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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甜蜜与疏离 :甜蜜与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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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与疏离
十月的尾巴,开远一中校园里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有清脆的沙沙声。而属于赵晚晴和张俊阳的恋爱季节,却仿佛刚刚进入盛夏。
他们的关系公开得像一面迎风的旗帜,鲜艳、张扬,无处不在。每天清晨,张俊阳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永远提着两份早餐——有时是食堂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有时是他特意跑到校外买的、赵晚晴随口提过喜欢的糯米糕。他会等她下楼,把早餐递过去,再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
“班长,又来接学委啊!”路过的同学笑着打招呼。
“那必须的!”张俊阳总是爽朗回应,手臂自然地虚揽一下赵晚晴的肩膀,笑容灿烂得晃眼。
课间十分钟,张俊阳也鲜少留在自己座位上。他不是挤到赵晚晴桌前讨论一道其实并不难的数学题,就是拉着她去小卖部买零食,或者在走廊上和其他男生说笑时,目光也总会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朝她眨眨眼。
他的呵护是全方位、高调且不容拒绝的。图书馆自习,他提前半小时去占好两个并排的座位,还会贴心地带一个软垫给赵晚晴。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放弃了最爱的篮球,陪她在操场边散步,或者坐在看台上聊天。他甚至记住了赵晚晴随口提过的、想看但一直没借到的书,几天后那本书就出现在了她的课桌上。
“俊阳对你真是没得说。”周晓芸无数次羡慕地感叹,“简直像在演偶像剧。”
赵晚晴确实是这段关系里被妥帖照顾、被热烈爱慕的女主角。张俊阳的喜欢像秋日持续高照的艳阳,明亮、温暖,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她。和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她是安心甚至愉悦的。他简单直接,快乐也简单直接,和他相处不累,他总能轻易驱散她偶尔的阴郁情绪,用他过剩的活力感染她。
只是,偶尔。
偶尔在张俊阳和他的朋友们——大多是篮球队的男生和一些性格外向的女生——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笑闹声几乎掀翻屋顶时,赵晚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昨晚球赛的精彩瞬间,或者计划周末一群人去哪里聚餐玩乐,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话题热闹非凡,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她听得见,却并不真正在其中。张俊阳很少会特意将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书籍、安静的画展,或者她偶尔提起的某个历史典故上。他的世界是向外敞开的,广阔、喧嚣、充满即时性的快乐,而她的某些部分,似乎被这过于耀眼的光芒温和地掩盖了。
一次课间,赵晚晴提到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关于古典园林的书,里面的造景哲学很有意思。张俊阳听着,点点头,随即兴致勃勃地接话:“园林啊!我知道!周末咱们可以去市里新开那个主题乐园,听说里面的仿古区修得可气派了,还有穿古装拍照的!”他眼睛发亮,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周末出游的期待里,并未察觉到赵晚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落寞。
他的朋友圈也是热闹的。周末聚餐、篮球赛、KTV聚会……照片里总是挤满了笑脸,张俊阳通常是中心的那个,笑容最具感染力。他会把这些照片分享给赵晚晴看,乐呵呵地指着每个人给她介绍。赵晚晴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喧嚣的场景,礼貌地笑着,心里却偶尔会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她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有时需要一点独处的、安静的呼吸空间,而张俊阳似乎很难理解这种需求,他总是担心她一个人会闷,会孤独。
“晚晴,晚上我们和六班约了场球,打完一起去吃烧烤,你也来呗?都是熟人,可热闹了!”
“我……晚上想整理一下这周的笔记。”
“笔记什么时候都能整嘛!来吧,你都好久没和我们一起活动了,我那几个哥们儿都说想认识认识你呢!”
