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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与新伤 旧痕与新伤 ...

  •   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
      我睁着眼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鸟”看了整夜。绣球花的味道在狭小的铺子里浮着,不浓,但怎么也散不掉——像记忆里某些你以为忘了的事,冷不丁就冒出来挠你一下。
      手机在枕边震了震。
      陈雷回消息了,就一行字:“查了,干净的。开花店三年,从杭州搬来的,老家台州。父母双亡。”
      我盯着“父母双亡”四个字看了会儿,回了个“谢”。
      刚放下手机,卷帘门被人拍得哐哐响。不是正常敲门的节奏,急促,带着慌。
      “简师傅!简寻!”
      是花小雅的声音。
      我套上裤子,光着上身去拉门。卷帘门哗啦提上去一半,晨光混着江风灌进来。花小雅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她店里那些百合花瓣,嘴唇却在抖。
      “我的车……”她声音发颤,“又被砸了。”
      ---
      她说的“又被砸了”,是指那辆丰田。
      车停在老街拐角的公共车位,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蜘蛛网,副驾车窗全碎了,玻璃碴子洒了一座椅。车身被人用硬物划了长长一道,从车头划到车尾,铁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我蹲下看痕迹。不是钥匙划的,是更粗的东西,可能是撬棍。
      “报警了吗?”我问。
      花小雅摇头,手指紧紧攥着开衫衣角:“报、报警有用吗?上次就是报警之后……”
      她忽然住了嘴。
      “上次?”我站起身,“上次怎么了?”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玻璃碴,睫毛颤得厉害。九月的晨风吹过来,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晃了晃。
      “先拖回我铺子吧。”我说,“这儿不能久停。”
      拖车绳挂上,五菱面包吭哧吭哧把那辆残破的丰田拽回修车铺门口。周围几家店陆续开门了,王婶站在超市门口张望,嘴里啧啧有声:“造孽哟,好好的车弄成这样……”
      花小雅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说话。
      车停稳,我摘了拖车钩,回头看她:“现在能说了吗?上次报警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他们……他们往我店里扔死老鼠。”
      “谁?”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警察来了,看了监控,说是个戴口罩帽子的男的,看不清脸。备案了,就没下文了。”
      我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抽。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混着机油味和那股越来越淡的绣球花香。
      “你得罪人了?”我问。
      “我没有!”她忽然激动起来,“我就是开花店的,我能得罪谁?”
      “那为什么盯上你?”
      “我不知道……”她重复着这句话,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个被人抢了糖又不敢哭的孩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这些年我学会一件事:别轻易同情别人,尤其是在你连自己都顾不好的时候。
      “玻璃和钣金,得加钱。”我说。
      她猛地抬头:“多少?”
      “上次七百,这次……”我估摸了下工时和材料,“至少两千五。”
      她脸色更白了。
      “我……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她声音低下去,“能分期吗?每个月还你点。”
      我沉默了几秒:“先修吧,钱慢慢给。”
      “谢谢……”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小布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红色钞票,“这五百先给你,剩下的我一定还。”
      我接过钱,没数,塞进工作服口袋:“这几天你怎么进货?”
      “租车,或者叫货拉拉。”
      “用我的面包车吧。”我说,“反正白天我也开不着。”
      她愣住了,杏眼睁得圆圆的:“这……这怎么好意思?”
      “按天算租金,一天八十,从修车费里扣。”我转身往铺子里走,“钥匙在桌上,自己拿。”
      ---
      上午九点,花小雅开着我的五菱面包走了。那车发动机声大,她开得小心翼翼,像在驾驭一头不情愿的野兽。
      我开始拆那辆丰田的破碎玻璃。戴着手套,一块一块往外扒拉,玻璃碴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副驾座椅上全是碎渣,我拿吸尘器一点一点吸干净。
      吸到座椅底下时,吸尘器口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关了机器,伸手去摸。是个手机,很旧的型号,黑色塑料壳,屏幕裂了,但还能亮。按了下电源键,屏保是张照片——年轻的花小雅,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一片蓝绣球花田里笑。
      手机有密码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继续干活。
      中午陈雷来了,没带饭,脸色不太好。
      “寻哥,你让我查那姑娘……”他压低声音,“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从车底下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油灰:“怎么说?”
      “她不是从杭州搬来的。”陈雷点了根烟,“我托杭州的朋友问了,那边花艺圈没人认识她。台州老家那边,她父母确实是去世了,但死因……”
      他顿了顿。
      “死因怎么了?”
      “说是意外,火灾。”陈雷吐出一口烟,“可当地人说,那火着得蹊跷,半夜烧起来的,消防车到的时候已经救不了了。而且——”
      他凑近了些:“她父母去世的时间,跟你爸出事的时间,前后差不到三个月。”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2014年?”我问。
      陈雷点头:“2014年春天,她父母没了。秋天,你爸出事。”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门外老街偶尔传来的电动车喇叭声,和远处江面上轮船沉闷的汽笛。
      “还有,”陈雷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个高峰……有眉目了。”
      我盯着他。
      “那人调离交警队后,改名了。现在叫高启胜,在江北开了家物流公司。”陈雷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而且我查到,他公司名下有几辆车,常年在环城西路那片跑——就是你爸出事的那段路。”
      我弯腰捡起扳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谢了。”我说。
      “寻哥,”陈雷看着我,“这事可能比咱想的深。你确定还要往下挖?”
      “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说,“换你,你挖不挖?”
      陈雷沉默了。他爸前年脑溢血走的,走的时候他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那种告别虽然痛,但干净。
      “那花小雅呢?”他问,“她跟这事有关系吗?”
