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蚀之前【GB】》世界汁醉

1、第 1 章

　　林莫尔在垃圾星的锈铁“床”上醒来时，嘴里尝到的是金属粉尘混合着酸雨的涩味。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这是她三天前维修“老瘸腿”号运输机时被崩开的铆钉划的，此刻正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在昏红天光下像一道劣质金线。

　　她撑起身，身下的废弃机甲驾驶舱坐垫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霉菌孢子趁机腾起，钻进鼻腔深处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腐锈气里。

　　她只记得自己来自蓝星。

　　其余的，是碎片：蔚蓝海洋的咸腥、某种叫“樱花”的植物飘落时的淡粉、书页翻动的哗啦声——这些记忆像卡在齿轮里的异物，与眼前这个钢铁坟场格格不入。

　　生存靠的是肌肉记忆：她右手中指第一关节有层厚茧，是常年握螺丝刀的位置；左肩下意识微耸，那是扛能量电池箱留下的姿态。她这具身体好像是个机甲维修师，手艺足够让她在垃圾星上换到几块合成蛋白块和一些干净的滤水芯。

　　来到垃圾星的第二个月的某天傍晚，她在“断脊峡谷”底部翻找可用零件时，撬开一台军用侦察机甲残骸的副驾驶舱。尸体早已被拾荒者拖走，只留下干涸的深褐色印渍。她在仪表盘暗格里摸到个金属盒：巴掌大，锈迹斑斑，但锁扣结构精密。她用随身细撬针捅了五分钟，“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芯片，没有武器图纸。

　　只有一叠用防水薄膜包着的泛黄信纸，最上面那张用娟秀字迹写着：“给看见这封信的人：若你来自蓝星，请往东走三十里，旧通讯塔下有答案。”

　　落款日期是星际历347年——那是五十年前。

　　林莫尔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把信纸按回胸口，金属盒冰凉贴着皮肤。东边三十里是辐射区，没人会去。但她把盒子塞进工具箱最底层，用废电路板和绝缘胶带盖住。这是她在垃圾星的第一个秘密。她给它起名“密信箱”，虽然里面只有一封陌生人的信。

　　那夜她蜷缩在自建的铁皮棚里，梦见一双红色的眼睛，是一种深沉、凝固血块的颜色。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望着她，没有情绪，只是望着。她惊醒时，棚外正刮着磁暴风，紫蓝色电弧在远天闪烁，把锈铁堆照成狰狞骨架。她摸到工具箱，密信箱的棱角隔着木板传来微弱触感。

　　“只是梦。”她喃喃自语，往嘴里塞了块蛋白块，机械咀嚼。手腕的伤有点发炎，她舔掉渗出的组织液，咸腥味在舌尖化开。没药，得省着用水清洗。明天要去“黑市换站”用修好的三个稳压器换消炎膏。东边三十里……等磁暴季过去再说。

　　清晨去换站的路上，遇见了拾荒老头“铁肺陈”。

　　“小林，脸色比死人还灰。”老头蹲在烧废线的火堆旁，用铁钳翻捡熔出的铜芯。

　　“昨儿风大，没睡踏实。”林莫尔把工具箱换到左手，露出腕伤。

　　铁肺陈瞥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半管药膏丢过来：“赊的。下次修我那台破收音机，别收零件钱。”

　　林莫尔接住，药膏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陈伯，东边旧通讯塔……还能用吗？”

　　老头翻捡的动作停了停：“塔？早塌了。辐射区，去那儿找死。”

　　“听说以前有人在那儿发信号？”

　　“发信号？”铁肺陈嗤笑，吐出口黑痰，“五十年前倒是有帮蓝星遗民疯子在塔边搞祭祀，说是要‘召唤故乡坐标’。后来星际巡逻队来了，说是非法集会用粒子炮轰了一轮。现在只剩渣了。”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莫尔：“你问这干嘛？”

　　“捡到个旧盒子，上面刻着塔的坐标。”

　　“扔了吧。”老头低头继续翻捡，“垃圾星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从前’。”

　　林莫尔握紧药膏，没应声。走出几步，铁肺陈在身后喊：“要是非去不可……等月初，辐射尘沉降周期，穿好防护服。记得带足滤芯，那儿连风都毒。”

　　铁肺陈的儿子十年前死在东区辐射坑——为了捡一块据说能卖高价的飞船核心残片。老头从此痛恨一切关于“冒险”“探索”的念头。但他每次见林莫尔手腕或膝盖添新伤，还是会赊药。他不知道自己扔掉的破收音机里，林莫尔上个月发现了一个加密音频片段，内容断断续续提到“蓝星基因标记……模拟适应性测试……”

　　林莫尔没告诉他。她只默默修好了收音机，把音频转录到自己的备用芯片里，和密信箱藏在一起。

　　林莫尔回到铁皮棚，给腕伤涂药。药膏辛辣，她皱眉忍痛。窗外磁暴暂歇，夜空露出稀疏的星际垃圾带，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她打开工具箱，手指拂过密信箱粗糙的表面，没打开。

　　然后她从床垫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星际联邦军征兵传单——那是三天前贴在换站墙上的，被风雨打湿半边。强制征召令，对象是所有18-35岁、具备机械或战斗基础技能的流民。报到截止日：五天后。

　　她把传单慢慢抚平，折成方块，塞进密信箱旁边。

　　蓝星记忆里，樱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垃圾星上，铁锈剥落的速度取决于下一次酸雨何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