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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废墟上的微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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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的葬礼后,开远一中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几天。空气干冷得刺鼻,教室的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将窗外的凤凰木光秃秃的枝桠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颤抖的影子。

      孙辅琳回到学校,像一块被重新放回原位的、过于安静的石头。他按时出现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灰、领口有些磨损的校服,背脊挺直,却总给人一种随时会消散的脆弱感。他不再逃课,但课堂上,他的目光常常是空的,穿透黑板,望向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遥远的虚空。只有极偶尔,在老师提到某个特定的历史事件或文学典故时,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才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迅速熄灭,恢复死水般的平静。

      赵晚晴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并未放松。表面的回归不代表内心的愈合。她见过他坐在铁轨旁,对着荒芜的冬日旷野,一坐就是整个黄昏的侧影;见过他在食堂吃饭时,对着餐盘机械地吞咽,眼神却放空到食物之外的模样。悲伤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茧,将他与这个世界温柔而残酷地隔绝开来。

      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但她也害怕,如果任由他这样无声地沉下去,那层茧会越来越厚,最终真的将他彻底封死在里面。

      一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赵晚晴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最后一排。孙辅琳正慢吞吞地往书包里装课本,动作迟缓。

      “孙辅琳。”她轻声叫他。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

      “之前的补习,落下很多了。”赵晚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继续。就从今天的内容开始,一点点补回来。”

      她没有用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坚定。她预想了他的拒绝,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但孙辅琳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大约有十几秒。那沉默不长,却足够让赵晚晴的心悬起来。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从书包里重新拿出了数学课本和那个用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

      “去图书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好。”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依然坐在靠里的老位置。赵晚晴拿出自己整理得清晰详细的笔记,开始讲今天课堂上关于三角函数的部分。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时不时停下来,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孙辅琳。

      他听得比以前更加专注,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笔尖划过的每一个公式和图形。但赵晚晴能感觉到,那种专注里有一种刻意的、甚至是强迫的意味,仿佛他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将心神从一片荒芜的泥沼中拔出来,聚焦到眼前的数学符号上。

      讲完一个基础例题,赵晚晴停下来,让他自己尝试做一道类似的。孙辅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又开始涣散,显然思绪又飘走了。

      赵晚晴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紧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那双手曾灵巧地画出铁轨和凤凰木,也曾笨拙而用力地捆扎废铁,现在却显得有些无力和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孙辅琳似乎才惊觉自己的走神。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有些凌乱,中间还犯了一个很低级的计算错误。

      赵晚晴没有立刻指出错误,而是等他全部写完,才轻声说:“思路是对的,只是这里,”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错误,“sin和cos的值代反了。”

      孙辅琳看着那个错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拿起橡皮擦掉,重新计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锚定在当下。

      补习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收拾东西时,赵晚晴从自己沉甸甸的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孙辅琳面前。

      “这几本课外书,我看完了,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说。一本是《小王子》的插图版,一本是讲世界各地神话传说的合集,还有一本是某个当代画家的素描随笔集,里面有很多关于日常风景的速写和感悟。

      孙辅琳看着那几本书,封皮都很新,显然被保护得很好。他的手指在光滑的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

      “我……没什么书可以给你。”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

      “不用给我。”赵晚晴摇摇头,“只是觉得,也许……看看别人的故事和画,能暂时离开自己的世界一会儿。”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看,也没关系。”

      孙辅琳没说话,默默将那几本书收进了自己的书包。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书角。

      接下来的几次补习,依然在沉默和专注的讲解中进行。孙辅琳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能跟上思路,有时又会长时间地走神。赵晚晴始终保持着最大的耐心,不讲大道理,也不刻意安慰,只是在他卡住的时候,用最简洁清晰的方式重新梳理,在他明显疲惫的时候,就停下来,让他休息一会儿。

      变化发生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周四傍晚。他们刚结束一个关于立体几何的难点讲解,赵晚晴出了一道综合题让他思考。孙辅琳盯着题目,久久没有动笔。图书馆的暖气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玻璃上反射着室内暖黄的灯光和他们两人的倒影。

      就在赵晚晴以为他又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时,孙辅琳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雾:

      “……我奶奶……她以前,也喜欢画。”

      赵晚晴微微一怔,抬起头。孙辅琳没有看她,依然盯着眼前的题目,但眼神却仿佛穿过了纸张,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学过,就是……喜欢。”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深潭里费力打捞出来,“捡来的烟盒纸,包装纸的背面,只要是空白的……她就在上面画。画得最多的,就是窗外的铁轨,还有那棵老凤凰木,一年四季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晚晴却从那份平淡里,听出了深切的怀念。

      “她说,铁轨看着冷冰冰的,但每天都有车来来往往,载着人去不同的地方,也算是有生气。”孙辅琳的目光终于从题目上移开,落在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上,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画面,“凤凰木开花的时候最漂亮,红得像火,烧了满树满枝。但她说,叶子落光的时候,枝桠的样子,也挺好看……有种筋骨。”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低沉的呼吸。

      赵晚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孙辅琳对铁轨和凤凰木有着那样复杂而深刻的执念。那不仅是风景,更是祖母凝视了一生的世界,是她教他用眼睛和心灵去触摸美的方式。

      “所以……你才画得那么好。”赵晚晴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了然。

      孙辅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道题目,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下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他没有再继续讲述,但自那之后,某种微妙的东西似乎改变了。补习时的沉默不再那么压抑,偶尔,在讲完一个难点,或者看到他理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时,赵晚晴会试探着聊一两句与学习无关的、极其简单的话——比如今天的天气真冷,或者食堂某道菜的味道。孙辅琳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嗯”一声,或者极简短地回答几个字。

      但赵晚晴能感觉到,那层包裹着他的、坚硬的悲伤之茧,正在被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凿出细小的裂缝。有微光,正从那些裂缝里,艰难却执着地透进来。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帮助他的学习委员,那个怜悯他的同学。她开始成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一个他荒芜世界里,小心翼翼探访、并被允许停留的访客。

      她知道,废墟之上重建家园,需要漫长的时光。但至少,她看见了第一缕微光,并且愿意守护这点光,直到它能照亮更多的地方,直到那个沉默的少年,能用自己的画笔,重新描绘出属于他自己的、不再只有灰暗的四季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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