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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钱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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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不死的,简直是聋子拉二胡,胡扯!”常升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悄声骂道。
老妇听后,也不生气,反而微笑道:“你姥姥不聋,只是瞎了眼了,错认顽石当玉石,有眼无珠。”
“你!你......”常升看她年纪大,便没有再说什么。
老妇话头上胜了一筹,心下畅快,又觉头晕目眩,遂倒头睡着了。
其余三人也各有心事……松上弦月拢着云,云拢着风,风拢着月,相顾无言。
五更尽,晓色初,山野晨雾,庙宇苍松。狸奴隐现,翠羽栖枝。远处湖光潋滟如常,近处人心各怀鬼胎,松风过处,暗送冷冽之息,常升打了个喷嚏,睡眼惺睁,道:“好戏开场了。”
只见院内捕快一夜未睡,松下老妇睡了一夜,常升道:“老不死的,你在我大腿上睡了一夜,男女大防,都被你睡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妇被他摇醒,发现自己的头居然枕在常公子的腿上,顿时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瞬间赤到耳根。常实看她面若肝色,以为病情加重,恶狠狠道:“老不死的,你今日再不治疗,可真就去见阎王了。”
此时,老妇早已折身靠在松下背对着常升,嘴上不理不睬,心中动若雷霆,好一会才平息。
常升心想:“奇怪,这老妇牙尖嘴利,现在怎么不说话了?”随即扭头一看,只看到她侧脸黢黑,腮帮子耷拉垂到地上,面色发青,毫无生气,简直与松下的老树根无异。可视线下移,只瞧她颈后却白皙异常,细腻光滑,宛如十几岁的.....“嚯!”常升大惊,想不通的事情顿时合理起来。
“刺客?刺客难道是她!我说那时,眼前人影憧憧,走进却只有她一人,我倒以为是见鬼了。”转念一想:“此女不简单啊,易容之术,天下我只服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是将甘来,还有一个是她,最后一个便是在下!”
倒不是常升自夸,常升早年家境也是富裕过的,每逢过年过节,都会有戏班子来家里唱上十天半个月。戏班子中有个叫将甘来的,此人极其善于乔装打扮,不论是老人还是妇女,在他的手艺下,都能活脱脱的变成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那时,他亲眼看到一个妙龄女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那场景正如眼前老妇一样。
后来,常升缠着父亲要拜将甘来为师,求他教会自己那七十二般变化。常父本就不是泥古之人,索性就答应了,随后便赏那将老头五百两白银,务必将他儿子教会。将甘来得了好处之后喜不自胜,但又心里打鼓,老祖宗说不能传给外人,但是想着身后已经后继无人,便潜心将他教会,只是其中最最精华之处却始终没有拿出手。随着师徒相处越久,将甘来越来越喜欢常升,他天资聪颖,活泼好胜,喜好之事,只要去学,一律学个精通!
三个月下来,将甘来竟舍得把那最精华的部分传授给他,但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尊他为义父。常升自是待他如生父一般,立马就同意了,不出半年,这其中奥妙,竟学的比那将老头子更加老练,浑然天成。学成之后,将甘来不禁称叹道:“此子类我啊!”
金钱松下,常升肩上忽得一沉,他蓦得回过神来——竟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狸花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觉肩上一轻,小家伙踏着晨曦,自顾自的蜷在光下,打起了盹。
常升此刻心情澎湃,很想知道身边是不是将甘来的后人,便凑到她身边,试探道:“将姑娘?”
老妇登时吓得一抖,横眉转望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常升不觉生气,看她反应这么大,心想:“果真是义父的女儿!”他笑眼盈盈,打趣道:“将姑娘,在下实在是有眼无珠,错认玉石作顽石。”
老妇心脏蹬得一跳,甚是疑惑,不知是哪里露馅了,只敷衍回了一句:“常公子只会与女子争强好胜,要脸不要?”常升立马危坐,脸上满是笑意,道:“错了错了,将姑娘,敢问令尊将甘来先生近来可好?”
将甘来?他以为我是将甘来之女!将程顿时心安。常升哪里想得到,将甘来的徒儿不止他一个,名门之后对戏曲的喜爱更是如出一辙,将程愣是缠了将父几个月,这才在将甘来的手底下学了半年,但也只学了八九成,还有一成将甘来藏着掖着,笑着说要传给他的好儿子,将程这才放过他。
此时,将程笑着礼貌作答:“家父近来一切都好,勿念。”
常升心安道:“甚好甚好!”
讲话间,台柳庵辰时的钟声镗镗响起,此时的日头已升得高了,暖融融地铺满了大半个前院,青石板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壮衙役挨个将金钱松下的几名嫌犯喊醒,“都醒醒,吴知县等会亲自拷问,大伙儿都打起精神来,把夜里的行踪都说明白!”
吴知县用过早膳,左脚刚迈出房门,众官差异口同声道:“拜见恩相!”声音高亢有力。
常升心里:“......”
壮捕快赶紧搬出一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挪到大雄宝殿前,示意吴知县落座。
常升嘴抿成一条线。
吴知县则瞥了壮捕快一眼,径直走到中轴线上,朝大雄宝殿内佛像合掌敛躬、敛躬,再敛躬。礼罢,转身向着金钱树下等人高声正色道:“明镜高悬,自有神明见证!”台下人皆神色凛然,只瞧吴知县落座后,缓捋长髯,俯视众人道:“今天凌晨二更天到三更天,你们不好好就寝,都干了些什么?了尘师父,你先来罢!那时你在何处?”
