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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嫉妒与误会
补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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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开始后的第三周,十一月的开远彻底褪去了秋日最后一点温存,空气变得干冷刺骨。凤凰木早已落尽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的一小时,成了赵晚晴和孙辅琳之间一段微妙而固定的交集。他们通常选择图书馆最靠里的那排桌子,靠近暖气片,相对安静。赵晚晴会提前梳理好本周数学和物理的重点难点,准备一些基础例题。孙辅琳总是准时出现,带着他的旧笔记本和那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
补习的过程比赵晚晴预想的艰难,却也并非毫无进展。孙辅琳的思维有时会卡在很奇怪的地方——他能理解一个复杂的几何证明逻辑,却会在最简单的代数运算上出错;他能记住物理公式,却难以将其转化为解题的步骤。他的基础太薄弱,漏洞百出,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但他听得极其认真。赵晚晴讲题时,他会微微前倾身体,眼睛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每一步推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沉默很久,然后指着某个步骤,用很轻的声音问:“这里,为什么这样转换?”
他的问题往往直指核心,显示出一种被糟糕成绩掩盖的、敏锐的理解力。赵晚晴需要更耐心、更细致地解释,有时甚至要追溯到初中的知识点。这个过程耗神费力,但当她看到孙辅琳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原来如此”的细微光亮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会悄然升起。
他们交流很少。除了讲题和必要的问答,几乎没有闲谈。孙辅琳依旧惜字如金,赵晚晴也小心地不去触碰学习以外的任何话题。空气中弥漫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图书馆固有的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偶尔,远处火车经过的震动会隐约传来,孙辅琳会无意识地停顿一下笔尖,抬眼望向窗外——尽管图书馆的窗户根本看不到铁轨。
这安静而专注的一小时,像独立于喧嚣校园之外的一个小小气泡。
但这个气泡,并非无人察觉。
张俊阳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晚晴在给孙辅琳补习。作为班长,李老师也跟他提过这件事,希望他能支持学习委员的工作。他当时笑着应下,觉得这不过是赵晚晴责任心强的体现,甚至有点骄傲——看,我的女朋友多优秀,多善良。
然而,当“每周两次”变成固定的日程,当赵晚晴开始因为准备补习资料而推掉一些原本属于他们的时间,当她在两人聊天时偶尔会若有所思地说“孙辅琳那个知识点还是没搞懂,我得再想个方法”时,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他心底悄悄滋生。
起初只是偶尔的调侃。
“晚晴,你现在都快成孙辅琳的专职家教了。”
“你这是爱心泛滥啊,对别人比对我还上心。”
他说这些话时通常带着笑,半真半假,赵晚晴也只当是玩笑,会嗔怪地看他一眼,或者解释一句:“别乱说,这是我的工作。”
但次数多了,那调侃里的酸意便越来越难以掩饰。
周二下午,张俊阳所在的篮球队有训练。训练结束比平时晚了些,他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跑回教学楼,想看看赵晚晴是否还在教室等他一起吃饭。教室空无一人。他想了想,转身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不多,他很快就在老位置看到了他们。
赵晚晴和孙辅琳面对面坐着。她正微微侧着头,手指点着摊开的练习册,低声讲解着什么。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淡,阅读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孙辅琳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手指点过的地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专注得有些刺眼。
张俊阳站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过去。他看见赵晚晴讲完一段,抬起头,对孙辅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他熟悉的、当她帮助别人解开难题时的欣慰和耐心。而孙辅琳,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眼睛,此刻正看着赵晚晴,眼神里是一种罕见的、全然的专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张俊阳的心。是烦躁,是不快,还有一丝被忽略的委屈。他抱着篮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橡胶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从书架后走了出去,脚步声故意放重。
“晚晴!”他扬起惯常的爽朗声调,走到桌边,“还没结束啊?我都训练完了。”
赵晚晴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这么快?我这边还有一点……”
“没事,你们继续,我等你。”张俊阳说着,很自然地把篮球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手臂搭在赵晚晴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略带占有意味的姿态。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孙辅琳,笑容依旧,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孙辅琳,学得怎么样?我们晚晴可是很厉害的。”
孙辅琳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练习册。但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些。
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赵晚晴感觉到张俊阳手臂的重量,也察觉到孙辅琳更深的沉默。她加快了语速,把最后一道题的思路讲完。
“今天先到这里吧。”她对孙辅琳说,“这几道类似的题你回去做一下,明天给我看。”
“嗯。”孙辅琳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张俊阳已经站了起来,拿起篮球,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赵晚晴的手:“走了走了,饿死了,食堂好吃的都快没了。”
他的力道有点大,赵晚晴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她回头对孙辅琳说了声“明天见”,就被张俊阳半拉着离开了图书馆。
走廊里,张俊阳走得很快,赵晚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慢点。”她忍不住说。
张俊阳这才放缓脚步,但脸色并不好看。他松开她的手,语气有些生硬:“你对他可真够有耐心的。一道题翻来覆去讲那么多遍。”
“他基础差,不讲细点听不懂。”赵晚晴解释道,心里也有些闷。
“基础差就别上高中啊,浪费自己时间,也浪费别人时间。”张俊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骄傲让他没有收回。
赵晚晴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张俊阳,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张俊阳转过身,面对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看看他,整天阴阴沉沉的,也不合群,成绩还一塌糊涂。你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帮他,有什么用?他能考上大学吗?将来能有出息吗?你这是在自我感动,晚晴!”
图书馆门口还有其他同学进出,听到争吵声,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晚晴的脸涨红了,一半是气,一半是难堪。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失望和愤怒:“张俊阳,你太让我失望了!帮助同学什么时候成了‘自我感动’?是,孙辅琳是性格内向,家境不好,成绩也不好,但这难道是他的错吗?作为同学,难道不应该互相帮助吗?你作为班长,怎么能说出这么冷漠、这么看不起人的话?!”
“我冷漠?我看不起人?”张俊阳也恼了,“我对你还不够好?我整天围着你转,你呢?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帮那个孙辅琳!他给你什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会装可怜!”
“你简直不可理喻!”赵晚晴气得声音发抖,“我帮他是因为我是学习委员,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因为我愿意!这跟你怎么对我,完全是两回事!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也尊重一下我的选择?”
“尊重?”张俊阳冷笑一声,“好,你尽管去‘尊重’他,去帮他!我看你能帮出什么结果来!”
说完,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抱着篮球,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赵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没想到,她和张俊阳的第一次争吵,竟然是因为孙辅琳,而且是以这样伤人的方式。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情绪,转身想回图书馆拿落下的水杯。却在转身的刹那,僵住了。
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内,孙辅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赵晚晴遗忘在桌上的保温杯,还有一本他自己整理的、密密麻麻写满笔记和疑问的旧笔记本——那是他准备了几天,本想今天补习结束后交给赵晚晴,希望她能针对性地讲解的。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全部的争吵。
隔着玻璃门,两人的目光相遇。孙辅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尴尬,没有难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他看着赵晚晴,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将拿着笔记本和水杯的手,垂了下去。
他转过身,没有把东西送出来,而是朝着图书馆另一个方向的出口,沉默地离开了。那本他准备了很久的笔记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最终随着他瘦削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图书馆深处更昏暗的光线里。
赵晚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傍晚的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冰冷刺骨。远处,最后一班校车驶离的引擎声隐约传来。她一个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甜蜜的表象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未曾预料到的荆棘。而那道沉默注视的目光,和那本最终没有递出的笔记本,像一枚冰冷的铆钉,将她钉在了这个充满争吵、误解和无声伤害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