任先夫,琅琊郡人士。曾任职八百石俸禄的幽州长史,你们都知道的。”

      “至于第一任先夫么……唔。”云甄顿了顿,柔声道:“他也出身士族,渤海郡人士,性情淡泊,谦和容雅,对我极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声里,日转晌午,绕着丰安县城巡视的十几匹轻骑原路回程。

      云家门外再次响起马蹄声。

      这次马蹄声疾如鼓点,呼喝声急。快马自十字长街的南面尽头出现,风驰电掣奔过几家大户人家门前。
      又几个弹指间,消失在北面尽头。

      云甄早有准备,马蹄声响起的刹那,便将曲裾裙提起两寸,快步奔至门边,透过门缝,紧盯门外的动静。

      毛色油亮的青骢马被十几匹骏马护卫中央,马背上的男人肩背宽阔,腰身劲瘦,玄色氅衣被朔风卷起飞扬身后,仿佛一只高空扑下的黑色鹰隼,自南向北疾行而来。

      初春日头当空,云家门缝内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将来人锐利坚毅的眉眼轮廓打量个清楚。

      门后含情动人的眸子眨了眨。

      悄然退后半步。

      轻轻吸了口气。

      便在这时,门外锣鼓大起。县廷派出的吏人敲锣击钲,追着快马一路狂奔,终于喊话到了云家门前。

      来的是丰安县尉,领着一众伍伯[1]站在长街当中,向四方高声喊话,安定民心。

      “乡亲父老们,领兵入城的,是远道而来的荆侯义师!安民告示张贴全县,军法严明,绝不扰民。父老们放心出门呐!”

      不知道哪家老人颤巍巍隔门大喊,“荆侯是哪家人物?何处冒出来的?不是说好的段侯进城吗?”

      县尉面皮顿时涨成猪肝色,几乎扯破嗓门:“呔,休得胡说!段南箫那狗贼子也配占领丰安?段氏贼军已被荆侯义师击溃!”

      “荆侯尊讳‘封’字,奉天子诏,使持节、骠骑将军、都督冀、兖、豫三州诸军事,拜武平侯,是北地来的雄杰!从今日起,丰安县上下尊奉荆侯之令!”

      小院里的寡妇们围聚议论不休,“荆侯?” “北地雄杰?”
      “他出兵占了丰安县,咱们以后都是荆侯的子民了?”
      “这位君侯待子民如何?每家赋税要交多少?”
      “县里无事了,我等归家去?家中豆腐还未卤完……”

      “各位嫂嫂,莫急走。”
      云甄温声劝慰想归家的几家寡妇,松开手指,把至今提起两寸的曲裾裙放下,姿态雅致地穿过小院,依旧坐去屋檐下。
      “再住一晚,且听听今夜风头。”

      世事就是这般巧合。快马疾风经过门外的,果然是她认得的那匹青骢马,果然是她认得的那位君侯。

      ——

      皂底金边大纛迎风展开,纛旗当中绣出隶书大字:
      “骠骑将军、武平侯,荆。”

      丰安县正北的县廷官署,黑瓦白墙,夯土台阶,是县内最气派的建筑。

      县廷正门大敞,县令以下的官吏僚属跪迎门外,迎接新主。

      荆封拾阶而上,大步跨入县廷。

      帐下第一谋士钟离先生抱着大卷文书跟随身后,叹着气喊:“主公行慢些,臣这处有些吃力,哎哟户册掉了!”

      荆封停步转身,麾下将领最年轻的两个已经旋风般卷回门边,你争我抢地勾起户册。

      户册二字打断了荆封的思绪,又勾起他另一股思绪。

      “钟离先生,丰安县编户齐民[2]的要务交给你办。仔细筛查县内人口,城外流民也筛查一遍。”

      钟离先生露出了然的神色,追上几步。
      “可还是按老规矩,筛查二十出头年纪的孤身女子,单独造册?”

      “不错。”荆封继续沉稳前行:“她心细机敏,必然捏造身份。”

      “相貌或可掩饰,但年纪总不会变。丰安县有新迁来不久的孤身女子、年纪和她相仿的,单独造册,追查来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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