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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天刚擦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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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第一声鸡鸣在江边响起的时候,慈幼院的一天就开始了。江雾还没散尽,潮湿的霉味和远处轮渡的柴油味混在一起,透过木格窗漫进大通铺。
女管家慈云踩着擦得漆黑的硬邦邦的皮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走进房间,克制地摇三声铃。
女孩们从发黄的旧被褥里挣扎出来,来不及伸懒腰便匆忙坐起。叠被单的动作已成肌肉记忆。整个场面混乱却又秩序井然。
所有女孩都必须在第三声铃响前起身,这是慈云的规矩。打破规矩的人,要在后厨劳作一整天,再抄写一周圣经。
慈云的铃声是女孩们的噩梦,唯独泡泡对之有种隐秘的期待。
她的一天开启得更早——早在第一缕晨光还没爬上窗棂时,她便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等待。陪伴她的只有屋里那座大摆钟单调的滴答声,还有江面上轮船悠长的汽笛。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发现泡泡早起的秘密。直到有一天,睡在泡泡隔壁的咪儿凌晨起夜,发现泡泡睁着迥然有神的眼睛,在离她不到5厘米的地方仔细观察她。
咪儿一哆嗦,用口型问泡泡:“你在做什么?”
泡泡不回答,继续观察她。
那一天,咪儿从早到晚缠着泡泡,非要问个明白。
她与泡泡年龄相当。据慈云说,泡泡是除夕夜送来的,而咪儿是正月间,相差不到十天。体型上,咪儿比泡泡高了半个头。但泡泡动作更机灵,跑步更快。
咪儿觉得她俩实力上旗鼓相当,理应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现在契机来了。咪儿其实并不特别在意泡泡早起的原因,她觉得若是一直缠着泡泡发问,久而久之,泡泡就会习惯她待在身边。朋友就是这么炼成的。
“没什么原因”,吃晚饭的时候,泡泡终于开口,“早起一个时辰,就能多玩一个时辰。”
“......怎么玩?”
泡泡鼓起一大口气吹粥,却还是被烫到舌头。“我还在琢磨呢。”
“喝粥有诀窍的。我教你。”咪儿拿起勺子,沿着碗的边缘刮起一勺白粥,“这样喝粥,就不烫了。”
泡泡学着咪儿的样子刮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果然不烫。她惊喜地看向咪儿,“你真厉害!”
“嘿嘿。”咪儿得意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很爱喝这个粥?你把我这份也喝了吧。”
泡泡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把咪儿那碗粥也挪到自己这边。
那天以后,咪儿每天早晨也会在摇铃之前醒来,不过每一次她睁眼的时候,泡泡都已经观察她许久了。于是咪儿睡前向主祷告,祈求自己有一天能和泡泡默契地在同一时间睁开眼。
每年快入冬的时候,金三毛都会往慈幼院搬来好几箱衣服,都是城里人家捐赠的。今年是在十一月的某一个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呵气成白的寒意。慈云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慈幼院木门,金三毛便挨个把沉重的旧木箱拖进院子里,箱底在粗砺的石板地上刮出沉闷的声响。
大多数女孩们没有围上来,只是三三两两地靠在房子走廊掉了漆的木头栏杆上,远远地观察着。她们眼里闪着细碎的期盼,但谁都不想让自己的期盼被人轻易瞧了去,于是都抿着嘴,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唯独泡泡毫不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当第一箱衣服被搬到院子里后,她便冲上去翻查里面有什么。
衣服算不上新,都是那些有钱的小孩穿了很多年的旧款式,有的甚至是人家里姐姐穿完妹妹穿,姊妹几人轮流穿完后淘汰下来的衣服。袖口洗不掉的灰色污渍,遗失了珍珠点缀的法兰绒蝴蝶结,还有磨损到发白的彩色布料,都似乎在讲述幸福而拥挤的童年。
泡泡听到几声刻意拔高的嬉笑。抬起头,发现慈幼院的大门外,有几个小孩挤眉弄眼地看着她,嘴里嘀咕着什么。
那是几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他们穿着簇新笔挺的西式制服,帽子戴得一丝不苟,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小少爷,与这灰扑扑的院落格格不入。
“孤儿们都有新衣服了。”“都是嘉陵江边死人堆里捡的,可臭了。”其中两个男孩靠着门框笑道。还有一个面容苍白,长相更俊一些的男孩,站在更远处的地方,不参与讨论,面上却有几分不耐烦。
泡泡置若罔闻,仿佛那些话语只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又去翻金三毛搬进来的第二箱衣服。
咪儿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泡泡,“慈云嬢嬢会给我们每个人发衣服的,你着急什么呀。别让那些人看我们笑话。”
泡泡不仅要翻衣服,还争着帮金三毛搬箱子。她对穿上冬衣这件事并不热衷,只是好奇每个大箱子里都是什么。
慈云叹了一声气,走到大门处,赶走那几个刻薄的孩子。
金三毛笑了笑,“小泡泡,你不用帮我,你还没这个箱子大呢。”
慈云面上由阴转晴,高声问女孩们,“点点呢,点点劲儿大,快来帮三毛叔。”
点点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身高已经五尺有余,胳膊几乎比泡泡腰还粗。她方才一直在屋里练习节目,听到慈云喊她,立刻奔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演出要穿的白色连衣裙和粗毛线背心。“三毛叔,我来帮你!”