壮衙役吩咐手下松了铁链,了尘起身,脚下踩着云轻轻撵来,双掌合十作揖,细声道:“贫尼了尘拜见吴太爷。”
“贫尼二更天的时候正在大雄宝殿内焚香念经,三更天的时候就回房歇息了。”了尘如实答道。
吴知县又问:“有谁作证?”
了尘急色道:“智圆,智圆可以作证。”
吴知县望向壮捕快:“智圆何在?”
壮捕快拱手作揖,道:“回恩相,在西殿押着。”
“哦?为何?”
“昨儿夜里念慈师太在西殿暴毙,奄奄一息时曾点名要智圆小师父去守灵,属下念其将死,便斗胆将她押在西殿。”
众人这才知道,死的人竟是念慈师太!
了尘双眼瞪得像个灯笼,双唇翕张,道:“念慈师太,死了?!”
她呆了半晌,突然冲到吴知县膝前,跪下道:“吴太爷,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念慈师太!”
吴知县站起来,问道:“是谁?”
“知县容禀,容贫尼细细道来。我们这庵里的姐妹,原都是秦淮河畔的烟花女子,身世浮沉,各有各的不得已。是念慈师太——她老人家心慈,又有侠气,不忍见我们流落风尘,便倾尽所有,一个个为我们赎了身。又恐我们无处容身,受世人冷眼,便四处筹化,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座台柳庵,给我们一个避世修行、安顿身心的所在。”
“唉,念慈师太竟是尊活佛啊!”吴知县说着,朝西殿一躬到底,以表敬意。
“你接着说。”
“吴太爷,你可知这鸡笼山是什么地界?”了尘问道。
常升沉思道:“鸡笼山乃钟山余脉,靠近留都后湖,我太祖高皇帝以圣神文武统一天下,为实彰开天辟地之伟烈,昭示万世不朽之业,在鸡笼山下敕建功臣庙,祭祀徐达、常遇春等二十一位主要开国功臣,又在......”
吴知县点头,打断道:“不错,了尘师父你接着说。”
“这功臣庙自敕立以来,香火不断,近几年来流寇猖獗,香火更甚,从山东、嘉兴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那些世家贵族得知念慈师太要在鸡笼山东南方向建台柳庵,便疯了一样阻拦,说是阴人分了他们的福荫,呵呵,江南的这些公子哥惯是欺软怕硬,哪里知道念慈师太的来历。”了尘顿了顿。
吴知县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来历?”
了尘面向山北,正色道:“了尘师太乃当今皇上乳母!
崇正皇帝的生母早早离世,是念慈师太将他抚养长大,更是尊如生母。后来新皇登基,念慈师太这才讨了恩典,回到留都老家。”
吴知县问道:“可是在留都老家结了仇人?”
了尘微笑道:“太爷英明,确实如此!”
念慈师太俗名徐文文,乃是落魄的书香贵族小姐,她父亲是秉笔直谏、心如赤箭的直臣徐如洋徐大人,得罪了那时还蛰伏在朝局的李进忠,那时李进忠已混的风生水起,他妖言惑众,不出几日,徐如洋被罢官,留寓南京。徐家家境每况愈下,那时徐文文二十出头,竟差点沦落至秦淮河畔当起了瘦马,后来因缘巧合下被一富家小姐看中,进内宅当了丫头,后来那位富家小姐就是崇正皇帝的生母刘氏,刘氏生下崇正皇帝的四年后,被杖责而死,年仅二十余岁,徐文文悲恸欲绝,抑郁寡欢,几欲寻死,要不是崇正皇帝年幼,需要他抚养,便早早寻刘氏去了。
直到崇正皇帝登基,徐文文才还乡故里,后托人打听,找到了当年拐骗她卖身的地主豪强,但是他竟已经在三年前病死,后又找到他的儿子,谁曾想,他儿子正是今年的两榜进士涂汝言!徐文文在留都,除了建立台柳庵外,还私设戏台,“广结善缘”,为的就是搜集徐汝言的把柄,好一招致命!”
“你是说,杀害念慈师太的,是涂汝言!那可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荒唐!真是荒唐!”吴知县气极,道:“你这是诬陷朝廷命官!罪及死!”
了尘激动道:“贫尼所言,句句属实,不信太爷叫智圆出来,一一训问!”了尘激动道。
正当两人对簿之时,常升自言自语道:“涂汝言?好熟悉的名字。”
将程道:“涂汝言,浙江山阴人,前朝天祁五年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授大理寺评事,又五年,迁寺正,出苏州知府,兢兢业业,又四年,迁广东提学副使,铁面无私,时粤中权贵,皆不敢私为门下士子延誉。”
去年监察御史赵阔赵大人按例至粤中考察吏治,事权颇重,那御史赵阔本该监督地方学政,却擅自将二十名考生,强行塞进省试,涂汝言当即大怒,将那二十人全部除名,并将其中带头的几人张榜于市。
常升恍然,道:“原来是他,那念慈师太要杀他泄恨,实在是有些,唉......”
将程道:“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院中陷入一片沉寂,正当两人苦思冥想之际,松上狸猫唤了一声。
两名捕快将智圆押到吴知县面前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