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玫瑰》祈琞

2、第 2 章

　　温室的门无声滑开，湿润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明瑰没等傅昭和，自己先走了进去。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高大的琴叶榕，穿过垂挂着空气凤梨的廊架，径直走向中央那个特制花台。

　　绿萝果然已经挪到了这里，玻璃罩取下，蜷缩的叶片舒展开，新芽嫩生生的。

　　“我就知道昭哥有办法。”他小声说，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叶子边缘。

　　傅昭和跟在后面进来，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藤编椅背上。他走到洛明瑰身后，看了看那盆植物：“医疗组下午来过了。再晚两天，根系就救不回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洛明瑰知道他有点不高兴。

　　于是洛明瑰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傅昭和的袖子——是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指关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对不起嘛。”他声音放软，“昨天恒温系统警报响的时候，你还在边境墙那边。我想着这是妈妈留下的，等不及他们来修，就自己试着调了参数。”

　　他说话时微微仰着脸，温室顶部的全息黄昏光落进眼睛里，亮晶晶的。

　　傅昭和垂眼看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参数调错了三个地方。”他说，“如果不是今早监控系统自动报警，这盆东西现在就该进回收站了。”

　　洛明瑰眨了眨眼：“可它现在活得好好的呀。而且——”他晃了晃傅昭和的袖子，“昭哥不是赶回来了吗？还去学校接我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执政官放下边境墙的变异体巢穴、亲自到教育区处理一份没交的作业，是天经地义的事。

　　傅昭和终于很浅地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动了动，但洛明瑰看到了。

　　“下不为例。”傅昭和说，“再乱动温室的系统，我就把你那些画具全锁起来。”

　　“昭哥舍不得。”洛明瑰得寸进尺地松开袖子，转而拉住傅昭和的手指，带着他往温室深处走，“来看我新种的月光兰，昨天刚冒芽。”

　　傅昭和任由他拉着。作战靴踩在苔藓铺就的小径上，那些习惯了在废墟和战场上行走的脚步，在这里放得格外轻。

　　月光兰确实冒了芽，两片细小的叶子从培养基质里探出来，在模拟的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

　　“旧世界图谱上说，这种兰花开的时候像月光碎在水面上。”洛明瑰蹲在花盆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可惜现在没有真正的月亮了。”

　　傅昭和站在他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头顶，揉了揉：“想看月亮？”

　　“嗯？”洛明瑰仰起头。

　　“下个月，天文观测站有一次辐射云层间隙的观测窗口。”傅昭和说，“如果你那段时间的课程评级都在A以上，我可以带你去。”

　　洛明瑰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洛明瑰立刻站起来，转身抱住傅昭和的腰——动作太突然，傅昭和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

　　“昭哥最好了。”他把脸埋在那件黑色作战内衬里，声音闷闷的，“比教育区那些人都好，比议会那些老头子好，比所有人都好。”

　　傅昭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又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洛明瑰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着下巴：“没。就是……莫里斯教授今天下课的时候，又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易碎品，不配待在方舟里似的。”

　　傅昭和的眼神冷了一点。

　　“他管不着。”他说，“你是我的责任，不是他的。”

　　“我知道。”洛明瑰抱得更紧了些，“所以昭哥要一直管着我。管我一辈子。”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傅昭和没反驳。他只是又揉了揉洛明瑰的头发，然后很轻地把他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

　　“晚餐想吃什么？”他转换了话题，“厨房说今天有新鲜合成的草莓，可以做你上次想试的那个旧世界甜点。”

　　“草莓挞！”洛明瑰立刻被带跑了，“要很多奶油，上面撒糖霜的那种。”

　　“可以。”傅昭和牵着他往外走，“但吃完要好好刷牙。上次牙医怎么说来着？”