他的邀请总是充满热情,让人难以拒绝。赵晚晴往往最终还是点头答应,然后在喧闹的烧烤摊烟火气里,听着自己不熟悉的话题,看着张俊阳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心里那一点点想要安静独处的念头,便悄悄沉了下去,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若有似无的疏离。
与张俊阳高调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辅琳持续的、近乎绝缘的安静。
他依然是班里那个最沉默的影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和极简短的交流,几乎不与人说话。他与赵晚晴之间,似乎也因她与张俊阳关系的公开,而竖起了一道更加透明却也更加坚硬的屏障。走廊相遇,他会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随即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小组讨论时,他依然准时出现,完成分给自己的部分,然后沉默地坐在最边缘,对张俊阳偶尔主导的、带着玩笑气氛的讨论不置一词,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
赵晚晴有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孙辅琳要么在看书——依旧是那本破旧的《悲惨世界》,要么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侧脸专注而冷淡。他似乎彻底退回到了自己的壳里,甚至比开学初更加封闭。赵晚晴想,这样也好。张俊阳的阳光世界,和孙辅琳寂静的轨道,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她将自己心里偶尔因对比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归结于不必要的敏感和多虑。
直到一个深秋的下午。
天气预报原本说是多云,午后却毫无预兆地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久便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势已经不小,冰凉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斜斜打在教室玻璃窗上,蜿蜒流下。
“糟了,没带伞!”周晓芸哀嚎一声。
赵晚晴也愣住了。她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好,书包侧袋里空空如也。
张俊阳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选修课,应该在操场那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伞的同学呼朋引伴,没伞的愁眉苦脸,商量着怎么冲回宿舍。
赵晚晴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望着门外密集的雨帘和湿漉漉的地面,有些踌躇。从这里冲回宿舍区,至少要淋五六分钟。
就在她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课桌。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靠在她的桌腿旁。
那是一把很旧的伞,伞柄的漆已经磨损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色,伞骨看上去也并非十分强健,但折叠得整整齐齐,伞面干燥,显然不是被人随意遗落在这里的。
赵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她拿起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凉意。她抬头,目光急切地在教室里搜寻。
同学们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磨蹭。靠窗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本《悲惨世界》立在桌角,像沉默的界碑。
没有字条,没有暗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被默默留下的、旧却干净的伞。
赵晚晴握着伞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某个角落。她想起铁轨边他倔强沉默的侧脸,想起图书馆里他谈论《悲惨世界》时动容的眼神,也想起他一次次拒绝帮助时冰冷的疏离。
可他留下了伞。
在所有人都忙着寻找自己的遮蔽,或者被恋人、朋友接走的喧闹时刻,有一个人,用最安静的方式,注意到了她的窘迫,并留下了他可能仅有的、干燥的庇护。
“晚晴,你找到伞啦?太好了!”周晓芸凑过来,“哎呀这伞有点旧了,谁的呀?”
“……不知道。”赵晚晴轻声说,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地一声打开,将她笼罩在一片小小的、独立的干燥里。“我们走吧。”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清晰。走在湿滑的路上,身边是奔跑躲雨的同学,赵晚晴却走得很慢。伞下的空间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也隔绝了一部分外界的喧嚷。她握着那把旧伞的伞柄,仿佛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冷而固执,却在她需要时,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快到宿舍楼时,她看见张俊阳从另一个方向跑来,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手里举着一把崭新的、印着运动品牌logo的折叠伞,脸上带着急切。
“晚晴!我跑到小卖部买了把伞,正要去接你!”他看到她手里的黑伞,愣了一下,“咦?你有伞了?哪来的?”
“同学借的。”赵晚晴说,将手里的黑伞握紧了些。
“哦。”张俊阳看了看那把旧伞,没再多问,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新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尽管他自己的另一边肩膀立刻被雨打湿,“走,我先送你到宿舍门口。这雨真够突然的,你没事吧?没淋着吧?”
他的关怀依然是及时且外放的。赵晚晴对他笑了笑:“没事,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张俊阳咧嘴笑了,雨水顺着他英挺的眉骨流下,他随手抹了一把,又是那副明朗无忧的样子。
回到宿舍,赵晚晴将那把黑色的旧伞仔细收起,用纸巾擦干伞骨和伞面上溅到的水珠,然后把它放在了书架旁的角落。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她那些整洁的书籍、可爱的小摆件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晦暗。手机震动,是张俊阳发来的信息:“到宿舍了吧?记得喝点热水,别着凉。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字里行间是熟悉的、热气腾腾的关切。
赵晚晴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在那把黑伞上。
甜蜜是真实的,像握在手里温热的奶茶,妥帖而满足。可那无声递来的、带着凉意的伞柄,却在某个更深的地方,轻轻触碰了她一下,留下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印记。
就像这秋日的雨,打湿了热闹的校园,也让某些一直存在于阳光背后的、沉默的轮廓,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出了它模糊却执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