她一屁股撞开站在箱子旁的泡泡,三下五除二抱起一个大箱子,轻而易举地搬进了屋里。
泡泡被点点的力量震撼,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阵子。
从那日起,泡泡一有空就溜去看点点排节目。十来个高年级的女孩挤在旧木台上,穿着传了好几代的演出服——那些“小白鸽合唱团”的裙子洗得泛白,肩线歪斜,却不妨碍她们眉飞色舞地唱着。
点点套着最大号的那身,布料仍绷在她健硕的肩背上,动作时总显得不太自在。泡泡扒着门框看,心里那点崇拜又悄悄胀大一圈。无论什么衣服到了泡泡身上,仿佛都会自动变大两号,天罗地网般罩在她身上,快把她整个人都压没了。害得她每次和咪儿赛跑,都跑不出自己最佳的状态。
咪儿也跟着看,眼睛却亮晶晶地盯住台中央的宋年月。她年纪最小,却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羊毛格纹裙,白衬衫领子挺括,双马尾扎得精神。她站在那儿,像颗被反复擦亮的珍珠。
宋年月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有名有姓,是慈云的女儿。她从小热爱唱歌,有一副甜出蜜的嗓音,是这次节目的领唱员。
彩排结束后,点点等高年级女孩嘟着嘴从舞台上走下来,嘴里嘟囔着:“好烦,又忘词了。”
她们漠然地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两个小孩,便从她俩身边擦身而过。
在慈幼院,高年级女孩与低年级女孩之间仿佛有一道天然的障壁。女孩在进入青春期后,就像是暗自发誓了一般,绝不与那些小小孩多说一句话。
宋年月是最后下舞台的。她径直走到泡泡和咪儿面前,扬起下巴问:“你们也想加入合唱团?”
“我们......”咪儿有些难为情地埋下头。她的确想加入,但她并不会唱歌。她用手肘推了推泡泡,想让泡泡回答。
泡泡没回答,反问道:“你们为什么每天都要练习唱歌?”
宋年月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什么?难道没人告诉你,我们下礼拜就要去周老爷家的善会上唱歌了么?还是说......你连周老爷是谁也不知道么?”
泡泡耸耸肩,“没人告诉过我谁是周老爷。”
“很厉害的人。他家像一座城堡那么大。”
“比慈幼院还大?”
“当然,”年月轻笑,环顾四周,“这儿可能就跟周老爷家的茅房一般大吧!”
“天呐,那也太大了。”咪儿倒抽一口气,“什么叫善会?”
“你们见识也太少了。”宋年月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跟坐席一样,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会有白皮肤蓝眼睛的洋人来呢。全世界的人都会来,就你们不来。”
“我们也去。”泡泡突然说。
“你们怎么去?”宋年月挑眉问。
“我们要参加合唱团。”
宋年月讪笑道,“加入合唱团很难的,你们有什么绝技吗?”
泡泡:“我嗓门大。”
宋年月:“你唱几句《送别》我听听。”
泡泡哪里懂什么送别,她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唱哆来咪发唆。荒腔走板的童声炸响走廊,立刻招来慈云的呵斥。
宋年月已经明白这是一位音痴,但她并不着急将两人拒之门外。她心里有另一副算盘:若是眼前的二人加入小白鸽合唱团,那她就不再是团里最矮小的歌手了。
第二天,泡泡和咪儿收到通知,她们成功加入了合唱团。正好团里有两位女孩前阵子从楼梯上摔倒受了伤,泡泡和咪儿作为替补,下周将参加周老爷府上的善会。
鉴于这二人并不会唱歌,慈云多次嘱咐:唱歌无需发声,对准口型即可。