　　“知道啦——”洛明瑰拖长声音，脚步轻快地跟着。

　　他们走出温室，回到顶层的居住区。这里和方舟其他区域的冷硬风格截然不同：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色彩明亮的抽象画——都是洛明瑰的作品。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傅昭和让洛明瑰先坐下，自己走到酒柜前，取出一支很小的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在方舟里属于极度稀缺的奢侈品。

　　“今天可以喝一点。”他倒了两小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洛明瑰面前，“庆祝绿萝活过来了。”

　　洛明瑰眼睛弯起来：“也庆祝昭哥顺利清理了变异体巢穴。”

　　傅昭和举杯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我清理完了？”

　　“周凛队长告诉我的呀。”洛明瑰抿了一小口酒，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微微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他早上来接我的时候说的，说昭哥凌晨三点才回来，身上都是血。”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傅昭和看了他一会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瑰，”他放下杯子，“如果我有一天
　　……”

　　“没有如果。”洛明瑰打断他，叉子戳起一块刚送来的前菜——某种合成菌菇，但做得很精致，“昭哥答应过爸爸的。要看着我长大，要一直保护我。”

　　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昭哥从来不食言。”

　　傅昭和沉默地切割着自己盘中的食物。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父亲……他确实是我最好的兄弟。但如果他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可能会怪我。”

　　“为什么？”洛明瑰歪头，“我过得不好吗？”

　　“太好了。”傅昭和说，“但也没什么不好。”

　　洛明瑰笑了：“那昭哥就继续让我这么好下去。反正你有这个能力。”

　　晚餐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继续。洛明瑰说了很多琐碎的事：教育区新来的音乐老师弹错了一个和弦，温室里那株昙花好像要开了，他想要一套新的颜料，旧世界的钴蓝色已经用完了……

　　傅昭和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给他夹菜，把他不爱吃的合成青豆拨到自己盘子里。

　　吃到一半时，通讯器又响了。

　　傅昭和看了一眼，没接。但很快，周凛的加密通讯直接切入了餐厅的显示屏。

　　“执政官，抱歉打扰。”周凛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桌边，表情严肃，“三号边境墙的辐射波动确认是巢穴形成。初步扫描显示规模比预期大，可能需要您亲自指挥清除行动。”

　　洛明瑰握着叉子的手停住了。

　　傅昭和没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洛明瑰，然后才转向周凛：“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分析组建议在四十八小时内，否则可能会开始向外扩散。”

　　“知道了。”傅昭和说，“三十分钟后，指挥中心见。”

　　通讯切断。

　　餐厅里安静下来。洛明瑰慢慢放下叉子，盯着盘子里还剩一半的草莓挞。

　　“又要去吗？”他问，声音很小。

　　“嗯。”傅昭和站起身，“你慢慢吃，吃完记得吃药。我让周凛留两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事就找他们。”

　　洛明瑰没说话。

　　傅昭和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尽快回来。”

　　“上次你也这么说。”洛明瑰低着头，“结果去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全是治疗绷带。”

　　“这次不会。”傅昭和说，“只是指挥，不深入前线。”

　　洛明瑰还是不说话。

　　傅昭和叹了口气，弯下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乖。”他说，“我答应你，三天内一定回来。回来带你去观星台，看真正的星星。”

　　洛明瑰这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要说话算话。”他伸出手，“拉钩。”

　　傅昭和失笑，但还是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拉钩。”

　　傅昭和离开后，洛明瑰一个人坐在长餐桌边。他慢慢吃完了那块草莓挞，奶油很甜，甜得发腻。

　　然后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方舟内部的景象：层层叠叠的居住区灯火通明，再往下是生产区、农业区、军事区……像一座精密的垂直城市。

　　而在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穿着米白色毛衣，站在空旷的餐厅中央，身后是傅昭和没喝完的那杯酒。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

　　“快点回来啊，昭哥。”他对着倒影里的自己轻声说，“没有你在，这里好安静。”

　　窗外，方舟的防御屏障无声运转，将永夜和辐射尘隔绝在外。

　　而在屏障之外，三号边境墙的某处，新的威胁正在黑暗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