      我看向工作台上那个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漆漆一片。
      “不知道。”我说,“但我得弄明白。”
      ---
      下午三点,花小雅回来了。面包车里装满了花材,后座塞得满满当当。她下车时,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边。
      “还你车。”她把钥匙递给我,“今天进了不少货,多亏你的车。”
      我接过钥匙:“玻璃订了,明天到。钣金得慢慢敲。”
      “嗯。”她应了声,却没走,站在铺子门口犹豫着,“那个……简师傅,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爸……”她咬了咬嘴唇,“是怎么去世的?”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继续拧一颗螺丝:“车祸。五年前。”
      “在哪儿?”
      “环城西路。”我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你不也是一个人?”我把螺丝刀插回工具架,“父母双亡,杭州搬来,开花店。”
      她脸色变了变。
      “你查我?”声音有点抖。
      “随口问问。”我转身面对她,“不过你好像对我爸的事特别关心?”
      “我没有!”她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我就是……就是觉得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我走近一步,“你父母也是车祸?”
      她摇头,眼眶又红了:“火灾。”
      “什么时候的事?”
      “2014年春天。”她说得很快,像背台词,“清明节刚过。”
      2014年春天。和我爸出事差半年。
      “节哀。”我说。
      她低着头,手指又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她常做,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紧张反应。
      “那……”她小声说,“你爸车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挂饰啊,香薰啊什么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就是想起来,我爸车上也喜欢挂香薰。”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绣球花味的。他说那味道提神,开车不困。”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机油味。绣球花香。两股味道纠缠在一起,钻进鼻腔,钻进记忆深处。
      “你爸的香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是蓝色的吗?玻璃瓶,里面浮着干花?”
      花小雅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怎么知道?”
      ---
      我没回答她。
      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旧手机,递给她:“你掉的。”
      她接过手机,手指触碰到屏幕时,指纹解锁了——屏保再次亮起来,那片蓝绣球花田,那个笑着的年轻的花小雅。
      “谢谢……”她声音更小了。
      “照片在哪儿拍的?”我问。
      “杭州,植物园。”她摩挲着手机屏幕,“大三那年,跟我爸妈一起去拍的。那时候花刚开……”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那张照片。花小雅站在花田中央,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身后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戴眼镜,女的围丝巾,都笑得温柔。
      一家三口。完整的,幸福的,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你爸……”我顿了顿,“做什么工作的?”
      “货车司机。”她轻声说,“跑长途的,江浙沪一带都跑。”
      又是货车司机。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视线有点模糊。
      “你爸出事前,”我看着她的眼睛,“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遇到了麻烦事?”
      花小雅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这趟回来,要带我和妈妈离开台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为什么?”
      “他说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闪,“在宁波,在北仑港码头,装货的时候。”
      我喉咙发干:“看见什么?”
      “他没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他只说,那些人手眼通天,他得带我们走。可是……”
      可是没走成。
      火先来了。
      ---
      傍晚的时候,花小雅帮我把铺子收拾了一遍。她手脚很利索,把散乱的工具归位,用抹布擦了工作台,还把我那瓶蓝绣球换了水。
      “这花能养一周。”她说,“谢了再剪剪枝,还能再开一阵。”
      我没说话,蹲在丰田旁边敲钣金。榔头砸在铁皮上,哐、哐、哐,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那些凹痕很难敲平。得一点一点往外顶,耐心,不能急。可我心里有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爸看见了什么?
      花小雅的父亲看见了什么?
      两个货车司机,一前一后,一个死于火灾,一个死于车祸。都说是意外。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简寻。”花小雅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手里的榔头。
      “你爸……”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我没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香薰。”她说,“那款绣球花香薰,是我妈自己做的。她调了很多年才调出那个配方,市面上买不到。我爸车上那瓶,是我妈给他的。”
      我慢慢站起身,转过去看她。
      暮色从卷帘门外漫进来,把她的脸浸在昏黄的光里。她眼睛很亮,泪已经干了,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你爸车上也有。”她一字一句地说,“一模一样的味道,一模一样的蓝色。那不是巧合,对不对?”
      我没回答。
      她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我。瓶子很旧了,标签磨损得看不清字,但里面的液体还是淡蓝色的,几朵干绣球花瓣浮在里面。
      “这是我爸留下的。”她说,“我妈做了两瓶,一瓶给我爸,一瓶……她说是送给一个帮过忙的同行。”
      我接过瓶子。玻璃壁冰凉,但握久了,慢慢染上体温。
      “那个同行姓简。”花小雅看着我,“叫简国栋。”
      ---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送花小雅回花店。
      老街两旁的灯笼都亮了,青石板路被照得泛着湿漉漉的光。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到了店门口,她转身看我:“明天……我能来你铺子吗?帮你打打下手,抵点修车费。”
      “随你。”我说。
      她笑了笑,这次笑得真实了些:“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我站在门外,看着她在店里开灯,暖黄的光洒出来,那些蓝绣球在光里安静地开着。
      转身往回走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简寻是吗?”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你爸是简国栋?”
      我停下脚步:“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人说,“我就问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
      我没吭声。
      “听我一句劝,”那人说,“别查了。五年前定案的事,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你知道什么?”我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爸那事儿,水深。你再往下挖,下一个出意外的,可能就是你——或者你身边那个开花店的小姑娘。”
      我握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人,有些事,让它烂在土里,对谁都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老街中央,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回头看向花小雅的花店。灯还亮着,玻璃窗里,她正在给一盆绣球花浇水,动作很轻,很小心。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刚才那个号码:
      “环城西路,2014年10月23号晚上,不止一辆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抬头看天,宁波的夜空难得有几颗星,稀疏疏地挂着,像谁随手撒的钉子。
      蓝绣球在夜色里应该看不真切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开着。
      在未完成的黎明到来之前,寂静地,倔强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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